第01章　巧逢故人
第02章　如此主持
第03章　鬼屋魔影
第04章　街頭賣藝人
第05章　總督的船長
第06章　古鎮奇遇
第07章　烈馬與月蝕
第08章　沙漠歷險
第09章　深穴木乃伊
第10章　追蹤賣藝人
第11章　枯井落難
第12章　「尼羅之子」
第13章　受命之前
第14章　祕密水井
第15章　初戰劫奴匪
第16章　泉邊探祕
第17章　等待駝隊
第18章　計闖敵營
第19章　不戰而勝
第20章　「惡有惡報」

《沙漠祕井》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01章　巧逢故人

　　埃及人把他們的首都開羅稱之為「凱旋之城」和「東方的門戶」。儘管前一稱呼早已徒有虛名，但第二個稱呼卻是名副其實。開羅確是東方的大門。作為大門，它就不得不首當其衝地面臨西方影響的衝擊，而這個當年的「凱旋之城」已老朽不堪，沒有還手之力了。它已年復一年地成了法蘭克尼亞【註：德國的一個歷史地區，大致範圍是巴伐利亞邦北部、圖林根邦南部、以及巴登─符騰堡邦一小部分。】人的天堂，當年一個歐洲顯貴由於斷言蘇丹王曾穿著皮靴踏入阿雅索菲清真寺而被人一刀刺倒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了，當今是每一個異教徒，都可以進入開羅的五百二十三座清真寺，而不必脫掉自己的鞋襪。

　　希福德飯店、新飯店、東方飯店、尼羅河飯店、大使飯店以及無數的美食店、咖啡店和小旅店，完全可以滿足外國人在家鄉已習慣了的所有需求。當然花費也頗可觀，所以像我這樣一個沒有英國貴族收入的人來說，最好是離歐洲豪富聚集地越遠越好。

　　但這個忠告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因為誰想遠離那些場所，又要在開羅生活，就不得不在當地人那裡租用房子，他要是不想天天甚至時時受騙的話，就必須熟悉這個國家的情況，而且至少得會阿拉伯語。對導遊和傭人的誠實，你是絕不可以信任的。你可以把家交給一個傭人管理，甚至相信他不會偷竊任何東西，但他每次外出購物，都會扣下幾個帕拉甚至一個皮阿斯特歸為己有，這個損失每次不算多，可時間久了就是一筆很大的數目。

　　和導遊打交道就更麻煩。一個不懂當地話的人帶一個導遊去市場，你就可以肯定，這個導遊會和每一個商販勾結在一起騙人，然後再領取他應得的回報。為了做個試驗，一個諳熟阿拉伯語的法國人，不露聲色地帶一個導遊去一家武器商店。他剛踏入店門，還沒有得到通常的那杯咖啡，就聽到商販對導遊說：「兄弟，這次我們怎麼騙這頭基督徒蠢豬呢？我們給他歇菲爾德的次品，然後讓他支付大馬士革的價錢。利益我們對半分。」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法國人突然用地道的阿拉伯語說，他既不是蠢豬，也不想在這裡買任何東西！把兩個人嚇得目瞪口呆。

　　一位著名的旅行家這樣寫道：

　　「過去，為居家過日子，須像女廚一樣，自己去購買所需的一切，大米和豌豆、燻肉和火雞以及所有在旅遊手冊中記載的各種各樣的食品。近幾年來，這些及很多其它事情都可以由代理人來完成。我們可以和他簽訂一個合同，規定由他來提供早餐和午餐，還有燈火、內衣、傭人和交通工具。合同要在所屬的人民執政官那裡簽署，這不僅對雙方的安全很重要，更重要的是，利慾薰心的代理人清楚地知道：他如果不好好執行合同，執政官就會危及他今後的營生，乃至取消他的經營權。每一個外國人在雇傭這種職業代理人之前都要先到執政官那裡了解他的信用情況。公開欺騙的情況是很少發生的。

　　雖然人們認為這種職業代理的存在是一種有益的設施，但須承認這些人的狡猾，所以我認為，無論是簽約時受騙，還是後來受騙，都是一樣的。當然能夠雇傭代理的人，也是值得羨慕的，因為並不是每個旅行者都具有這樣的財力。早餐和午餐多少道菜，火雞和各種各樣的食品，內衣和燈火！能夠如此旅行的人，我祝他健康了！

　　我到達後，先去了東方飯店，在那裡租了一間最便宜的房間；而且只住今晚一夜。然後我出門去找私人住房。飯店位於這個城市最漂亮的艾斯伯基耶廣場上。過去尼羅河泛濫時期，這裡是一片汪洋。穆罕默德─阿里為了把中間的水排掉，讓人修了一條環形運河，岸邊種上了樹木。伊斯梅爾帕夏又命令把整個地段用土覆蓋上，這樣一來，這裡的地勢就和城市其它地方一樣了。一部分土地修建了房屋，另一部分變成了公園，裡面修了咖啡館、劇院和假山。下午這裡常常舉行音樂會。它的東面是外交部、內政部和財政部；南面是劇院和歌劇院。這個公園的面積有三萬二千平方米，誰要是在這個遼闊的地帶著看那數不勝數的飯館、啤酒店、冷食屋、音樂間、噴泉瀑布，他幾乎不會相信自己來到了「東方的大門」，只有周圍繁茂濃綠的熱帶植物，才能使他又覺得回到了現實生活中。

　　我向東南方向的姆斯基地區走去。這是一個古老的法蘭克尼亞居住區，是薩拉丁時期，基督教徒首次獲得居住權的地方。這裡的歐式商店最多也最大；這裡的交通最繁忙，所以也最擁擠。街道狹窄而潮溼，但在三個商業區，西北的艾斯伯基耶、西部的伊斯邁利亞和南部的阿布丁出現之前，它卻是開羅唯一一條像樣的寬街。這裡還保留了歐洲的特色，只是幾片古老而平矮的阿拉伯屋頂，典型的埃及式的髒和到處可以聞到的沙漠氣味，還告訴人們，這裡是什麼地方。

　　想看地道的東方，你就得到阿拉伯人居住區去，為此你並不需要走很多的路。我按照過去來開羅的記憶，拐進了旁邊的一條小胡同，它的盡頭是另一條胡同。當我來到這裡時，一棟低矮的房子的泥牆上，四行文字映入我的眼簾：

　　Ｂｅｅｒｈｏｕｓｅ

　　Ｃａｂａｒｅｔ　ａ　ｂｉｅｒｓ

　　Ｂｉｒｒｅｒｌｌ

　　Ｂｉｒａ，ｉｎｇｌｉｓｌｊｅ　ｗｅ　ｎｉｍｓａｗｉｊｅ

　　寫的是英文、法文、義大利文和阿拉伯文。第四行是阿拉伯文。我停住腳步，注視著這座房子。它的外表令我討厭，但上面寫的「啤酒」兩個字卻吸引著我。這座房子既無門也沒有窗子。房子前面是十根已經乾裂的木柱，支撐著上部的屋牆。柱子後面就是向街面開放的啤酒店。人們可以看到裡面不多的客人抽著菸坐在草墊或皮墊上，或者蹲在馬扎上，這可能就算是椅子了。一個十分肥胖的傢伙，就蹲在這樣的一把椅子上出汗。他看到了我站在門前，就用雙手向我打招呼，友好地微笑著向我喊道：

　　「進來，先生，進來！這裡的啤酒很好，很好！」他說的是土耳其語；這個人是個奧斯曼人。我沒有立即聽從他的要求，他就用左手舉著瓶，右手向我用力搖晃，他那沉重的酒桶般的身體也搖晃了起來。這樣一來，那個只有三條細腿、像皮匠坐的小馬扎一樣的椅子，再也支撐不住了；它一下子塌下來，使那個胖子重重地跌到了地上。

　　「哎喲，噢我的天，噢我的爸爸，噢我的肚子，噢我的大腿，噢我的瓶子！」他呼天叫地地嚎了起來，而且把左手高高舉著，可就是不想站起來。

　　我跳了過去，首先看到的是他最後喊的那句「噢我的瓶子！」確實不是虛張聲勢。他的酒瓶碰到了柱子上摔碎了，手裡只拿著一個空空的瓶頸。瓶中的酒全澆到了臉上和眼睛上。其它客人都笑著看他的熱鬧，卻無人有意去把這個摔倒的人扶起來。

　　「你受傷了嗎？」我問胖子，同時把瓶子碎片從他手上拿掉，用一塊手帕把他的衣服和臉擦乾。

　　「我的四肢都摔斷了！」土耳其人回答，他仰臥在地上，把胳膊和腿向我伸了過來。

　　「我不信，」我安慰他說，「如果你手腳受了傷，那你就不會做出這個難做的姿勢來。還是試試站起來吧！」

　　我抓住他的雙手拉他，他差一點把我的胳膊拉掉，毫無用處！這時走過來一個黑人小男孩，他是一個堂倌，手中端著一個火盆，裡面熾熱的炭火是給客人點燃水煙袋用的。一看就知道，這是一個頑皮成性的小傢伙。他用火鉗夾出一塊火炭，伸到了胖子的鼻子下面，燒得他的小鬍子嘶嘶作響開始發焦。土耳其人一下子站了起來，並狠命給了小男孩一個大耳光，打得男孩把火盆摔到了地上，喊叫著跑到後邊去了。

　　「我的鬍子，我漂亮的小鬍子！」

　　土耳其人咬牙切齒地喊道，同時用雙手撫摸著受損的鬍鬚，「這個黑鬼怎麼敢損傷我男性的美飾呢！阿拉應該把他打入地獄的最底層去煎熬！」

　　這個人現在完整地站到我的面前，我可以仔細觀察他了。他的個子並不很高，但腰圍卻特別大。面孔呈深紅色，這不僅出於他良好的健康狀況，還出於他給人的真誠印象，儘管他的眼睛現在還放射著怒火，但看來在另外一個氣氛下，他會是很和氣的。他的年紀，我估計最多三十五歲。他的衣服和我類似：寬大的土耳其褲子、一件背心和一件低矮立領的短上衣，頭上戴著圓錐型菲斯帽，襯衫領下繫著一條圍巾，腰裡紮著一條腰巾，腳下穿著輕便皮靴，只不過我的衣服是中灰色，而他的卻是深藍色，而且裝飾著很多金邊和金穗。從他的外表就可以看出，他是個無需吝嗇自己錢財的人。

　　現在他又從前到後，從上到下撫摩了一遍身體，確認除了燒焦幾根鬍鬚外，安然無恙，面孔便又變得歡樂起來。他向我伸出了手，握住我的右手熱情地抖動起來。

　　「上帝保佑，我沒有受傷！這段時間你過得怎麼樣？」

　　「這段時間？」我奇怪地問，「看來你認識我？」

　　「你不認識我嗎？」

　　「我確實想不起來了。」

　　「這我相信，因為當時你並沒有和我說話。讓我們坐下吧！你是一個德國人，肯定願意喝一杯啤酒。我把你喊來，你肯定會答應作我的客人。」

　　他找了一把比較結實一點兒的椅子，我坐在了他的對面。我暗自慶幸這次友好的會晤。我來到開羅，還沒有來得及撣掉身上的塵土，就遇到了一個認識我的土耳其人，而且看來他對我的印象還不錯。我很好奇，想知道他是誰，曾在何處見到過我。

　　「嘿，小夥子，拿兩支水煙袋來！」他向後面喊道。

　　黑人小男孩猶豫地走了過來，盡可能把胳膊伸得長長的，遞過水煙袋放到桌子上。他害怕再挨耳光。當他看到土耳其人不再生氣時，才給我們遞上火炭。菸鍋裡裝滿只有在納幾雷才抽的波斯黑菸草。

　　「給我們拿兩瓶奧地利啤酒來！」胖子又命令道。

　　這是出於對我的禮貌：作為德國人我應該喝奧地利啤酒，而不是英國啤酒。但這個土耳其人對那個小男孩卻不怎麼禮貌了，因為那個放鬆了警惕的小男孩剛把酒瓶和兩隻杯子放到桌子上，就又挨了一個比上一個更厲害的大耳光，身體像條鱒魚穿過房間直飛向了門外。

　　我們抽足了菸，他用一種友好而尊敬的目光打量著我。

　　「你不認識我；所以我必須告訴你我的名字。我叫穆拉德．納西爾，住在伊斯米爾的尼夫。我是一個商人，在海上有很多船隻。我的店鋪在伊斯米爾，但我的分店在尼夫。噢，尊貴的先生，我有不少漂亮和貴重的東西，連帕夏看到都會嫉妒的。」說這句話時，他把拇指和食指的指尖放到了嘴上，吻著它們，並閉上眼睛，用舌頭咋著嘴，彷彿在想著什麼特別美妙的東西，「但我不僅是商人，我還是一個武士。」他接著說，「我在旅行時，必須帶上武器，世上沒人可以自吹曾戰勝過我。我的名字就可以證明這一點。」

　　他十分驕傲地說了這番話，然後懷著期望地注視著我。

　　「你的名字？」我問，「你是說穆拉德還是納西爾？」

　　「納西爾。」

　　「這個字和勇敢可毫無關係，它只不過是腳趾頭上的厚皮而已，它有時是很疼的，會使臉部都扭曲，但只是痛楚，而絕不是勇敢！」

　　這個土耳其字的意思是雞眼。

　　「阿拉，阿拉！」他高喊起來，「你完全理解錯了！這個字的意思是勝利者！」

　　「阿拉伯語中的納西爾是勝利者，不是土耳其語中的納西爾。在土耳其語中，你應該叫作加利布、法蒂赫或者叫姆薩費爾才對。」

　　「先生，難道你想誹謗我，讓我臉紅嗎？誰能比一個德國人判斷一個人的名字更準確呢？你要知道，德國人的祖先曾在很多位著名蘇丹的麾下進行過英勇的戰鬥呀！」

　　「那好，是我誤解了，」我禮貌地認了錯，「請原諒我的無知。」

　　「我原諒了。」土耳其人滿意地說，「我現在想告訴你，我是在哪裡見過你的。那是在阿爾及爾，我的船在那裡靠了岸。你認識那裡的一個叫拉托芒的法國商人吧？」

　　「當然。」

　　「你當時坐在巴巴叢大街一家咖啡館裡。我也進到了裡面，發現所有在座的人都在目不轉睛地看著你。大家都在輕聲地議論著你，你走了以後，我向他們打聽。這時我才得知，你是一個德國人，曾從殺人匪幫手中，救出了拉托芒被綁架到撒哈拉去的兒子。我記住了你的面孔，所以立刻把你認了出來。」

　　「我不否認我是德國人。但人們把當時的行為誇張了。」

　　「不，我知道，你當時消滅了最大的強盜馬幫。沒有一個匪徒能夠逃脫。」

　　「我當時不是單獨一個人！」

　　「一個英國人和兩個隨從和你在一起，這就是一切。我後來找拉托芒談生意，他又詳細地講了你的故事。先生，你現在從哪裡來？」

　　「從烏雷阿里地區的比哈德。」

　　「你要到哪裡去？」

　　「回家。」我簡短地回答。

　　「回德國？是那裡有人等你，還是有什麼重要的生意要做？像你這樣一位先生，是不會做什麼生意的。」

　　納西爾等待我的回答，臉上顯出一種不安的神情。

　　「嗯，生意我當然沒有，也沒有人等我。」

　　「那就留下吧，留下和我一起旅行！」

　　「到哪裡去？」

　　「到蘇丹去，去喀土木【註：蘇丹共和國的首都。】。」

　　多麼好的機會！到南部去旅行，這將滿足我心中很久以來的願望，可惜我不能給他肯定的答覆。

　　「我不能。我無法留下，我必須回家。」

　　「為什麼？既然沒有生意也沒有人需要你。」

　　「是這個驅使我走的，」我笑著掏出了我的皮錢袋，在土耳其人的鼻子前晃了晃，「我可以用土耳其語或者阿拉伯語告訴你我這個錢袋得的是什麼病，它叫做Ｓｓｉｌｌ或Ｓａｊｆｌａｎｍａ，是消瘦症，這個病只能回家才能治好。換句話說，我的錢只夠騎上駱駝去蘇伊士運河，然後趕快回家。」

　　我估計，胖子這回會把這件事情擱下了事，但我估計錯了。他向我擺擺手說：

　　「噢，你不會缺錢花的。你只要去姆斯基區的埃及銀行，或者艾斯伯基耶區的奧本海姆銀行，或者去羅塞特公園的拉塞本銀行，你就會馬上得到你需要的錢，我是了解這些人的。」

　　「可他們並不認識我。」

　　「我可以給你寫一個條子帶去。」

　　「我很感謝！但我不借錢。我不像你那樣富有，我只能根據口袋裡的狀況旅行。」

　　「你真的不願意？」

　　「是的。」

　　「可惜！」納西爾說，臉上表現了一種真誠的遺憾，「否則你正是我所需要的人。我見到你時，就感到很高興，立即產生了如果你沒有其它事情請你陪伴我旅行的念頭。」

　　「你需要我？為什麼？」

　　「阿拉啊，這你還問我？我想去喀土木，送我的妹妹去結婚。她帶了幾名女傭，我必須雇傭一些可靠的人同行。你想一想，我們要在尼羅河上進行充滿危險的長途航行，還要穿過半野蠻的阿拉伯部族地區！像你這樣一個打敗過嗜血成性的強盜馬幫的人，是什麼都不懼怕的。你還帶著當年用過的槍嗎？」

　　「是的。」

　　「那麼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這次旅行你無需花費一分錢；一切由我負責。我當然不會像對待一個傭人那樣付給你工錢。我將在那裡做生意，可以賺很多錢的好生意，我們可以商量，你應該從利潤中得到多少份額。」

　　這是一個好建議！我承認，我真想立即說願意。但我還想了解得仔細一點兒。

　　「你做的是什麼生意？」

　　納西爾擠了擠眼睛，臉上顯出一種狡黠的樣子。

　　「你難道不能想像嗎？」

　　「不能。」

　　「做點兒Ｒｅｑｉｑ生意，怎麼樣？」

　　他緊張地注視我的表情。Ｒｅｑｉｑ就是奴隸。我立即否定了這個想法：「為此我絕不能幫你，我是一個基督徒。而且獵捕奴隸現在是受到總督禁止的。」

　　狡黠的表情在他臉上消失了。

　　「職業的奴隸販子，是不會考慮總督的禁令的。但我不是一個獵奴者，也沒有興趣去獵捕奴隸。我的目標是鴕鳥羽毛、橡膠、香料和山扁豆葉。這些東西在喀土木有很多貨源，我想在那裡大量收購。這對你的信仰是罪惡嗎？」

　　「當然不是。」

　　他伸出了手：「那我們就擊掌定約吧！」

　　「時間很短，我們還互不了解。」我補充說。

　　「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正是我需要的人。我可以向你保證，此事不會對你有害的。恰恰相反，當你返回家鄉時，你會帶回去一個鼓鼓的錢包。」

　　不管怎麼說，這一番話總是讓人心裡發癢的。如果他剛才回答我的話時，臉上沒有那種狡猾的目光就好了！這使我對這個面孔真誠的土耳其人產生了懷疑。看來，如果我剛才沒有表現出反對買賣奴隸的話，他似乎還是很樂意做這種生意的。所以我對這個交易還有些猶豫不決。

　　「事情並不是那麼緊急。請給我點兒考慮時間！」

　　「很樂意，先生。我想，如果我們做不成交易，你就要去蘇伊士。你打算什麼時候出發？」

　　「後天或者大後天。」

　　「那麼我們還有些時間。我可以問一下你住在哪裡嗎？」

　　「其實，我還沒有住處。我把有限的行李放到了一個旅店裡，現在出來想找私人住處。」

　　「你還沒有找到吧？」

　　「不但沒有找到，連看都沒有看到，我剛開始尋找，就被你友好地招了進來。」

　　「這很好，這好極了，我有一個住處給你。我只想問一問，你對住處有什麼要求。」

　　「要求很少，或者根本沒有要求。我需要一個簡單的小屋，地上有一塊地毯，或者一塊普通的墊子。只是一定要乾淨。哪怕只有一個小天井，能吸上一口新鮮的空氣，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這當然是很低的要求。」

　　「已經習慣在旅行中風餐露宿的人，來到城市裡也就沒有什麼太高的渴望了。」

　　「這倒不必要。你可以像一個帕夏那樣居住。我向你介紹的住處，是非常好的。你可以得到三個房間，即使是大臣也會對它滿意的。」

　　「非常感謝，我不是大臣，生活得也並不特別寬裕。你給我介紹的住處，過於好了，它不適合我和我的錢袋。」

　　「咳，它非常適合，因為你不需要花費一分錢。」

　　「唉，誰又會出租房子，而不要房租呢？」

　　「誰？我，先生，就是我！」

　　「你自己？你在開羅有房子嗎？」

　　「沒有，但我租了一所房子。考慮到生意方面的問題和為準備這次旅行，我不得不在開羅至少停留三個星期。由於我還要照顧我的妹妹她們，所以我不能租用有其他人同住的旅店和私人住房。因此我必須租一棟完整的房子，但這是很困難的事情。最後我終於在離此兩條街的地方找到了一棟合適的樓房。房主是個富有的人，他把裡面的全部豪華設備都留給我們使用。」

　　「所以你有三間空房？」

　　「如果你願意，還有更多。房子又寬又大，有些房間我甚至還從未進去過。住在這麼大的房子裡，總是有一種奇特的感覺。所以你如果搬到我這裡來，並參加我孤獨的一日三餐，那真是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

　　「嗯，這個建議我不難接受。我可以看一看我的房間嗎？」

　　「當然可以！如果對你合適，我們現在就去。小夥子，我們要付賬！」

　　他向後面有一個門的地方喊道。黑人小男孩從門縫探出頭來，立即又縮了回去。他怕會再挨一次懲罰，不敢過來，結果讓店主過來收賬。胖子付了七個皮阿斯特酒錢，他嘟囔著，但不是嫌酒貴，而是又拿出一個皮阿斯特來賞給那個小男孩。納西爾看來是個愛喝啤酒的人，他說，等我們看完房子以後，再回到這裡來。

　　街道前面這一段，有一塊開闊地，那是一個地道的東方式的喧鬧市場。從酒館裡可以清楚地看到五顏六色的人流繁忙活動的場面，就是它吸引了穆拉德．納西爾。

　　我們來到了他居住的那條胡同，這是開羅數目眾多的胡同中的一條死胡同。房子的外表看起來並沒有什麼吸引力，但它的裡面卻是另外一個樣子。有些房子，朝街的一面幾乎像個廢墟，但裡面卻像是一座宮殿。東方人和西方人相反，他們總是遮掩所有同他們的家室和家庭生活有關的一切。這有它好的一面，但制約了社會的發展和市民的凝聚力。

　　很多房子都沒有窗戶。即使有窗戶，也都是不規則的，好像毫無計劃地安上去的，而且都安有一個細木條製成的柵欄。一長串的窗戶，閃亮的玻璃，讓人從外面就能看到裡面，這在東方是不易找到的。光線太多只能干擾生活。

　　胡同最後橫頭上的一座樓閣，就是土耳其人租的房子。大門很高，但很窄。一個人騎著馬可以走進去，但必須把腿緊緊貼在馬身上，否則左右都會碰上門框。大門緊閉著；旁邊的一條小繩上拴著一個小木錘，納西爾拿起它來敲門。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人出來開門，這個人的形象把我嚇了一跳。他在門下站著，好奇地打量著我，個子比我高出一頭還要多，但身材卻很消瘦。他的胸脯只有小桶那麼寬，但每一條胳膊都是我的兩倍長。他的整個身體都是這個比例，四肢和面孔也都很長，無限的長，但可怕的狹窄。他的鼻子至少有十釐米長，鼻梁筆直銳利，人們甚至可以當成刻刀使用。臉刮得很光。頭上纏著一塊頭巾，其寬度比通常愛戴特長頭巾的庫爾德人的頭巾寬。他穿著一件襯衫式的白色長衫，一直垂到腳面。

　　「這是賽里姆，我的管家。」土耳其人向我解釋說，同時推開那個鬼魂般的傢伙，把我讓進門去。

　　我們進到裡面，鬼魂般的賽里姆在我們身後插上了門。我們來到一條狹長的走廊，它不是底層的中心，而是它的右邊，大門就在這邊，就是說，所有的房間都在我們的左面。納西爾首先帶我去庭院，看來庭院當初還是很講究的，但現在已經荒廢了。我們走在大理石路面上。在庭院的中央有一個同樣是大理石的盆器，但裡面沒有水。庭院的四周是房子的牆壁。周圍有廊柱支撐著上層的房子，柱子後面我看到通往各個房間的房門。

　　土耳其人伸出手來在空中做了一個劃圈的動作。

　　「這就是過去的富貴。這裡曾有過一個精美的噴泉，給人帶來涼爽，但它早已不再運作了。你看，這上面和下面有多少房間！誰又能把它們全部都利用上！」

　　他說的是土耳其語。站在我們旁邊的管家，贊同地躬下了腰，用阿拉伯語順從地說：「正是，正是這樣！」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躬腰啊！我還從來沒有見到過，而且以後也不會再見到這樣的躬腰動作了，因為這個管家賽里姆在這個地球上是獨一無二的。他的上身彎下時，動作是如此突然和急促，彷彿身體從他兩條長腿的支架上，一下子甩到了地上。做這個動作時，他的每個肢節都在搖晃著，就好像一棵楊樹或柳樹，被大風吹得枝葉簌簌搖晃一樣。他的長衫也以一種無法描繪的姿態運動著，有些像演戲時用布幕模仿海浪抖動一樣。看起來，彷彿這個人的每一根肋骨都從身體裡散脫了出來，自行其是地跳著各種舞蹈，通過長衫在進行表演。

　　「我現在要領你去看看花園。」納西爾接著說，「跟我來！」

　　我們越過了庭院。我又聽到了後面傳來「正是，正是這樣」的聲音。我回頭一看，只見賽里姆在第二次躬腰，躬得如此低，以致他的身體和腿形成了一個規整的直角。

　　庭院的另一側牆上，有一個沒門的豁口，通往花園，從它地處市中心這個角度看，它還是很大的。它的其它三面，都是兩人多高的圍牆，由於古老，有幾處出現了裂痕。這裡沒有草坪或花壇，而只是長著各種雜草和毒菌的荒地。

　　「我帶你到這裡來，是讓你熟悉一下情況。」土耳其人說，「好，現在我們去看你的房間。」

　　我們又回到庭院。賽里姆還站在那裡等著我們，當我們從他面前走過時，他又躬了一次腰，我甚至有些擔心，他那個細腰會一下子扭斷。然後他又邁著莊嚴的步伐跟在我們身後，為我們打開底層的第一道門，同時又鞠了一躬。

　　我們進入了前廳，地上鋪著一塊用棕櫚纖維編成的大地毯。牆壁和棚頂都塗成白色。從這裡我們進入了第二個較大的房間，這是一間客廳，周圍擺放著紅絨坐墊，地面鋪著一塊斯米爾納地毯，牆壁上用金粉在深藍的底色上錄寫《可蘭經》經文。下一個房間是臥室。棚頂中央掛著彩色玻璃吊燈，房間的一角鋪著貴重的祈禱用的地毯；另一個角落是盥洗設備，後來我發現它是用真正的中國瓷器製成，它的對面就是臥榻，這是一個低矮的鋪架，上面擺著很多高而柔軟的枕墊，上面還覆蓋著絲綢蓋被。

　　然後我們來到一個小房間，是按書房樣式佈置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套菸斗；一個展櫥裡陳列著納幾雷菸草和各種鋼製的菸草罐，另一個展櫥是書櫃，架上擺放著書籍。我看到兩本手抄的《可蘭經》和其他一些宗教書籍。房子的主人看來是一位有學問的虔誠的伊斯蘭信徒。

　　前面還有一扇門，但我們沒有打開它。納西爾向我解釋說：

　　「那是我住的房間；現在你看到的房間，是為你準備的。你願意在這裡住下嗎？」

　　「我很願意接受，但有一個條件。」

　　「是什麼條件？」

　　「我遷入這裡居住，不能被理解為我已經答應作你的旅行同伴了。」

　　「同意，先生！搬進來吧！無論如何你都是我的客人，其它問題可由你自己考慮決定。但我十分希望你能參加我去喀土木的旅行，從而給我帶來歡樂。在你最後抉擇在這裡居住之前，我還有必要告訴你一件事。賽里姆，拿菸袋來！」

　　管家還站在他為我們打開的最後一道門內。他又鞠了一躬，四肢抖動著，兩手幾乎伸到了地面。

　　「正是，正是這樣！但此事不應由我，而該由黑僕去做。我立即派他去取。」

　　根據當地的習俗，這個奇異的人認為，他的職位過高，不能親自去做剛才吩咐的事情。他離開後不久，一個年老的黑人出現了，他從牆上取下兩支菸斗，裝好從銅罐裡拿出的菸草，點燃以後，跪著為我們遞上，然後離開我們，站到門前聽候調遣。這時納西爾和我已經併肩坐到了軟墊上開始交談。按東方的習俗，我不能打聽他妹妹的情況，但由於我被要求和她同行，所以極想對她有所了解。一位女士，從斯米爾納去喀土木結婚，這肯定是個極罕見的事情，必然有其特殊的原因。我只是順便了解到，她有四名女傭，兩個白人，兩個黑人。

　　我緊張地等待著納西爾想告訴我的話。從他講話的口氣看，似乎同房子有關，而且看來他是出於真誠的考慮才想對我說的。不知這是否會讓我拒絕他的建議。

　　「你是個基督徒，」他開始說，「我對你的宗教了解甚少，無法知道它的教義是什麼。你相信天堂和地獄嗎？你相信人死後靈魂還會繼續存在嗎？」

　　「當然。」

　　「你知道，人死後靈魂到哪裡去了嗎？」

　　「不，只有上帝才知道。」

　　「靈魂出竅後，會在人間以鬼魂的形式出現嗎？」

　　「作為一種精神可能存在，但作為我所理解的鬼魂，肯定不會的。」

　　「你錯了，鬼魂是存在的。」

　　「如果你這樣認為，我不想和你爭執，但我卻不能同意你的觀點。」

　　「你很快就會同意我的觀點。你明天就會相信是有鬼魂的，因為我們這個房子裡就有一個。」

　　納西爾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我，顯然是期待我會恐懼。但我保持平靜並且微笑著。

　　「常人所說的鬼魂是根本不存在的，所以這個房子裡也不會有。」

　　「但我可以向你擔保，我說的是實話。」

　　「這肯定是一種誤解。你或許看到了完全自然的東西，比如一個影子，而你把它當成了鬼魂。」

　　「噢，不。影子是暗的，鬼魂卻是亮的。」

　　「它長得什麼樣子？」

　　「它有各種形態，有時是人的模樣，有時又像一隻狗、一匹駱駝、一頭毛驢。」

　　「原來如此，」我說，「它的想像力還不算太豐富。我是不想被當成駱駝或毛驢看待的。」

　　「不要開玩笑，朋友！我現在是非常嚴肅地說這些話的。把這件事情告訴你對我來說並不容易，因為我擔心，你會因此而拒絕這個住處的。」

　　「這你不必擔心，恰好相反，正因為你告訴了我這件事，我更決定要住下來。我常常聽到鬼魂的故事，可惜還從未見過一個。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我很高興能利用它。我現在更要在這所房子裡住下了。」

　　「先生，你在褻瀆靈魂世界。」

　　「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很好奇，並且希望從鬼魂那裡了解一點兒靈魂世界的情況，但可惜我不相信它屬於那個世界。」

　　「它肯定屬於那個世界，因為它可以隨心所欲地出現和消失。」

　　「它搗亂嗎？或者像一個老者那樣有理智？」

　　「你總是嘲諷，但你會改變想法的。它可以通過所有的門。」

　　「門鎖著嗎？」

　　「沒有。」

　　「那麼我也可以，儘管我不是鬼魂。」

　　「它像鐵鏈那樣有響動；它像一陣風一樣嚎叫、呼嘯和咆哮；它像狗一樣吠叫；像豺狼一樣哀號；像毛驢和駱駝一樣呼喊。」

　　「這些我都可以模仿。」

　　「但它會突然消失？」

　　「當然，我得親自觀察一下，看看鬼魂是如何行動的。你見到或聽到過嗎？」

　　「是的。」

　　「還有誰？」

　　「所有的人：我的妹妹、她的女傭、管家、我的兩個黑人。它來到他們的房間，站到他們的床前，也站到了我的床前。」

　　「也到了你妹妹的床前嗎？」

　　「不，因為她讓女傭們把通往閨閣的房門堵住了。」

　　「也就是說，我們這個鬼魂進不了堵住的門，但可以穿行開著的門。這我也會。」

　　「不，不要這樣，我們的門雖然沒有鎖上，但卻都上了門閂。這所房子裡沒有鎖，只有門閂。」

　　「嗯，鬼魂出現有固定時間嗎？」

　　「當然。你知道，鬼魂出沒都是從午夜開始的。」

　　「每天都來嗎？」

　　「是的，在這裡停留整整一個小時。」

　　「有人和鬼魂說過話嗎？它回答了些什麼？」

　　「沒有。」

　　「那就是說，這個鬼魂不善言談，是個沉默寡言的精靈。這使我很敬佩，因為我不喜歡多嘴的人。它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所房子裡出沒的呢？」

　　「從很久以前。每個住過這所房子的人都見過它。」

　　「房主呢？」

　　「不，因為鬼魂就是最後一個房主的靈魂。」

　　「噢！那它有什麼身分證明嗎？」

　　「先生，請不要再開玩笑！事實就像我說的那樣。房主生前是總督軍隊的少校，他死後就沒一人能在這所房子住一週以上。鬼魂把所有的人都嚇走了。」

　　「你在這裡住多久了？」

　　「一個星期。我必須老實地承認，如果我沒有碰到你，再過幾天我也是要搬走的。因為我想，你會把鬼魂趕走。」

　　「我很感謝你的坦白。作為回報，我要滿足你的願望，我希望能和這個鬼魂認真談一談，讓它不要再來。」

　　「阿拉，上帝，神靈啊！」納西爾恐懼地喊道，「千萬不要這樣做！它還會留下的，它不會和你說話。」

　　「你這樣想？」

　　「是的。你只要留在這裡，它就可能不再出現。」

　　「你認為它怕我？」

　　「不是，但是……先生，請恕我直言。」

　　「請說。」

　　「你從那邊的書籍可以看出，少校在他最後一段生活中，是個虔誠的人，因此我們可以斷定，他的靈魂也必是虔誠的。一個在阿拉和先知面前肅然而虔誠的鬼魂，必然要避免出現在一個基督徒、一個異教徒居住的房子裡。」

　　「噢，」我笑了，「你真是一個機靈鬼！所以你才免費讓我住你的房子？」

　　「不僅如此。請你記住，我聽到過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因此很願意讓你陪伴我。請為我設身處地地想一下！這是一所對我對我妹妹最合適的房子。我們如果因為鬼魂而離開，就再也找不到符合我們心願的住所了。所以我特別歡迎你來，因為我相信，如果你住在房子裡，少校就不會再來了。我的妹妹怕得要死，她想離開這裡。我的傭人們告訴我，如果我留在這裡，他們就離開我。如果我向他們宣布，你將和我們同住這所房子，他們都會感到欣慰的。」

　　「那就快去向他們宣布吧！我感到由衷的高興，想不到，穆斯林的鬼魂如此懼怕我們基督徒，如果死去的少校是個聰明的鬼魂的話，那他從今天起，就應該停止對這所房子的騷擾。你為這所鬧鬼的房子付多少房租？」

　　「每週五十皮阿斯特。你想，有多便宜！」

　　「是因為有鬼魂吧！」

　　「是的。全開羅都知道這裡鬧鬼，誰也不願進來住。它只能租給外來人，即使外來人也只能住幾天，最多一個星期。」

　　「誰是現在的房主？」

　　「死者的遺孀，但她在這裡已無法待下去了，搬到了她在姆斯基的弟弟那裡，他是一個地毯商。」

　　「嗯！這個鬼魂如此對待他的老婆實在不應該。如果這個男人留下了這所房子，卻用這種方式把繼承人趕走，那是不可原諒的。」

　　「噢，他並沒有把遺產留給她，而留給虔誠的卡蒂里納兄弟會了。他的遺孀只有權住到她的生命終結，然後就歸兄弟會所有。」

　　「原來如此！這個虔誠的卡蒂里納在遺孀未死之前是不許使用這所房子的，所以少校變成鬼魂出沒在屋中！現在我明白了。快去告訴你的妹妹，就說，那個鬼魂最多再搗亂一次！」

　　「你同意了我的觀點了嗎？你認為我是對的吧？我很高興。好，我馬上到她那裡去，告訴她這個好消息。但不僅這點會使她高興，我當年還給她講過關於你的故事，如果我告訴她，現在又見到了你，你或許會和我們一起前往喀土木，那麼她對這個充滿風險的旅途的擔憂，也會一掃而光的。總之我要告訴她你的到來，因為你將同我們共同進餐。」

　　納西爾站起身來走了。就這樣，我到達開羅才幾個小時，就陷入一次有趣的冒險之中。滿懷免費去喀土木的渴望，而且很能可能抓住埃及少校的鬼魂。我的心肝，你還有什麼更多的要求呢！

　　說到鬼魂，我想起一起類似的鬼魂案件，那是在我家鄉附近的一個村子裡發生的案子，最後當事人受到了極刑。一個富有的農民死了，在遺囑中，他確定一個年老的親戚可以使用一棟後院的小房子，直到生命的終結。遺囑中的這個條件，使真正的繼承人，他的兒子受到了約束。葬禮之後，死者開始鬧鬼了，而且偏偏是在後院的小房子裡。親戚是一個老年婦女，她卻不相信鬼魂之類的事情，比開羅的少校的遺孀聰明得多。她暗地裡找了幾個強壯的大漢藏起來，等待鬼魂的到來。鬼魂被逮住，蒙在頭上的白布被扯下，結果正是繼承人、死者的兒子，他不甘心讓這位老婦人住這間小房子。

　　難道埃及就不會發生類似的事情嗎？我這時單獨一人待在房間裡，開始了我的初步調查行動。一切都是可以解釋的，只有一點不好解釋，就是鬼魂可以穿行閂好的房門。我的房間有三個出口，一是我進來時的那道門，第二道門通往土耳其人的房間，第三扇門通向環繞庭院的圓柱廳廊。我不想打開第一扇門，因為黑人正在門外伺候著，它的門閂安在外面；第二扇門上我這一面也沒有門閂，同樣是在門的另一面。但我發現在相應的高度上鑽有三個並列的小孔。第三扇通向圓柱廳廊的門的門閂安在我這一面。我把它打開，檢查了外面的門閂，同樣發現了三個小孔，而且正是在裡面固定門閂的地方。門閂是木頭的。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所有通向廳廊的房間，都有門相通，人們可以從一個房間走向所有的房間；而且每個房間又都有一個門通向廳廊。問題很清楚，鬼魂只要借助一根尖釘或鐵絲就可以開啟所有房間的門。它只需要把鐵釘插入一個小孔中，扎在鬆軟的門閂上，把它撥向一邊就成功了。我不想把這個發現告訴納西爾，想暫時保守這個祕密。

　　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對我說，他的妹妹對我表示歡迎。她很希望能見到我，但按照規矩，她不能來看我，一個男人也不能到她的閨房裡去，所以她只能在旅行過程中等待會面的機會了。她認為，我今天剛剛到達，在酒店停留的時間又很短，所以肯定已經餓了，應該讓我好好休息吃飯。

　　胖子並沒想到我會餓。在這方面，和全世界的婦女一樣，東方的婦女也同樣比男人更為細心。納西爾好像還有什麼心事想說，我看出了這一點，要求他告訴我。

　　「嗐，」他說，「我不想再麻煩你，只是一個黑人女傭的事。」

　　「她怎麼了？」

　　「她的牙疼得厲害，我估計，你大概是個醫生。」

　　如果一個德國人來到東方國家，當地人都把他看成是個醫生或者是個園丁。

　　「我能看看她嗎？」

　　「一個黑人女傭？當然。」

　　「把她叫來吧！」

　　納西爾拍了拍手，門外的黑人走了進來。他獲得命令把女傭帶來。她還很年輕，沒有一般黑人那種扁鼻子和厚嘴唇。她的右面頰高高地鼓著。女孩張開嘴，用手指點著四隻牙齒，說它們都疼。我立即清楚這是神經性的牙痛，因為所有的牙齒都沒有毛病。我答應立即為她治病，並擺出一副認真的樣子，口中唸唸有詞，用手摸了摸她的面頰，然後讓她回去，並囑咐她今天不要出門。

　　這並不是騙人的把戲。她的牙痛是一種神經性的現象，它同真正的疾病無關，我清楚，只要對我信任就會產生效果。一個白人醫生的觸摸，會對這個黑人女孩產生比任何藥物都強得多的效果。我，或者說是黑女傭對我的信任解除了她的疼痛，後來這件事還救了我的性命。

　　過了一會兒，老黑人男傭端上來一個托盤，上面放著一隻雞，周圍擺著一圈烤牛肉塊兒。還有當地的主食烤餅。沒有叉子。我和胖子都抽出了刀子。我剛吃完一塊肉，其餘八塊肉就早已消失在納西爾閃光的牙齒後面了。我拿起一隻雞腿，但我的嘴卻停止了工作，因為我看到我的東道主是如何靈巧地褪下了那隻酥脆可口的雞骨頭、把大塊的雞肉塞進嘴裡去的。這個土耳其人，似乎根本不咀嚼，簡直是生吞活嚥，一直到沒有什麼東西可吃為止。他推開托盤時，我才剛把雞腿吃完。把手上的骨頭和其他骨頭放在一起。黑人端來了臉盆，我們洗了手。

　　「好，我們完成了一件事。」這個大食客滿意地說，同時還安慰我道，「今天晚上還可以多吃一些。現在我們再去啤酒館！在那裡比在這座寂寞的房子裡有趣得多。」

　　我真想留在這裡，看一看死去的少校留下的書籍。當我拿起一本書時，納西爾說：

　　「放下它吧！這些書對你這個基督徒有什麼用處，它們甚至沒有幫助死去的少校的靈魂渡過奈何橋。他在遠征塞納爾時，曾進行了殘酷的殺戮，為此他的良心受到了嚴厲的譴責。這才使他在晚年變得虔誠了，把房產獻給了兄弟會。放下那些沒用的書，跟我走吧！一瓶奧地利啤酒比那些學者的全部精神財富都強得多。」

　　我只好屈從了他的這種生活哲學，而且能喝皮爾森啤酒，我也並非不樂而為的。管家賽里姆站在外面。他趕緊為我們打開大門。

　　「這位尊貴的先生是我的朋友，」他的主人告訴他，「他要住在我們這裡，將為我們驅趕鬼魂。」

　　賽里姆張大了嘴，把巨大的頭巾推向腦後，木然地盯著我，然後又記起了他的責任，打開門，把上身再次躬成直角。

　　「正是，正是這樣！可他怎麼能做到這一點呢？」

　　高個子保持著這個姿勢，期待著答案。

　　「辦法就是他比你聰明得多。」納西爾對他說。

　　賽里姆突然直起身來，好像有個彈簧把他彈了起來，有些委屈地說：「難道我沒有無時無刻地帶著武器嗎？」

　　「是的，你是帶著的。」

　　「難道我沒有不斷祈禱聖人法蒂哈和頌讀《可蘭經》戰鬥篇嗎？」

　　「我相信你做了。」

　　「一個穆斯林對付這個惡鬼所能做的一切，我都做到了，我不應該受到責備。我是聰明和勇敢的。人們公認我是我們部落的英雄，我流過很多的血，就像尼羅河裡的水一樣。我願意和宇宙間的一切敵人戰鬥，可是我怎麼能和一個鬼魂作戰呢？子彈可以穿過它的身體，但它卻安然無恙，我的腰刀碰不到它的身體，而它只要願意，就可以把我的臉擰到脖子後面去。」

　　「是的，你不需要這樣做，一個鬼魂是用槍打不死用刀刺不死的。我對你很滿意。」

　　「正是，正是這樣！」部落的英雄喊道，他又重複著彎腰動作，等待著關門。

　　「這個賽里姆，真是個奇特的人！」我說，「他在你這裡很久了嗎？」

　　「不，我是在這裡才雇他的。」

　　「他以前在哪裡，是做什麼的？」

　　「賽里姆曾長期擔任金字塔導遊，後來和一個英國人發生了爭執，他氣不過，於是決定用其它方式賺錢糊口。他在我這裡工作很賣力，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他陪你去喀土木嗎？」

　　「是的，我是為這次旅行而雇傭他的，因為他說對這一帶十分熟悉。」

　　「我祝賀你。如果他確實像他說的那樣是個英雄，那他就會在一切危險中保護你，所以就完全沒有必要再帶上我了。」

　　「是的，」土耳其人說，「賽里姆整天都把勇敢和不可戰勝放在嘴邊。你還會進一步了解他的。他口中的獻媚之詞和每日的彎腰鞠躬是不厭其煩的。而且也不能懷疑他的勇敢，否則他會變得很粗野。我確信，在危急時刻他會挺身而出。」

　　「哼！老說自己勇敢的人，往往膽小如鼠；在這方面我有很多切身經歷。」

　　「賽里姆肯定不是這樣。他講過他的很多經歷，可以看出他在使用武器方面受過良好訓練。我剛才提到那個英國人，就是被他一個耳光打死的。」

　　「你親眼所見？」

　　「不，是賽里姆講給我聽的。」

　　「我覺得事實可能正好相反。英國人打了他一個耳光，於是他就再也不願意當導遊了。如果真像賽里姆自己講的那樣，那麼英國領事館只要一句話，他就得受到嚴厲的懲罰。」

　　我們來到了啤酒店，又坐到了一張桌子旁。為了不再發生意外事件，納西爾認為有必要在落坐之前，先檢查一下椅子的牢固程度。他滿意地做完了檢查，要了兩瓶啤酒。黑人小男孩送上酒來，還有兩支水煙袋。這次他不再害怕了，而且充滿信任地看著胖子，我感到十分有趣。這是個機靈的黑人小男孩，頭髮剃得精光，年紀雖然不大，卻已經有了紋身。在眼眉之間有一道深痕，兩條環形虛線從眼眉處通向髮際中間，並伸向額頭兩側。這是丁卡黑人部族的一種紋身，男女都有。我很快就得知，這個小堂倌和胖子處於經常性的戰爭之中，他的最後一次進攻，是指向胖子穆拉德的鬍鬚，但他的禿頭上也挨了一記價值一個皮阿斯特的大巴掌。

第02章　如此主持

　　啤酒店前大街上展現出來的景象，真是妙不可言。從我們坐的地方，可以一覽無餘地看到大街的全貌。

　　在我曾走過的街道的街角處，有幾個驢童正等待著他們的生意。這裡的驢童扮演的角色有些像柏林的鞋匠學徒。毛驢在南方和在北方完全不同，在北方牠只是個不修邊幅、喜怒無常形象的象徵。而埃及的毛驢，卻是牠主人不知疲倦和永遠活躍的僕人，而所得到的報酬卻是極少的飼料和很多的拳打腳踢。即使背上馱著沉重的騎手，牠也會不知疲倦地走上幾個小時，甚至還不時有意地跳上兩跳以戲弄騎牠的人。驢童則流著汗氣喘吁吁地跟在後面，打牠、推牠、踢牠或者用石塊驅牠加速前進。這些驢童都有好眼力，他們第一眼就能看出誰是英國人，誰是法國人、義大利人或者德國人。這些國家的語言他們也都能說上幾個單詞或幾句日常的話；他們甚至還了解點兒這些國家的現狀和歷史。他們招攬遊客騎他們的長耳毛驢時，也有其獨特的辦法：如果他們見到一個外國人走了過來，認為他是個德國人時，就會高喊：「這西（是）一個表亮（漂亮）的俾斯麥！」。俾斯麥他指的是毛驢。如果一個美國人過來，他就會喊：「Ｈｅｒ　ｉｓ　ａ　ｆｉｎｅ　ｇｅｎｅｒａｌ　Ｇｒａｎｔ！」要是英國人來了，就喊：「Ｈｅｒｅ　ｉｓ　ａ　ｇｏｏｄ　ｂｅｅｆｓｔｅａｋ，ａ　ｃｅｒｅｂｒａｔｅｄ　Ｐａｌｍｅｒｓｔｏｎ。」對一個共和派的法國人，你就可以聽到：「Ｍｏｎｓｉｅｕｒ，ｖｏｉｌａｌｅ　ｐｌｕｓ　ｇｒａｎｄ　Ｎａｐｏｌｅｏｎ　；ｉ＇　ａｉ　ｌ＇ａｎｉｍａｌ　ｌｅ　ｐｌｕｓ　ｐｒｅｆｅｒａｂｌｅ　ｄｅ　ｌａ　Ｆａｎｃｅ！」

　　在我們的正前方，兩個阿拉伯藝人蹲在地上變戲法；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說書人，一群好奇的人圍在他的身邊，想花上一兩文錢再聽一遍已經講過上千次的故事；一個黑人男孩吹著類似笛子的樂器，踩著高蹺跳舞。街上不時地走過幾個騎在毛驢上的蒙著面紗的婦女，然後又過來一隊滿載貨物的高高的駱駝，每頭駱駝的鞍子都用草繩連著，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腳伕，頭上頂著沉重的袋子和箱子。他們邊走邊唱著號子，以便不失去節奏，那是不斷重複的幾句歌詞。那邊又過來一個菸袋清洗匠，骯髒而充滿菸味的手上拿著一捆裹著麻絲的鐵條。又過來一個賣水人，拖著一隻陶製的大水罐，口渴的人花上很少一點錢向他買一碗清水。在街的另一端，你可以看到，人們在大呼小叫地進行著各式各樣的買賣。

　　街面上所有的房門都是打開的，行人可以看到每家店鋪和每個住宅的裡面。那邊一位老者坐在一塊坐墊上，用腿夾住一個兩腳亂蹬的男孩，正在從他頭上捉拿早在法老時代就已在埃及大量存在的小生物。住在旁邊的另一老者，正向街上扔出一隻剛閉上眼睛的貓。牠的屍體將在街上腐爛，沒有人會理睬牠將發出臭味。帕夏剛剛從死豬旁邊駛過，也沒有覺得這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他的隨從根本就沒有注意這隻死貓，開路的行役甚至不屑動一動腳把牠踢到路旁去。就在剛才提到的替孫子捉拿虱子的老者坐的地方，一位莊重的白髮老人背靠在支撐房屋的木柱上閉目養神。他恬靜地閉著眼睛，陶醉般地坐在那裡，用消瘦而顫抖的手指按撫著項鏈上的撚珠，嘴唇在喃喃自語。他對周圍的世界不聞不問，因為他的精神已離開地球、進入了穆罕默德為信徒們所描繪的天堂。

　　這時突然有人大喊一聲：「我們的早晨是白色的！」這是賣牛奶的人在叫賣自己的商品。另一個賣西瓜的喊道：「饑渴人的福音！汁甜味美！」賣玫瑰的商販喊道：「來自先知的汗水，芳香之王！」賣葡萄汁的小販則喊：「長生不老！清洗血液！」啤酒店對面站著一個矮小的、七、八歲的黑人小姑娘，脖子上用小繩掛著一個小籃子，不時怯懦地喊一聲：「無花果，無花果，比我的眼睛還要甜！」

　　不知是誰讓這個小女孩站到這裡，並給她編了這句叫賣詞的！肯定是個很有心計的生意人，因為小姑娘的烏黑的眼睛放射出的夢幻般的光芒，確實很甜蜜。雖然是黑色的皮膚，但她卻是一個漂亮的女孩，她那有些膽怯的聲音和伸出的乞求的小手，會使每個走過的人都花上幾文錢買幾個無花果的。我的目光再也離不開小姑娘了。她的細嫩的聲音所表露的膽怯和那「無花果，無花果」的聲聲叫賣，在我聽來恰似求助的呼喊。我決定在回去時，一定要給她一些救助。我發現，我並不是唯一被小女孩打動的人。那個年輕的堂倌，在一個小時裡已經到女孩那裡去三次了，每次買一個無花果回來。是他嘴饞還是出於童稚的愛心？每當他接近女孩時，女孩的眼睛就會放射出光彩，小臉會顯現出無比幸福的神情。每當她把目光轉向我們這一面時，也會出現同樣的神采。

　　那個男孩正背對著我們，蹲在一個角落裡哭泣！我看到他不斷用手背擦著湧出的淚水。一個調皮的男孩也會哭嗎？看來絕不是普通孩子的痛苦使他動情、使他在大庭廣眾之下放任淚水流淌。

　　小姑娘的目光看到了角落裡的男孩，她看到他在哭泣，立即把自己的雙手也放到了眼睛上。兩個黑人孩子必定有著更密切的關係。

　　我無法說明我在幹什麼或我為什麼要這樣做，但我確是站起來，走到了角落。男孩見我走過去，站起來想離開，他在壓抑自己的輕聲嗚咽。我拉住了他的胳膊，和氣地問道：「你為什麼哭？能告訴我嗎？」

　　他看著我的臉，拭去眼中的淚水，說：「因為沒有人買嫦哥的無花果。」

　　「你是說對面那個賣無花果的小女孩嗎？」

　　「是的。」

　　「可你不是去買了嗎？我看到你已經去了好多次。」

　　看來，他以為我是在責備他的嘴饞，所以立即有些生氣地說：「我沒有吃那些無花果，等主人離開以後，我還要還給她。我買她的東西，只是為了她能得到錢。如果她到晚上還賺不到五個皮阿斯特的話，她會挨打的，而且還沒有東西吃，手腳將被綁到一根柱子上。我每天必須掙八個皮阿斯特。今天我已經得到四個皮阿斯特的小費，啤酒店老板還要給我三個，我今天只需要再掙一個皮阿斯特就夠了。會有人賞給我的，這樣我就可以給嫦哥二十個帕拉買她的無花果了。」

　　「你的八個皮阿斯特交給誰呢？」

　　「交給我們的主人。」

　　「也是嫦哥的主人嗎？」

　　「是的。因為她是我的妹妹。」

　　「誰是你們的主人呢？」

　　「他是一個惡人，叫阿布德─巴臘克。」

　　「是他從你們父親那裡把你們雇來的嗎？」

　　「不，我們的父親和母親住在很遠的地方。一個人襲擊了我們的村子，燒毀了我們的茅屋，綁架了我們和很多其他的人去販賣。他是從那個人那裡把我們買來的。」

　　「原來你們是奴隸，真是可憐！你們住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我不知道，它沒有名字。村中的河叫做白尼羅河。」

　　「但你們部族的名字，你可以告訴我吧？」

　　「是的，我們的男子都被稱為東吉尤人。」

　　「那麼他們叫你什麼？」

　　「普洛。」

　　「別哭了，孩子，你們不會有事的。拿上這十個皮阿斯特，去和嫦哥分，她會得到東西吃的，也不會被捆綁在柱子上。」

　　當我把錢放到普洛手上時，他眼中閃出了喜悅的淚花。他想說話，想表示感謝，他的嘴唇顫抖著，但卻說不出話來。他向大街方向做了一個動作，表示他想立即跑到他的妹妹那裡，把錢交給她。但他想了一下，喃喃地說：「不，現在不，還是等主人走了以後。」

　　「為什麼？」

　　「因為他會看到，這些錢不是她賣貨所得，而是得到的賞賜。所有的賞賜我們都必須上交，不計算到我們的收入中。」

　　「巴臘克常到這裡來檢查嫦哥做什麼嗎？」

　　「是的。他上下午各來取一次錢。我只交給他八個皮阿斯特，其它的都藏起來。嫦哥如果收入太少，有時也得給她一些。其它的我都埋起來，等錢攢夠了，我就把自己和嫦哥的自由買回來，回白尼羅河去找東吉尤人。」

　　這是一次很祕密的談話。普洛認為我這個人可以信任，不會出賣他。

　　「你已攢了多少錢了？」我問。

　　「已經快四十皮阿斯特了。」

　　「你在巴臘克這裡有多長時間了？」

　　「很多星期，很多星期，很多，很多天了。」

　　「有一年嗎？」

　　「這我不知道。」

　　普洛不懂得如何計算時間，所以我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問他。

　　「你見過幾次去麥加朝聖的隊伍了？」

　　「兩次。」

　　「你已經在巴臘克這裡兩年了，你要記住！今天我不是最後一次到這裡來。我會經常到這裡來喝啤酒，或許可以給你出些主意，或者請你們的主人給你們自由。」

　　在他感激的目光注視下，我又回到了我的座位。我本應該告訴男孩，說他實際上已經自由了，因為總督已經禁止了蓄養奴隸。但我沒有，因為知道這對男孩不會有什麼用處。原來他們是兄妹！我很感動。這裡面有多少摯愛和親情啊！普洛幫助嫦哥，為了不看到她受苦！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家鄉，沒有忘記他的人民和他的父母。他想回去，為此他在攢錢。但一般人是如何描繪這些黑人的呢？人們把他們擺到了什麼地位上呢？一個白人男孩像黑孩子這麼大年紀時，會有比這更深沉的感情嗎？會如此正確地思考和行動嗎？肯定不會！誰要是認為黑人是無可救藥的，否認他們懷有更善良的情感，那他就不僅是對黑色人種犯下了罪孽，而且也對整個人類犯下了罪孽。

　　至於這個巴臘克，德文的意思是造福的奴僕！他的名字和他的行為是多麼地不協調！我本想進一步去了解他，但在這裡會過於惹人注意。如果我讓他無所察覺，可能更有利於去幫助他們，因為我已經決定要想辦法來幫助這兩個孩子。我這個連回家的路費都不夠的外國人能夠幫助他們嗎？巴臘克無權把孩子占為己有，並讓他們為他幹活賺錢，這是肯定的。他必須把孩子交出來，必要時我要到政府去進行交涉。

　　孩子屬於哪個部族，現在已經確定無疑了，他們是東吉尤人，屬於丁卡部落，他們也自稱為嫦哥人，這個稱呼在開羅變成了小姑娘的名字。丁卡族是白尼羅河一帶最漂亮的人種，他們身材挺拔，眉眼靈活。所以男孩沒有一般黑人孩子那種遲鈍和木然的特徵，也就不奇怪了。普洛如在德國學校讀書，肯定不會比任何德國學生差的。

　　我默默地思考著這些問題，最後竟引起了穆拉德的注意。他問我為什麼如此沉默寡言，我向他講述了從他鬍鬚的敵人那裡聽來的故事。他沉思了很久，最後我終於問他道：

　　「你是怎麼看這個問題的？」

　　「我勸你不要插手這件事。你不僅會費很多力氣、自尋煩惱，甚至會遭遇不測。」

　　「哦，奴隸制不是取消了嗎？」

　　「只是在書本和文件裡，實際上在有些地方仍然存在。沒有任何官府會理會我的黑人是僕人還是奴隸。」

　　「如果我在一個具體的案子上拿出證據來，那麼官府就會被迫處理此事的。」

　　「是的，但如何處理呢？我們就以埃及最高領導的家室為例吧。那個總督家裡難道只有男女傭人而沒有男女奴隸嗎？你不要拐彎抹角地回答我，你只簡單地回答說有還是沒有！」

　　我無言以對了。我又能說些什麼呢？

　　「問題是很清楚的。你以為禁令公布以後，蘇丹就不再販賣奴隸了嗎？或者你以為，大家都不知道每年有成千上萬的黑人在尼羅河上被運往三角洲一帶嗎？人們只是睜一眼閉一眼，因為他們自己也需要黑奴。他們的女人需要傭人、內室守衛和女僕，但當他們找不到這樣的人時，他們就去買。我勸你不要插手此事。」

　　可惜我不能說納西爾沒有道理，但我在情感上仍對他反感。

　　我幾乎又要陷入先前的思慮之中，但另一件事又吸引了我的注意。在旁邊胡同口出現了一個人，他的形象不可能不招人注意。他膀大腰圓，正當壯年，一眼就可以看出是一個力大無窮的人。這從他的臉上也可以看出，他有強有力的下巴、厚厚的嘴唇、高高的顴骨、寬寬的稜角分明的前額。他的面部顯現出一種深銅色的光澤，這標誌他的血管中流著黑色人種的血液。他身板挺直地邁著驕傲而緩慢的步伐走出胡同，徑直向啤酒店走來。他的架勢、他的表情、他的整個形象，都在以最清晰的語言告知：這就是我，誰能和我相比？在我面前你們都該跪在塵埃之中！

　　這個人立即引起我的極大反感，真是厚顏無恥。但這時我還不知道，我純感覺上的反感有多麼正確，當然更不知道，他和我之間命中註定還要發生多次嚴重的碰撞。

　　他來後，在座的所有人，除了少數例外，都站起身來，向他弓腰致敬，同時用手放在心、口和額頭上。他以幾乎看不出來的點頭作為回答，然後越過眾人，消失在多次提到過的那個後門中，同時向黑人小堂倌招了招手。我看到，小堂倌的臉上顯出恐懼的神情。普洛轉過臉看了他妹妹一眼，小姑娘遲疑地走了過來。我看到她眼中含著淚水，甚至發現她在顫抖。小堂倌拉著嫦哥的手，從後門走了出去。

　　這個人也許就是巴臘克吧？是的。他是來檢查孩子們的收入的。我緊張地聽著後面的動靜；我似乎預感到，孩子們需要我。無論我是否有權力和義務，我已決心必要時要進行干預，我內心產生了一種無法抗拒的衝動。

　　我突然聽到了一陣輕聲的恐懼的抽泣。我一下子跳起來奔出門外。門的後面是一個小庭院，在這裡我看到了那個纏綠頭巾的人。他用手抓住嫦哥的頭髮，把她提到空中。小姑娘甚至不敢用半壓抑的抽泣來表達自己的痛苦。小男孩跪在那人面前乞求道：「請把我的妹妹放下吧！放下她，我願為她付錢！」

　　那個傢伙仍然抓住小姑娘的頭髮左右搖晃著。他朝男孩獰笑著說：「你還有更多的錢，比你告訴我的還要多，是不是？我早就想到了。快拿出來！否則……」

　　他停住了，他看到了我，看到我迅速向他走去。他仍然抓著孩子，向我喊道：「你是誰？你想幹什麼？」

　　「馬上把孩子放下！」我命令道。

　　這個埃及人像野獸一樣搓著牙齒，但我不管這些，因為他沒有滿足我的要求。於是我向他胸膛猛擊了一拳。他鬆開了手，小姑娘落到了地上，由於害怕她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那傢伙倒退了兩步，壓低了身體，握緊了拳頭，想向我衝來。

　　「站住！」我警告說，「難道先知的後代也允許打架鬥毆嗎？」

　　這句話起了作用，蹲著的他站了起來。可我看到的是一種什麼樣的臉色呀！那真是無法描繪，他的臉上血色全無，原來的容顏已變成了骯髒的鐵灰。他張著嘴，露出兩排長長的黃牙；他的眼睛閃閃發光，呼吸短促。

　　「狗崽子！」他嘶叫著，「你攻擊了一個顯貴。你認識我嗎？」

　　「不。」我鎮靜地回答，眼睛一直盯著他。

　　「我是顯貴巴臘克，我是聖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

　　噢，他原來就是此地那個虔誠兄弟會的首領，鬧鬼少校財產的繼承人。在埃及這樣一個兄弟會的首領如是出身，創始人則被稱為會長，否則稱之為主持。這個主持以為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會嚇得向他禮拜，但他打錯了算盤。

　　「這我相信，但你的行為為什麼不像顯貴先知的後代，也不像一個如此有名的虔誠的兄弟會的首領呢？」

　　「你對我的經歷和行為知道些什麼！你沒見外面所有的人都向我頂禮膜拜嗎？快跪倒在我面前吧！你打了我，我要告訴你用什麼方法才能贖罪。」

　　「我不會跪在任何人面前，因為我不是穆斯林，我是基督徒。」

　　聽到這句話，他更躍躍欲試了。

　　「一個基督徒，一個異教徒，一條罪惡的狗！」他向我吼道，「你竟敢觸犯顯貴巴臘克！你最好在出生時就被你母親悶死，我現在要用鐐銬把你鎖上，然後……」

　　「住嘴！不要說大話！」我打斷他，「從你嘴裡說出的任何威脅都是十分可笑的。你不要自以為是！你是和我一樣的人，你對我沒有任何權力。如果我犯了法規，只有我的領事才能對我裁決，但我沒有做錯什麼。我的領事不會問你是不是顯貴，或者會長、主持。在他的法律面前，你和一個腳伕或一個菸袋清洗匠沒什麼兩樣。」

　　「狗！狗崽子！狗崽子的孫子！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我立即走到埃及人的跟前，我們兩人之間只有一個拳頭那麼遠，我警告說：「停止對我的汙辱！你如果再重複剛才的一個字，我就把你打倒在地，然後把你送上法庭，狀告你購買奴隸，出租到酒店當堂倌並派到街頭叫賣。這樣我們就可以看到，讓掙錢不夠的孩子埃餓，並把她綁到柱子上的人的行為，是否會受到阿拉的賞識。」

　　他吃驚地後退了一步：「是誰告訴你的？是誰出賣了我？肯定是這個男孩；別人是不會這樣做的。好啊，看今天晚上回家我怎麼收拾你！」

　　「我不會讓你對他怎麼樣的。」

　　「你能怎麼樣？你想制定法律嗎？你這個基督狗……」

　　他重複了剛才的髒話，我抽回拳頭向他的太陽穴打去。他倒在了地上，沒有站起來。店老板站在門前，聽到了我們的最後談話。他驚恐萬分地跑過來，把雙手拍在一起喊道：「噢！阿拉，阿拉！你把主持打死了！」

　　「不，他只是暈了過去，一會兒就會醒來。把他弄到一個地方去，別讓其他人看到他這個窘相。」

　　「我去做，但你得立刻逃走，否則憤怒的信徒們會把你撕碎的！」

　　「我不怕，但如果人們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會對你酒店的名聲不利。所以為了你，我要離開這裡。」

　　「好，你快走！但不要回到店裡去讓客人看見，穿過這個庭院從那個小門出去。你將經過一座有倒塌房屋的花園，越過廢墟就會走到另一條胡同。但你要快一點兒！」

　　他把失去知覺的埃及人抱起拖走，不再管我了。我左手拉住男孩，右手拉住女孩。

　　「來，跟我走！你們的主人不會再折磨你們了。」

　　這時，男孩掙脫我的手，跑到牆角一堆碎瓦片處，用手挖出他埋藏的錢，然後跟上了我。我按老板指點的路離開了這裡。我本想回到我的土耳其朋友那裡去，但現在看來，還是不去為好。如果二十年前或者十年前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會怎麼樣呢！店老板會立即把所有的客人叫出來，把我打死。而現在他卻認識到，不這樣做，對他也是有好處的。

　　下一步怎麼辦，我還沒有想好。我所做的，是當時的形勢所迫，後果我必須自己承擔。

　　我來到老板說的那個花園，看到了那座倒塌的房子的瓦礫和廢墟。我們爬過廢墟，來到一條狹窄而僻靜的小巷。它和啤酒店前的街通往同一個方向，所以我們不難找到土耳其人的住宅。

　　到門口我敲了敲門，管家把門打開了。我看到他很吃驚，因為我沒有和他的主人而是和兩個小黑人回來了。我立即打斷了他的好奇，問他：「你知道納西爾常喝啤酒的那個酒館嗎？」

　　「很清楚，先生！」賽里姆答道。

　　「你的主人可能還坐在那裡，還不知道我在何處。去找他，告訴他我在這裡！但不要被人發覺！最好是暗暗地招手，把他叫出來。」

　　「正是，正是這樣！」管家一邊說著又一邊行他那個可怕的鞠躬禮，他真像一個橡皮人。然後我帶著嫦哥和她的哥哥進入了我的房間。

　　孩子們一直默默地跟著我，現在他們開始活躍起來，不斷地問這問那。大約過了半小時，門開了，納西爾走了進來。當他看到房間裡多了兩個人時，驚奇地問：「這是什麼意思？兩個黑人怎麼在這裡？他們跟你逃跑了？你為什麼沒有和我一起回來？你突然跑出了後門，就再也沒有回來。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你不知道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是聽到那裡有人在說話，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我本想去找你，但看到店老板站在那裡，我以為，他會擔保不出事的。我在等，直到賽里姆過來，從遠處向我招手。現在我得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你會知道的。你先坐下，聽我慢慢說。」

　　我詳盡地向納西爾講了事情的經過，像我認為必要的那樣。他驚奇不已地聽著我的敘述，一句話也沒有說。當我講完時，他立即發出了詞語豐富的抱怨來。我讓他把驚恐萬分的抱怨說完，然後問他：

　　「你難道這樣怕那個巴臘克嗎？據我看，他不會對你有任何損害的。」

　　「不會？」土耳其人吃驚地說，「他是強大的兄弟會的首領！」

　　「兄弟會和你有什麼關係？你是它的成員嗎？」

　　「不是。但你沒有見到人們是如何尊重這個主持的嗎？他的權勢對我們是很危險的。」

　　「其他人尊敬一個顯貴，和我沒有關係。同我有關的，是他從我這裡得到的教訓，誰也不會說這種教訓是充滿敬意的。你並沒有觸犯他，所以你不必害怕。只有我才有理由懼怕他。」

　　「可你是我的客人。你住在我這裡，所以我要對你所做的一切負責！」

　　「這好辦，我去另找住處，我馬上就去辦。」

　　我站了起來，擺出要走的樣子。這是違背他的計劃的。他立即抓住了我的胳膊，請求道：「你不是要走吧？留下來，留下來！」

　　「我不能留下，因為你認為我給你帶來了麻煩。」

　　「不，不，恰恰相反，你會給我帶來很大好處的。由於有這兩個小黑孩兒，或許我們可以達成一項協定，使我不遭受損失。」

　　「這可以。我可以向你保證，一切責任由我承擔。萬一此事使你得到官府對質，你可以根據我的聲明把責任全部推到我的身上。」

　　「但如果人們發現，你把孩子帶到了我這裡，他們還是會先找我的。這就有可能推遲我的行期，從而給我帶來損失，因為喀土木有人約好在固定的日子等我。」

　　「如果你同意把孩子留下，我答應和你一同去喀土木。」

　　他的臉色立即舒展開來，說：「這個許諾是認真的嗎？」

　　「絕對認真。」

　　「那我也願意和你立約。這是我的手，讓我們擊掌定約！孩子留在這裡；但你必須對由此產生的一切後果負責，然後陪同我去旅行。」

　　「好，一言為定；這是我的手！現在讓賽里姆去旅館，把我的行李取來！」

　　「好，我現在就讓他去，並讓他準備晚飯，因為已是吃飯的時間了。」

　　現在已是暮色降臨時分，納西爾去了他妹妹的閨房，並讓人準備晚飯。回來時按他妹妹的吩咐，給我帶來了下列信息：「先生，你是一位偉大的醫生。你的醫術起了作用，黑人女傭的牙痛完全消失了。你能治其它疾病嗎？」

　　「是的。」我說，「房子裡還有其他病人嗎？」

　　「是的，是我的妹妹。」

　　「她哪裡不舒服？」

　　「是一種婦女和姑娘們都不願啟齒的病症，但你受到了她的信任，她讓我對你講出實情。一段時間以來，她不斷失去她頭上的飾物」

　　「她的頭髮？如果讓我幫助她，你必須回答我幾個醫生有權問的問題。」

　　「請問吧！我會回答你的。」

　　「你的妹妹今年多大了？」

　　納西爾有些遲疑，因為這個問題對東方人來說是個最不禮貌的問題。他反問道：「這是個必須知道的問題嗎？」

　　「是的。」

　　「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庫木茹今年二十歲。」

　　在東方，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就已經算是老姑娘了。我繼續問：「她患的可是禿頭症？」

　　土耳其人把雙手拍在一起，面部表情彷彿像挨了一個耳光一樣。

　　「噢，阿拉，阿拉啊！這是一個什麼樣的問題呀！如果法蘭克尼亞的婦女必須回答醫生這樣的問題時，她們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

　　「想求醫的人，必須誠實。」

　　「我可以向你承認，她的頭頂中央有一塊圓圈上沒有頭髮，大小有如一塊瑪麗亞女王銀幣。」

　　「你的妹妹曾得過重病或長時間的疾病嗎？」

　　「從未得過。」

　　「我或許可以治好，但我必須看一看禿頂的部位。」

　　「你瘋了！」土耳其人大吃一驚地喊道，「連先知的信徒都不能看姑娘一眼，何況你還是個基督徒！」

　　「我不想看姑娘，也不看她的臉，而只是看頭上那一小塊地方。」

　　「這就更可怕了。一個女人寧願讓一個男人看她整個面孔，而不願意讓他看那一小塊禿頂。」

　　「我不是一個男人，而是醫生。想讓我幫忙，就不能怕我的眼睛。要麼你妹妹接受我的要求，要麼她就保留那塊禿頂，它將繼續擴大，直到全部頭髮都掉光。」

　　「噢，災難呀，噢，恥辱啊！該怎麼辦呢？如果新郎發現這個毛病，他就會把我的妹妹休回來。可這絕不能發生，或許她會同意你的要求。我得到上面去問問。」

　　納西爾轉身出門了。我已深信，這是一種所謂的環形禿頂症，但我還是要求滿足我的願望。我必須讓胖子知道，不按我的條件辦是很困難的。過了一會兒，他回來告訴我說：「先生，我成功了。庫木茹答應滿足你的願望。她當然不能在閨房裡接待你，也不能進入男人住的房間來。但她將在一間無人住的房間和你會晤。等庫木茹準備好，她會讓人通知我們。」

　　這時賽里姆也從東方飯店取回了我的行李。他急匆匆地闖進房間，甚至忘記了鞠躬，對我說：「先生，大事不好了！附近有兩個警察在找你。」

　　「找我？在這裡找我嗎？」

　　「是的。他們和我同時來到了房子外面。」

　　「警察怎麼會認識我？他們提到我的名字嗎？」

　　「沒有。他們問我，說是不是有一個男人帶著兩個黑人孩子進到這座房子了。」

　　「那就是指我了。你告訴了他們說我在這裡嗎？」

　　「是的」

　　「笨蛋！」他主人向他吼道，「你不應該告訴他們。這是你幹的最蠢的事。」

　　賽里姆彎下了腰，使他的腿和腰形成了直角，咬著牙低聲地說：「正是，正是這樣！」

　　「不要爭執了！」我勸土耳其人，「肯定有人看到了我。警察知道我在這裡，對此否認，只能使事態對我更不利。兩個警察想找我說話嗎？」

　　「是的，立刻！」管家回答說。

　　「叫他們進來！」

　　賽里姆出去了，納西爾有些擔心：「我離開這裡！讓他們知道，我對此事一無所知，因而此事與我無關。」

　　「不，最好你留在這裡。」

　　「為什麼？」

　　「你可以聽一聽，我是如何使我和你擺脫困境的。我們不能讓任何人過後說我們怕警察。我是按法律行事的，而你通過你的在場也表明你同意我的觀點。」

　　「你這樣認為？那好，可能你是對的，我願意留下。」

　　「這很好！你鎮靜地坐在我旁邊！我很好奇，想知道警察如何向我提起這件事。」

　　談話過程中，我們的菸袋都熄滅了。因為黑人男僕不在場，所以我們自己又點燃了，盡量擺出莊嚴的神態，面對警察的到來。這是兩個武裝到牙齒的警察，他們不對我們致任何問候，便用目光在房間中掃視了一遍，然後其中的一個抹了一下小鬍鬚，上前一步說：「這就是黑人嗎？」

　　我做出根本沒有看到和聽到的樣子。

　　「就是這兩個黑人嗎？」他衝我說，並用手指了指孩子。

　　我仍然堅持沉默；這時他走近我，用腳踢我一下，氣惱地說：「你是聾子還是瞎子？」

　　這時我跳了起來，衝他喊道：「滾回去，不要臉的東西！你竟敢用你骯髒的腳碰一位法蘭克尼亞先生？」

　　我的面孔絕不是友好的，那個警察一下子退回到門口他的同事那裡，但仍保持著嚴肅的樣子，警告我說：「注意你的舌頭！你竟敢說我不要臉。你知道我是誰嗎？」

　　「你只是一個小警察、最低級的警察，我作為外國人不想和你說話。有什麼事情找我，先去找我的領事，他會派人來請我的。」

　　「我們會這樣做的。但事先我們得調查一下。」

　　「如果按合法手續辦理，我並不反對。但你們進房間時好像進了一個豬圈。難道你們不懂得什麼是問候嗎？」

　　「你以為，我們應該禮貌地問候一個罪犯嗎？」小警察譏諷地問。

　　「罪犯！這個詞指的是誰？」

　　「是你！」

　　「我？你有我犯罪的證據嗎？我將通過我的領事向你們的頭頭控告你們。沒有任何一個法官會在判決以前稱一個人為罪犯，你們只是低級的警察，而我是一個受到保護的高貴的先生。你們連簡單的問候都不表示，在你們學會禮貌之前，我們不想和你們打什麼交道。離開這個房子，等你們認識到用腳踢一個歐洲人意味著什麼的時候，你們再來。」

　　我打開了房門。他們相互看了一眼，沒有按我的要求行動。

　　「出去！」

　　我喊這句話的神態，把納西爾嚇得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警察更是驚恐萬分，立即倉惶地退出了門外，我隨後把門關上。

　　「阿拉保佑，你這是怎麼了！」土耳其人說，「這會對你不利的！」

　　「正好相反，我的行為將獲得最好的結果。」我笑著說。

　　「你不會弄錯吧！連我這樣的人都不敢這樣做，而且我還是國君的臣民！」

　　「你說的很對。但國君的臣民不敢做的事情，一個法蘭克尼亞人是可以做的，因為他不受你們的法律而是受他們自己的法律約束。誰要是到我這裡來，就必須向我問候，否則我就把他趕出去。誰要是用腳踢我，我就把拳頭打在他的臉上。在這裡我只是顧及到你，才沒有這樣做。讓我們安靜地坐一會兒！」

　　「安靜！」他叫道，「我覺得，我們這裡很快就會很不安靜了。你剛才很勇敢，但你會後悔的。」

　　「但我確信事情正好相反……」

　　我被打斷了，屋門被緩緩地打開，兩個警察又走了進來，對我們鞠了一躬，並說了一句Ｓａｌｌａｍ。我要到上級控告他們的警告，看來取得了所期望的效果。

　　「Ｓａｌｌａｍ！」我和納西爾回答了問候。

　　「先生，」剛才說話的那個警察又開始講話了，「我們受命想了解一下，你從啤酒店帶來的兩個黑人孩子現在在哪裡？」

　　「正如你們看到的那樣，他們在我這裡。」

　　「這就是他們？」小警察問道，同時指了指嫦哥和她的哥哥。

　　「是的，這就是他們。」

　　「我們將把他們帶走，送到他們的主人巴臘克顯貴那裡去，就是那位聖卡蒂里納兄弟會的著名首領。」

　　「是他命令你們把孩子送給他嗎？他是你們的上級嗎？」

　　「不是。」

　　「那你們就不能接受他的命令了。」

　　「我們警告你，先生！你是外國人，你不懂得我們國家的法律。」

　　「但看來，我比你們懂得的還要多。」

　　「但你冒犯了顯貴！」

　　「就像你對我那樣，唯一的區別就是，你用腳踢了我，儘管我對你沒有任何侵犯，而我是用拳頭把顯貴打倒在地的，因為他不顧我的警告一再侮辱我。」

　　「但你對這兩個黑人孩子有什麼權力呢？」

　　「和巴臘克對他們的權力一樣，我現在雇傭他們為我服務。」

　　「可他們是他的傭人啊？」

　　「不，已經不再是了，因為他們決定從現在起留在我這裡。」

　　「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巴臘克沒有把他們解雇。他需要一個解雇期限。」

　　「噢，他很聰明，想在這裡找漏洞！但他不會從中得到好處的。兩個孩子被他雇傭了嗎？」

　　「這我們不知道。」

　　「或者是他們的父親把他們交給他的嗎？」

　　「這我們也不知道。」

　　「那麼主持就必須有證據，證明他有權從我這裡要回孩子。作為雇主他必須能證明他們是被他雇傭的。他或許有一份合同，或者有證人為他作證吧？」

　　「這些他都不需要；他們住在他那裡，而且為他服務，因而他們就是屬於他的。」

　　「那麼他們現在住在我這裡並為我服務，因而他們是屬於我的。」

　　「我們得到命令，必要時用武力把孩子帶回到他們的主人那裡去。」

　　「是你們的上級下的命令嗎？」

　　「不，我們是按主持的意思行事。」

　　「他在官府起訴我了嗎？」

　　「還沒有。如果你不交出孩子，巴臘克顯貴將要控告你。」

　　「很好！讓我們等著他去控告。然後讓法官裁定孩子應該屬於誰。你們是如何知道孩子在我這裡的呢？」

　　「我看到你帶著兩個孩子拐進胡同、進入這所房子的。你用手拉著他們，這引起了我的注意。然後我走過啤酒店，正好看見巴臘克從裡面出來。他把我帶到他那裡，給了我這個任務，我又找來一位同事和我共同執行。」

　　「現在問題全清楚了。我要提一個重要的問題，你們了解本國的法律嗎？」

　　「我們當然了解。」

　　「豢養奴隸法律允許嗎？」

　　「不允許。」

　　「你知道這兩個孩子來自何地嗎？」

　　「巴臘克顯貴告訴我們，他們是東吉尤部落的人。」

　　「這就對了。但他們不是在埃及，而是在他們部落的家鄉出生的。他們大約在兩年前，帕蒂國王已經禁止販賣奴隸以後，被人捕捉，巴臘克從奴隸販子那裡買下了他們。他們不是他的傭人，而是他的奴隸，他甚至把孩子出租給別人使用，所得的工資卻放入他的錢包。孩子們如果賺不到足夠的錢，就得不到飯吃，而只能挨打。事情就是這樣。如果巴臘克想要孩子，就讓他去找官府。我將證明是他在奴隸販子那裡買了孩子，為此他將受到法律的懲罰。如果他被證明在家裡豢養奴隸，並且在他們賺不夠錢的時候，夜間把他們鎖綁起來，那麼他這個虔誠的兄弟會首領的名聲可就不怎麼光彩了。你們都是法律的衛士，應該避免為此而玷汙了雙手，落下一個為奴隸主效力的罵名。我會忘掉你們對我的粗暴行為，也放棄我到上級控告你們的意圖，我還想給你們一些回報，不能讓你們白費了這麼多的精力。」

　　我取出兩枚銀幣，他們立即放進了腰包裡。

　　「先生，」其中的一個警察說，「你講的話都是合情合理的，我將告訴巴臘克，他要是聰明的話，就應該放棄從你這裡要回孩子。阿拉保佑你每日愉快和長命百歲！」

　　他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禮貌地鞠了一躬。他的同事也模仿他的樣子向我們致意，然後就消失了。

　　我的胖土耳其主人驚奇得忘記了吸菸。他睜大了眼睛盯著我，不解地搖晃著他的腦袋。

　　「這怎麼可能？你對他們儘管很粗暴但還是得勝了，我尊貴的德國先生！」

　　「不是儘管，而是正因為我的粗暴才有此結果。你必須知道如何對待這種人。最後的小費是整個事情的皇冠。我告訴你，這裡的官員比怕大蘇丹還要怕歐洲的領事。我們的統治者知道如何保護他的臣民，而這裡帕蒂國王的意願卻幾乎是無人理會的。」

　　「但是，難道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嗎？我還很懷疑。」

　　「不，它並沒有結束。巴臘克雖然不敢到法院去起訴我。但他將祕密向我報復。從現在起，我必須十分小心才是。」

　　「但我不知道，你是否能在這所房子裡得到保護？」

　　「你無法保護我。我必須找到另外的住處。」

　　「在哪兒呢？在旅館或者在領事館？」

　　「旅館是不安全的，我又不能去麻煩領事館。明天我就離開這個城市。」

　　「離開城市？這我不能同意。那我們將再也見不到了。」

　　「不，還能見到。我先乘航班船或小帆船和孩子們一起逆水向尼羅河上游走一段，然後在那裡等待你的到來，再上你的船。讓賽里姆現在就去港口，了解一下什麼時候有船，我現在不想讓人看見。」

　　「你想帶著孩子嗎？」

　　「是的，我相信到了喀土木會找到機會，把他們送往東吉尤去。我既然已經插手此事，就不想半途而廢，這不會對我們有什麼損失；我更相信，他們將是我們旅途中忠實而殷勤的幫手。」

　　「這我承認，我將想辦法，不讓他們在途中出任何事情。」胖子就這樣結束了我們的談話。

　　不久，黑人男僕進來，報告說女主人在等我。外面站著那個被我治好了牙疼的女傭。她為我們照亮狹窄的樓梯，領我們來到一個空房間裡。裡面只有一塊窄窄的地毯鋪在房子中央。女傭把燈交到胖子手中以後，就離開了房間，這時進來一個全身遮蓋著的女人──土耳其人的妹妹庫木茹。實際上，我只看到了一件白色的衣袍和下面一雙小小的拖鞋。白衣袍緩緩地移動到了房間的中央，無聲無息地坐到了地毯上面。然後袍下伸出一隻手，伸向頭的部位，把頭紗向後推了推。

　　「現在，」納西爾向我擺了擺手說，「你是否可以看一看？」

　　他走近那個白袍，為我照亮，但卻把臉偏過一旁，不使他的目光停留在他妹妹頭上那塊恥辱的禿頂上。但我卻仔細觀察了那個地方。是的，在厚厚的秀髮當中，有一小塊完全光禿的地方，這必然是微小的菌類所致。

　　「你能治好嗎？」納西爾問。

　　「我想能。此處的頭髮很可能幾週後就能長出來。」

　　「感謝阿拉！我將感謝你。你要使用什麼樣的藥呢？」

　　「你可以在開羅的每一個藥房裡買到。它叫作Ｅｌ　Ｍｉｌｈ　ｅｌ　ｈａｍｉｄ，用半個皮阿斯特就可以買來所需的全部數量。然後把藥泡在一瓶水中，每天用它塗抹一次患處。這藥曾治好過很多這樣的病，當然如果是全頭禿髮，這藥就無效了。」

　　這一席話，給這位女士帶來了歡樂，她讓我聽到了她喜悅的聲音：「謝謝你！」然後她站起身來，離開了房間。

　　我們回到樓下以後，愛鞠躬的賽里姆得到命令，去港口回來的路上把藥買來。過了不久，傭人為我們送上晚餐。一個大盤子裡面是堆得高高的油膩膩的米飯和切碎的雞肉；第二盤是克巴，用木頭燒烤的牛肉塊。我估計這塊烤肉肯定有三公斤重，於是我想到了東方的一個習慣，就是主人吃剩的東西，僕人們可以享用。烤肉的樣子十分誘人，肯定是庫木茹親手燒製的。我確實已經餓了，因為早上我只吃了一隻雞腿。人們可以想像，這時我是不必客氣的。這裡人們吃飯不用叉勺，我們只能按此地的習俗行事，就是說，把手伸向飯堆，把米飯捏成圓球，然後塞進嘴裡。說「塞」，這只是指我而言，因為胖子不是塞，而是往嘴裡拋。他把飯捏好，張開大嘴，拋進去，再把嘴閉上，一用力，一下嚥，東西就進肚了。我很好奇，他如果拋歪了怎麼辦？但我不得不承認，他的技術是十分嫻熟的。納西爾每次都把飯糰準確無誤地拋進嘴裡。我們得到切成兩半的檸檬，作為經常性的洗手用。我盡量加快速度，但還是無法趕上我的同桌。我剛吃完一個飯糰，就已有四到五個飯糰消失在他腹中了。多虧我不是一個飯量大的人，在這個小山般的飯糰堆前，還有望能夠吃飽。我又抓了一把，但卻感到有些阻力，我從米飯裡抽出一根女人的頭髮，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這時我的臉肯定是拉長了，因為納西爾注意了我，他問：「怎麼了？你燙了嘴唇嗎？」

　　「不，我有了重大的發現。」

　　我給他看那些頭髮。他接了過去開心地看著。

　　「這有什麼？阿拉讓兩者都生長，稻米和頭髮。從他手中會長出所有東西來。」

　　「可阿拉讓稻米長出來是為了供人吃，讓頭髮長出來是為了裝飾頭部。你想一想多少人頭上不長頭髮！如果人們在米飯裡找到屬於頭上的東西，這是個奇蹟嗎？我下的藥方是制止頭髮脫落，難道我反而應該把頭髮吃掉嗎？」

　　「好啦，好啦！我不希望你有意諷刺我妹妹的頭部。這些頭髮肯定不是她的，而是法特瑪的，她是整個蘇丹國最好的女廚。」

　　「法特瑪是誰？」

　　「是我妹妹最喜歡的女僕。在燒製精美菜餚方面，她是一名大師，她配製的飲料，其味道可以和天堂的聖泉相媲美。我們旅行時，你會每天都吃到她做的菜，會有機會欣賞她手藝的。」

　　我的天！要吃她的菜，這第一餐就已經全部打掉了我的美好食欲了！這個預告對我可不是什麼好消息。我不再讓我的舌頭去接觸米飯，我轉向了克巴，但我必須加快動作，因為胖子已經開始盡他的義務了，似乎不想讓我撐破肚皮。由於他在其它問題上總是考慮自己的利益，所以後來我還是後悔答應和他共同旅行。為了不讓我的小黑人兒遭到和我同樣的挨餓的命運，我向他們扔去幾塊牛肉和幾個飯糰，他們靈巧地接住並享用了。真的，大盤子都空了！胖子實在無法消滅的東西，被孩子們吃掉了，他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好好吃飯了，他們為我對他們的照顧，送來感激的目光。我看到，我已獲得他們全部的愛。他們雖然還沒有完全掌握阿拉伯語，但我和警察的談話，他們完全聽懂了。他們知道，我是如何堅定地拒絕讓人把他們送回到他們殘酷的主人那裡去的。

　　吃過飯，納西爾舉起食指，神祕地說：「現在將上來最好的東西。只要我還在開羅，我就要盡可能去享受它，因為以後我就不得不放棄這種享受了。」

　　他拍了拍手，黑僕人端上四瓶啤酒，這是納西爾背著我讓人取來的。那好，至少這種家鄉的飲料不能再逃之夭夭了。我急忙把啤酒倒進杯子，然後再喝第二瓶，所以保持了和胖子同樣的速度。

　　他現在又開始考慮今晚出現鬼魂的問題了，或者說更希望鬼魂不再出現。因為他確信，我這個異教徒的存在，會把鬼魂驅走。他問我的看法如何，我安慰他說：「我也不相信鬼魂會再來，因為它怕我。」

　　「怕？噢不！鬼魂是不懂得怕的。它不再來，是因為它認為基督徒不乾淨。」

　　「那我就要勸它不要來沾惹我，否則我就會使它和它的名聲掃地，成為所有穆斯林的笑料。」

　　「你看來真的不害怕？」

　　「不。我從第一次看到它時，就沒有怕它。」

　　「什麼？你已經見過它了？」

　　「是的。至少我是這樣估計的。或者是它，或者是它的上級的鬼魂，我在開羅已經見到過了。」

　　「阿拉呀！什麼時候？」

　　「以後再說，現在說了，你也不會相信。」

　　「我立即就會相信。因為我已經見過它。為什麼別人就不會看見它呢？」

　　「我們談點兒重要的事情！夜裡你在黑暗中睡覺嗎？」

　　「不，由於鬧鬼，我讓所有的房間都點上了燈。」

　　「儘管如此它還是出現嗎？」

　　「它還是出現！它穿過閂住的房門，在點燃燈光的房間裡遊蕩，在我們面前走過。真是可怕極了！我在鬼魂面前沒有逃跑，就是我名字含義的證明，我完全有資格配有這個勝利者的名字。」

　　「房子的大門也是閂著的嗎？」

　　「當然，是用兩根沉重的大門閂，這是很難移動的。」

　　「可以和宇宙中所有英雄較量的勇敢的賽里姆管家睡在哪裡？」

　　「就在大門後面，他每天在那裡搭一個床鋪。」

　　「他見過鬼魂嗎？」

　　「天天晚上。從此你就可以看出，賽里姆不是一個膽小鬼。今天我們可以安穩地睡上一覺了，迄今為止還沒有這個可能。我很累了，很樂意去美美睡上一覺。祝你晚安！」

　　納西爾和我拉了手，回到了他的房間。我聽到，他閂上了房門。我很相信他是多麼希望安穩地睡覺。大胃口的人吃過飯都是會困倦的。但要說今天晚上鬼魂不再打擾他，我卻不信。鬼魂今天是要來的，是衝著我。

第03章　鬼屋魔影

　　按我們的時間計算，大概已經十一點了。我覺得現在該進行些準備工作了，其實準備也是很簡單的。首先我安排了孩子們去睡覺，讓他們躺在牆角的一個臥墊上，然後蓋上我的大衣，連臉也蓋在大衣下面，我不願意讓他們看到鬼魂。我輕輕走到門外，來到庭院的柱廊了解夜裡光照的情況。今晚沒有月亮，但星光卻很明亮，至少可以看到十步遠的地方。

　　鬼魂是不會從大門進來的，這一點可以肯定，因為大門用門閂閂得很緊，而且賽里姆還睡在那裡。我堅信，這個傢伙找的休息場所，正是鬼魂不會去的地方。所以，鬼魂只能跳越院牆，可能就從有裂痕的地方進來。躲在花園裡就可以看到他進來，但我不打算藏在那裡，因為鬼魂有可能已經等在外面。如果被他發現，他就可能放棄今天的出遊。我走向大門洞，想看看賽里姆。他正好從樓上下來，手中拿著一盞小燈，暗淡的燈光照著他的身影和周圍的景物。好傢伙！為對付鬼魂，他現在已是全副武裝！雙肩各掛著一支火槍，長袍外面繫了一條布腰帶，插著幾把手槍和匕首。左手拿著燈，右手拿著一根木棒。賽里姆一發現我，竟嚇得差一點把燈掉在地上，我趕快過去把它接住。

　　「讓我安靜吧，你這個醜惡的靈魂，你這個魔鬼！」他高聲喊道，木棒從手上滑到了地上。

　　「不要喊，賽里姆！」我警告他，「你把我當成鬼魂了！」

　　我把燈舉到我的臉旁。他認出了我，鬆了一口氣說：「阿拉保佑，是你啊，先生！如果你是鬼魂的話，我會一下子把它打死的！」

　　「用你剛才扔掉的木棒是不是？」

　　「是的，就用它。剛才我想掄起它時，脫了手。主人已經安歇了嗎？」

　　「是的。」

　　「其他人也都睡了。我正想回到我的臥榻去。」

　　賽里姆從我手中接過燈，照亮了房洞。他在那裡已鋪好了草墊，上面放了一床大被，如果用它裹住全身，他就既看不到鬼魂，鬼魂也看不見他了。

　　「那個黑人男僕呢？」

　　「他在婦女閨房的前屋，她們已堵好了門。你為什麼還在走動？馬上就是鬼魂出現的時間了。」

　　「我在找你。我想問你有沒有粗繩子？」

　　「有，我立即去取來。」

　　高個子管家拿來了我需要的東西，他勸我快去睡覺。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先到裡面有燈光的屋裡，看看孩子們，他們已經睡熟了。然後我來到旁邊那間黑暗的小室，打開了通往庭院柱廊的房門，坐到了地上，緊張地等待著。不知鬼魂今夜到底出不出來。

　　我真誠地希望他能出現，因為我很想知道，我所估計的是不是正確：鬼魂可能就是兄弟會的成員，甚至是主持本人。如果是巴臘克，我曾說過他是一個強壯的人，我就得格外小心靈活，必須讓他措手不及。我將在有燈光的房間裡等著他來，這樣才能看清，一旦他發現了我會做些什麼。

　　我坐了很長時間，緊緊盯住通往花園的豁口，幾分鐘變成了幾刻鐘。突然，從那個方向傳來了一陣輕微的響動，我看到從對面柱廊的暗影裡，升起一個細長且光亮的物體，在向前移動。在陰影中它有些發灰，但實際是一個渾身白色的人形。他從柱廊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進入露天的庭院。但他不是一個人，還有第二個和第三個跟在他後面。難道有三個鬼魂？這樣一來，我的處境可就不那麼樂觀了。

　　第一個影子向左邊的土耳其人房間走去。他舉起手臂，給另外兩個發了信號，他們立即發出了喧囂，就像一場暴風雨的呼嘯。這種聲響用嘴是發不出來的，必然來自某種器械。他們幹什麼，現在對我已經是次要問題，我必須緊緊盯住第一個影子。這時他已來到最後一扇門前，正在用我前面猜測過的方法撥開門閂，以便進入房間。從那裡他可能要穿過土耳其人的其它房間，然後再到我的房間去。我應當讓他在臥榻上找到我。於是我站了起來，跳進房間，閂住房門，然後回到我那間有燈光的臥室，躺到臥墊上，蓋上被子，把臉露在外面。黑孩子們還在熟睡，我被子裡的手中拿著繩子。

　　沒等多久，關鍵的時刻就到來了。我聽到納西爾房間的門旁有了響動。門打開了，鬼魂走了進來。他又轉過身去，我在燈光下見到他手中拿著一個尖細的東西，插到小孔裡，把門背面的門閂再撥回去。這個傢伙大概對自己很有把握，所以連看都沒看我一眼。我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一樣，但我仍可透過眼縫清楚地看到一切。我均勻地呼吸，像一個熟睡的人一樣。

　　我真得讓納西爾的靈魂無地自容了！這個鬼魂哪裡有鬼魂的樣子啊！他穿著一件拖地的白色長袍，頭上蓋著頭罩，面部也遮掩著，只在眼睛部位挖了兩個空洞。這不是什麼鬼魂，而是一個和巴臘克身材相像的大活人！

　　外面暴風雨的呼嘯已經變成了模仿各種動物吼叫的聲音，用這樣的方法裝神弄鬼嚇唬人，純粹是孩子玩的把戲。但我現在不能管這些了，因為我房間的鬼魂已經轉過身來，離開房門向我的方向走來。他在我面前停留了一會兒，可能是在觀察我。我本應看清他的面孔的！但現在不可能，因為他蓋住了臉，而我又不能把眼睛睜大。透過睫毛也只能看到他的雙手在長袍的什麼地方。這時，他又輕輕地向孩子們走去。他彎下腰，揭開面罩一角。他望著兩個小黑孩兒，我發現他做出一個吃驚的動作，他無法掩蓋這種情緒。這證實了我的猜測，在我面前的就是巴臘克本人。

　　這個鬼魂放下了頭蓋，又無聲地回到我的身旁。他彎下了腰，他的頭蓋布垂直向下，使我看到了他的下巴和嘴。他把右手從長袍中抽了出來，一把匕首在閃閃發光。危險就在面前了，我不能再有片刻的遲疑。雖然這個埃及人身體比我強壯，但我卻不怕他，因為我要給他一個措手不及。我沒有跳起來，因為這將是最大的錯誤，會正好碰在他的刀尖上。我閃電般從臥榻上滾了下來，直滾到他的腳旁，然後雙手抓住他的雙腳，往上一提，使他向前倒去。匕首從他手中飛掉；他的頭和胸部撞上了我的臥墊。我立即壓到了巴臘克的身上，用左手勾住他的脖子，右手狠狠在他後腦上猛擊一拳。他無力而痙攣地掙扎了幾下，但無法擺脫我，只好暫時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我利用這一刻，用繩子綁住了他的上身和雙手。他又蹬起腿來，我又用另一根繩子捆起了他的雙腿。這時他就全身捆綁著落入了我的手中。然後我拿掉了他的頭蓋布，不出我料，我所看到的，正是巴臘克的面孔。

　　他用噴著怒火的眼睛盯著我，但卻不說一句話，這也很合我的意，因為應當讓孩子們繼續睡覺。現在我必須到外面去，但又不能讓他有機會威脅孩子們為他鬆綁。所以我必須把他的嘴堵上。我再次用一隻手壓迫他的喉嚨。巴臘克為了喘氣，只好把嘴張開。我把他的頭蓋弄成布捲塞入他的口中。

　　接著我把這個埃及人拖到了離孩子稍遠一點的地方，不讓他輕易滾到孩子身旁，然後我走向柱廊，但不是從有燈光的房間，否則外面的鬼魂會發現我，而是從那間黑暗的小室走了出去。我隨身帶著我的火槍，打算必要時使用它。

　　外面的兩個鬼魂還在製造怪聲。我看到，他們為了被人當成是動物，正四肢並用爬在地上。我盡量壓低身子，向他們摸去。我的衣服是深色的，所以不易被人發現。當走到離其中的一個六、七步遠時，我猛地跳了過去，用槍托把他擊倒。他慘叫一聲，就躺下不動了。第二個聽到了喊聲，站起身來一下看到了我，轉身就想逃跑。我追了過去，越過了那個乾枯的井臺。井臺上掉下一塊石頭，我沒有留意把腿絆了一下，結果火槍絆到了兩腿之間，從手中滑到了地上。我顧不了那麼多了，繼續向前追趕在逃的鬼魂。但他更熟悉周圍的環境，當我趕到花園時，他已跑出一大段去，我只好加速追上去。他穿過花園，越過瓦礫堆和野草叢，徑直向圍牆跑去。他想爬上去，我正好及時趕到，抓住了他的腿，把他拉了下來。但我由於用力過猛，一下失去平衡，摔倒在地，而且被他壓在了身下。這第三號鬼魂立即抽出一把匕首，舉起就刺。我趕緊翻身，才躲過他這一刀。刀尖正好插在我的胸部和上臂之間。我從下面向他的鼻子打了一拳，並試圖抓住他拿刀的手腕。他鼻子受擊而造成的疼痛，使他力量倍增，竟一下掙脫開去。為躲過他的刀鋒，我翻了起來，退後了幾步，但那個鬼魂好像覺得逃跑比戰勝我更為重要，便放棄了向我攻擊，還沒有等我去追他，就跳過圍牆消失不見了，我只聽到他快步逃跑的聲音。

　　讓他跑吧！我慶幸沒有被他刺中，於是又回到了庭院。第二號鬼魂還躺在那裡，和我剛才用槍托把他打倒時一樣。我搜查了這個失去知覺的人的腰袋，那裡也有一把匕首，我把它取了下來。然後我走到大門洞，去找勇敢的賽里姆。當他聽到我的腳步聲時，立即驚嚇得大聲念頌起去麥加朝聖的祈禱詞來：「噢，阿拉，在這受到九次石刑的魔鬼面前保佑我吧！在這惡鬼面前拯救我吧！在我眼前關閉地獄黑暗的大門吧！」

　　「別喊了，快起來！」我命令道，「是我在這裡。」

　　「是你？你是誰？」他裹在被子裡問，「我知道你是誰。快離開我吧！我是先知的愛徒，你是無法侵害我的。」

　　「胡說！你聽不出我的聲音嗎？我是你們的德國貴賓先生，我住在你們這裡。」

　　「不，你不是。你只是用他的聲音說話，想騙我。但聖加力夫的手是保護我的，天堂裡成千上萬的嘴唇都在為我的得救而祈禱。噢，阿拉，阿拉！縮小我的罪惡吧，讓它小得你再也看不見，幫我戰勝這個惡鬼吧，他正把利爪抓向我的脊背。」

　　這個自吹可以和宇宙所有英雄較量的人，實際上是個最大的懦夫。用語言是解決不了問題了。不必顧慮賽里姆會使用他的武器，我把他揪起來，拖到了庭院，他悲淒著跟著我。但當他在星光下認出我時，立即驕傲地立起了身。

　　「先生，你竟敢如此大膽！感謝阿拉吧！你還能活著站在我的面前！我立即聽出了你的聲音。我如果把你當作鬼魂，那麼你的靈魂早就脫離軀殼化作煙霧了，因為我在生氣和惱怒的時候是十分可怕的！」

　　「那你就是不怕鬼了？」

　　「我怕鬼？我可以和地獄中所有鬼魂和凶龍較量。」

　　「這很好，現在你就可以幫助我，把一個鬼魂抬到我的房間去。」

　　「一個鬼？」高個子猶豫地問，而且突然一下子矮了一截，「你是說笑話吧。誰能抬得起一個鬼魂呢？」

　　「我能，你也能。他就躺在那兒，你看！我們要把他抬到房間去。」

　　賽里姆把目光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看到了那個躺在地上的淺灰色的人形。

　　「救命，阿拉！用你的恩惠可憐可憐我們！」他伸出兩隻手擋在眼前喊道，「即使是帕蒂國王下命令、不管是什麼法律和命令都不能讓我到那裡去，那裡躺著最大的惡鬼！」

　　「那不是鬼魂，而是一個人！」

　　「可你剛才說他是一個鬼魂。」

　　「他裝扮成鬼魂，想嚇走你們。」

　　「那你得先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他的部落在哪裡，他的父親，他父親的父親都叫什麼名字！然後我才能相信他是一個人。」

　　「你這純粹是胡說！他是一個人！我戰勝了他，用槍托把他打倒了。在我的房間裡還有第二個，也是這樣解決的。」

　　「那你可是完蛋了。他們只是裝成被你戰勝，但還會向你的靈魂進攻的，然後把你撕成碎片，扔到牆壁上。」

　　「那你就再回到你的臥榻上去，鑽進被窩！但你今後再也不要對我說你是部落最著名的英雄！」

　　我讓膽小鬼站在那裡，自己走向第二號鬼魂，把他扛在肩上，扛回房間，放到了地上。我最後的一句話，看來還是對賽里姆產生了效果。他還是跟上了我，雖然有些遲疑，從半開的房門往裡面看了看。

　　門旁躺著巴臘克，他立即認出了他。他疑惑地向房間伸進了一隻腳，吃驚地問道：「這不是聖卡蒂里納首領巴臘克嗎？他怎麼到這裡來了？是誰把他給綁起來了？」

　　「是我，因為他就是在這座房子裡出沒的鬼魂。他進入了我的房間，想用刀刺死我，但我把他制服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兩個鬼魂，一個就是被打倒的這個，另外一個跳牆逃跑了。」

　　這時，我們這位「部落的最大的英雄」終於恍然大悟了。他完全走進房間裡，站到我的面前。

　　「先生，你雖然不是伊斯蘭信徒，但看來阿拉還是給了你全面的保護，否則你現在就是一具屍體躺在外面，像一個木偶一樣僵硬，被我這無敵的雙手毀掉。」

　　「為了當英雄，不需要改變信仰。你現在快去把你的主人找來！我要讓他看看，想把他趕出房子的鬼魂到底是什麼樣子。」

　　「我去叫他。但在這之前我先得和這個人說幾句話，他竟想讓我們相信，他是來自鬼魂的國度。」

　　賽里姆現在根本不考慮巴臘克是著名卡蒂里納兄弟會的首領，握有重大權力。他誇口的本領使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現在正好有這個機會，他絕不會輕易放過的。他向巴臘克伸出了攥緊的拳頭。

　　「你早就該挨上我這一拳。但你卻不配讓我用這隻手碰你。所以我把你讓給了這位先生，他制服了你，儘管他沒有像我那樣輕而易舉和速戰速決。你對我來說已經是一條死魚，我連聞都不想聞你一下。你會斷子絕孫，你的祖先也不會有人懷念。你要是死了，你的靈魂將永遠作為野鬼遊魂，而得不到超度。這就是對你罪惡的懲罰，而我卻將載入英雄的傳說和勝利者、征服者的史詩之中！」

　　然後賽里姆就像一個戲劇中的英雄走向後臺那樣，走出門外，去呼喚納西爾。巴臘克注視著他的背影，用了一種不祥的目光。我現在不能照顧他，而要去照顧那個次要的鬼魂了，因為他至今還沒有動彈。難道是我把他打死了？我查看了他的頭部，雖然有個腫塊，但卻沒有碎裂。心跳可以感覺到，而且均勻。噢，他是不是假裝如此。好逃脫至少是當前的尷尬局面呢？我抓住了他的脖子，使勁壓迫它。他立即恐懼地睜開眼睛，嘶叫道：

　　「救命啊，救命啊，噢。上帝，快救命！我喘不過氣來，我要死了！」

　　我把手從他脖子處抽了回來，警告他說：「誰裝死，誰就得真死！睜開眼睛！否則我就讓它們永遠閉上！鬼魂在我們這裡是得不到開恩的。」

　　兩個小黑孩兒這時也已醒來。他們坐在角落裡，張大了眼睛害怕地注視著這場少見的表演。我只講了幾句話，他們就鎮靜了下來。

　　現在我把巴臘克嘴裡的東西掏了出來。如果說我當時由於啤酒店中發生的事情還對他有所顧忌的話，那麼現在這種顧忌已煙消雲散了。

　　這個人現在落到了我的手裡，但他仍然是我的一個潛在的對手。賽里姆走向柱廊，去召喚納西爾。不久，賽里姆從中間的門裡走了出來，對我說，他的主人在見被抓住的鬼魂以前，先要和我談一談。

　　「那你必須暫時留在這裡。」

　　「正是，正是這樣！」他回答著，做了昨天以來的第一次鞠躬。這段時間裡，他由於過於緊張，把平時的禮節都忘記了。

　　「我希望，我能把這兩個俘虜交給你看守。」

　　「你完全可以放心，先生。他們只要說一個字，或做一個錯誤的動作，我就把他們掐死。只要我老鷹般的眼睛看他們一下，他們就會陷入最大的恐懼之中。允許我先去拿我的武器嗎？」

　　「沒有必要，他們都是捆綁著的。」

　　我在這期間也把另一個鬼魂捆綁了起來。

　　「這我知道得很清楚，先生。但武器可以提高人的尊嚴，會使人的言行更加有分量。」

　　問題很清楚，賽里姆是有些害怕和兩個無助的人單獨留在這裡。他帶來了他的全部武器，然後我走進了納西爾的房間，這是我第一次來到他的房間。它佈置得和我的房間同樣精緻舒適。他正在臥室裡焦急地等待著我，見我進去，他說：「發生了什麼事情，先生？我真不相信我所聽到的一切。賽里姆向我報告了他的英雄事跡，但他所講的卻使我墜入五里雲霧之中。」

　　「他是怎麼給你講的？」

　　「他說一共有八個鬼魂：其中兩個被你抓住，有一個逃跑了，他和其他五個進行了搏鬥。」

　　「這是他編的童話。他的五個鬼魂只存在他的頭腦裡。實際只有三個鬼魂，是我一個人和他們打了交道。」

　　「其中確有巴臘克嗎？」

　　「是的。」

　　「難以相信！誰能想到呢？！」

　　「你還記得，我曾這樣想過。」

　　「我記不起有過這事。」

　　「我不是告訴你，鬼魂會怕我，而且我已經見過他嗎？我指的就是巴臘克。我估計是他，他讓人感到這座房子不安全，趕走女主人和後來的房客，這樣兄弟會就可以提前占有這座房子了。」

　　「真是難以置信，真是可怕！但你給我講一講事情的經過吧！」

　　我盡量簡單地向納西爾做了介紹。我費了很大力氣使他相信。像巴臘克這樣的人能做出這樣的事情，這對土耳其人來說是不可想像的。我要求他和我一起到俘虜那裡去。他卻遲疑不動。

　　「在我們到他那兒去之前，我們必須知道，拿他和他的幫手怎麼辦。你是否覺得我們應當把他們放走？」

　　「嗯，照理說我們應該起訴他們。」

　　「但願阿拉制止我們這樣做！向官府報告這起鬧鬼事件，無異於使我們同整個卡蒂里納兄弟會處於敵對的位置上。這我無論如何必須避免，否則我會遭受極大的損失。我同埃及的生意往來，在短期內就會中斷，不僅同埃及，卡蒂里納在整個北非，乃至蘇丹，都有它的分會。同樣你也不應該把這個強大的勢力變成敵人。否則我確信，你將再也看不到你的祖國了。」

　　「可惜我不得不同意你的觀點。我們不能懲罰凶手。但就這樣把這些混蛋放走，也不行，這樣他們還會向我們報復的。我們必須想辦法，不讓他們報復。」

　　「那就只能讓他們簽字畫押。」

　　「正是，讓巴臘克親筆簽字，書面招供。一旦他又對我們採取敵視態度，或讓卡蒂里納傷害我們，我們就可以把它公布出來。」

　　「對！由你來起草招供文件。這裡有紙筆。」

　　我們又對這個問題交換了一些意見以後，一同來到了我的臥室。賽里姆全副武裝並滿臉嚴肅地站立在俘虜的面前。

　　當我們進去時，聽到他正在對俘虜說：

　　「你們不要以為能對他進行報復。他是很聰明的，而且總是對我言聽計從。」

　　「你在說誰？」我問他，他大言不慚的話引起了我的注意。這好像是針對我說的，似乎在他的建議下我做出了什麼決定，而他正在為此吹噓。賽里姆做出很尷尬的表情，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

　　「快說！」我命令這個多嘴的人，「你是在說我嗎？」

　　我感到，我必須讓他回答這個問題，因為我看到巴臘克正在用嘲諷的目光盯著我。

　　「不，不是說你，」他終於回答了，「我在說我的主人納西爾。他將在我的保護下前往喀土木，因此他不必害怕報復。」

　　「你是一個饒舌鬼，你應該學會沉默，而不應該講那些和你想的完全相反的事情。到閨房門前去，告訴那個黑傭人這裡發生了事情，好讓房子裡所有的人都知道事情的真相。」

　　我把他支走，不讓他成為我們和卡蒂里納首領談判的見證人。如果這個多嘴的人心血來潮到處去講我將同兩個黑孩子離開開羅的話，那我就會遇到各種可能的障礙甚至危險。他曾去港口為我找船，我還沒來得及問他結果如何。

　　他走了以後，我為巴臘克解開了繩索，讓他的四肢又可以活動，並讓他坐下來。然後我用手槍指著他說：「現在你還是一個鬼魂，你只要亂動，我就可以開槍。我要求你保持目前的姿勢。」

　　埃及人看了我一眼，目光中閃出一種無異於野獸般憤怒的光芒，然後嘴角上浮出一種冷笑。

　　「如果你想對神聖的卡蒂里納強大的主持下什麼命令的話，那就請說！」

　　「我不能向你下命令，就像你不能向我下命令一樣。但我要向你提個建議。」

　　「我聽著！」

　　他驕傲地把雙臂交叉在一起，擺出一副統治者聆聽他的臣民申訴的樣子來。

　　我強壓住怒火，鎮靜地對他說：「你知道在有兄弟會的國家普遍散發的卡蒂里納宣傳手冊嗎？」

　　「我知道。」他證實說。

　　「這些手冊是誰寫的？」

　　「任何一個作家都可以寫。」

　　「那好，我就是一個作家，我也要寫一本這樣的手冊。」

　　「你？」埃及人笑了，「可你是個異教徒！」

　　「這個字你千萬不要再說一次！你應該知道，我是如何懲罰侮辱我的人的。只要我寫，就會有人看；這我有把握！手冊的標題是：巴臘克是個鬼魂。每一個讀者都會得知，虔誠的兄弟會的主持今晚在這裡扮演了一個什麼樣的可悲角色。」

　　「你敢！」他憤怒地對我喊道。

　　我發現，我的估計是正確的。他不怎麼在乎我到官府去控告他，但卻害怕在兄弟會成員面前受到這種屈辱。所以在這方面，可以取得他的讓步。

　　「我為什麼不敢，」我冷冷地說，「我讓你的同伴都恥笑你，而你卻沒有能力向我報復。但我考慮到兄弟會那些好心的成員，所以我不願意通過你去責罵卡蒂里納兄弟會。如果你向我表明，對發生的事情悔悟，並且放棄對我進行報復，我或許會放棄我的打算。」

　　聽到悔悟二字時，他的面部憤恨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控制了自己的憤怒，比較平靜地問：「你要我怎麼做？」

　　「第一，你要放棄對兩個黑人孩子的所有權力。」

　　「我可以放棄。」埃及人像扔掉東西那樣甩了一下手說。

　　「為保險起見，你要給我一個書面保證，說明是我把兩兄妹買了下來。」

　　「你可以得到。」

　　「此外，你還要給我一封推薦信，內容是讓卡蒂里納所有成員給我予保護和支持。」

　　「我可以給你寫。」

　　主持和剛才一樣很快就答應了我。

　　我覺得要求的已經很多了。我能不能相信他的這個迅速的應允呢？巴臘克看我的目光，使我陷入了懷疑。這個可疑的目光，似乎意味著什麼陰謀。

　　「最後，我們起草一份簡短的文件，把今晚發生的事情寫進去，你要在上面簽字。」

　　他憤怒地喊了起來：「看在先知的分上，我不能同意！」

　　「不要在穆罕默德面前宣誓，因為你無法遵守這個誓言。」

　　「我會遵守。為什麼讓我簽字？你要用這份文件幹什麼？」

　　「如果你對我不懷敵意，那麼這份文件誰也看不到。但如果你想傷害我，那我就要利用這份文件了。」

　　「如果我不簽字，你們會對我怎樣？」

　　「我將把開羅和其它兄弟會的主持都找來，讓他們都看到你在這裡，並得知你是如何進來的。這樣一來，全城都會知道，你的一切原來是靠鬧鬼得到的。」

　　這就是我在這場賭博中的最後一張、也是最高一張王牌。我所期待的反應沒有使我失望。他低頭凝視了一會兒，突然喊道：「我必須站起來，我不能坐在這裡！」

　　巴臘克激動異常地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然後停在了我的面前。

　　「如果我滿足你們所要求的一切，你們會讓我們兩人走嗎？」

　　「是的。」

　　「在我靈魂和我先輩的靈魂面前宣誓，你是一個人人都要當心的人！」

　　「那你就當心吧！」

　　「你的出生，是我的災難。我屈服了，我會滿足你的要求。你根據你的設想寫吧！我將在上面簽上我的名字。」

　　這個決定又使他的心情平靜了下來，他重新坐到位子上。我也坐了下來，納西爾給我拿來紙、墨水和管筆。過了一段時間，我把寫好的文件放到了巴臘克的面前。他沒有仔細看，就在上面簽了字，把文件交還給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好，現在我們的事了結了。給這個人鬆綁，讓我們走！」

　　我們解開了捆綁第二號鬼魂的繩索，陪同兩人走到大門口，賽里姆拉開了門閂。當巴臘克把腳踏到胡同的時候，他向我們轉過身來，向我鞠了一躬，譏諷地說：「上帝保佑你，上帝庇護你！但願我不久後會再同你會面！」

　　說完，他就和另一個「鬼魂」離去。我回到我的房間，納西爾上樓去看他的妹妹，她正緊張地等待著她哥哥的報告。我把那份文件藏在身上，因為從巴臘克的表現看，特別是他告別時的譏諷神情看，我都感到背後還有某些陰謀，這應引起我的警惕。這時賽里姆走了過來，問我是否還需要他，他是不是可以再去睡覺。

　　「你還要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回答說，「你為我找到今天從布拉克開往尼羅河上游的船了嗎？」

　　「是的。我找到了一條最好、最快的船，先生，我已為你和兩個孩子訂了座位。」

　　「這你幹得很不聰明。現在不應該讓人知道我是不是單獨走。你說過我是誰了嗎？」

　　「我必須說，因為船長問了這個問題。」

　　「是一艘什麼樣的船？」

　　「是一艘帆船，它航行的速度很快，它的名字叫薩馬克」。

　　「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你在看守俘虜的時候，和巴臘克說了話。你告訴了他，說我今天乘薩馬克號帆船離開這個城市，是不是？」

　　「沒有，我對此一個字都沒有說。」

　　「你要說實話！你是不是誠實，對我十分重要。即使你說出去了，我也不責怪你。」

　　賽里姆把雙手放到了心口，用極其真誠的聲音說：「先生，不要玷汙我的靈魂，不要認為我在撒謊！你是我主人的朋友，所以我對你和對他一樣忠誠。我為什麼要說這些呢？我出生時就是沉默的兒子，從我嘴裡說出的話，都是經得住阿拉和聖加力夫考驗的。我向你發誓，我對此沒有說過一個字！」

　　「好！」我說，儘管我對他還是有懷疑，「帆船何時起航？」

　　「按法蘭克尼亞時間是三點。你知道，按阿拉伯時間九點鐘，每個穆斯林是都要起床的。」

　　「帆船停泊在何處？在那附近有沒有一個在裡面可以看到船的咖啡館？」

　　「離船停泊不遠的地方，有一間咖啡館，從那裡很容易看到船上的一切。你是否想到那裡去，我可以給你帶路。」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我不需要你了。我希望，你說的都是實話，你要知道，一個騙子是不會取得別人第二次信任的。」

　　「正是，正是這樣。」他贊同地說，同時又深深地彎下了腰，他頭巾的外部幾乎碰到了地面。他走了，只有我一個人留在了房間。

　　過了一段時間，納西爾又來找我。他想把剛才的事情再討論一遍，看來他現在已經認為巴臘克不再是個威脅了。

　　「主持已經看到，我們對此事是嚴肅認真的。」土耳其人說，「他簽了字，而且會避免使我們在必不得已的情況下使用我們手上可以對付他的武器。」

　　「我不這樣想。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把它再拿走的。他什麼都幹得出來。你沒有注意他告別時說話的語調嗎？」

　　「那只是惱怒。」

　　「不，那是嘲諷。而且他那樣快就同意寫那封推薦信，也使我感到意外。總之這其中還有些陰謀，我們會知道的。而且我確信，賽里姆已經告訴他，我今天將離開開羅。我們必須監視那艘帆船，看巴臘克是不是到那裡去。」

　　「誰去監視呢？」

　　「我不能去，因為他正在找我。賽里姆不可靠。那個黑人男僕我們也不能完全信任。」

　　「那我必須自己去。這是最好的選擇。」

　　「對。帆船的名字是薩馬克，可以在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觀察到那裡的一切。這件事要求特別保密，因此我建議，現在先去睡覺。鬼魂已經沒有了，我們可以不受干擾地睡上一覺了。」

　　納西爾離開了，我又為兩個孩子安排好了睡塌，然後自己也重新躺到了床上，這次把燈火也熄滅了。我醒來時，上午幾乎快要過去。賽里姆給我們送上了早餐，並告訴我說，他的主人很早就出門去了。還派人給我送回很多東西。這使我看到，這個土耳其人還不像我想像的那樣自私。他不僅給我們買來了食品，而且還買來我們在航行中需要的一切用品。現在的問題就是路費了，這必須由我來支付，可這樣在我的錢袋裡，就出現了虧空。納西爾中午沒有回家，他在盡可能長時間堅守自己的崗位。直到兩點鐘，他才露面，而這已是我要出發的時間了。土耳其人給我買的東西，使我的行李增加了不少，我不得不雇一名腳伕。我的朋友甚至還給我買了一個漂亮的水煙袋和一個裝菸草的錦囊。我們出發以前，先確定了艾斯尤特作為我停留等他的地點，我不能離開此地太遠，但顧忌到巴臘克，也不能離開羅太近。納西爾現在就已經確定，將在一週後乘特爾號船離開這個城市。這樣我就可以計算出我什麼時間在艾斯尤特等候他了。他在咖啡館裡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現象，他甚至上了船，替我支付了路費。在那裡他也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懷疑的地方，所以他認為，我的顧慮是多餘的。但我的經歷告訴我，一個南方人很少能原諒別人對他的羞辱，而且對巴臘克來說，這種羞辱還遠遠超過了對他個人的範圍。

　　按東方的習俗，我不能向庫木茹親自辭行；而給我頭髮吃的法特瑪，我又極樂意她留在這裡。在大門口告別時，我給賽里姆一個很好的忠告：「我走了以後，如果鬼魂再出現，最好不要啼哭，而是奮力打過去！也不要把三個鬼魂說成是八個！作為『部落的最大的英雄』不應該把敵人實有的數量誇大。」

　　「正是，正是這樣！」管家回答著，又開始他那危險的鞠躬，並把我的手拉到他的唇邊。一個阿拉伯的穆斯林在吻一個異教徒的手，這是多麼少有的事啊！雖然我們相識時間很短，但看來這個人已經把我放到了他的心上。於是我決定今後對他的獨特的表現閉上一隻眼睛了。

第04章　街頭賣藝人

　　納西爾陪著我和兩個孩子。腳伕走在前面。我們來到帆船時，船員們剛好做完下午的祈禱，準備升起主帆。我握住胖土耳其人的手，向他說了聲感謝，就和孩子們一起跳上了船。

　　腳伕把行李放下以後，又回到了岸上。過了一會兒，風吹起了帆，船頭轉向了河道的中部。土耳其胖子向我揮手告別，我回敬了以後，就去問候船長。他也向我走來，客氣地向我鞠了一躬，對我表示歡迎，並按當地的習俗，多次同我握手。然後他向舵手指示了航向，就帶我去我的臥艙。它在船的後部，是一個木板搭成的小屋，和甲板之間沒有門，而是用一塊草簾隔開。我看到地面放著一塊臥墊，被子是納西爾為我們準備的，這是我和兩個黑孩兒休息的地方。令我奇怪的是，臥艙靠牆處，擺了十幾隻瓶子。船長告訴我，這是納西爾送來的奧地利啤酒。我對這個人的好感越來越強烈了。

　　船長走了以後，我正想從裡面唯一的舷窗向外看一看河面上運輸繁忙的景象時，突然聽到一個人說話的聲音：「我可以把腳伕放在船頭的行李給你拿過來嗎？」

　　我向說話的人轉過身來。他站在我的臥艙的門口，禮貌地、甚至卑躬地看著我，對這樣的人本來是應該給予友好的回答的，但我無法做到這一點。他濃眉下的眼睛，放射出銳利的目光；他薄薄的嘴唇半開著，彷彿立即就要發出一聲嘲笑，他的鼻子，啊，這是什麼樣的鼻子啊！它腫脹得很大，黃、紅、綠、藍各色俱全。我不由地想到第三號鬼魂，昨天夜裡我曾在他的鼻子上狠狠打了一拳。我多疑的大腦裡，立刻產生了疑團。剛才水手升帆時，曾喊著這樣的號子：「Ａｈ　ｉａｓｓｉｄｉ　Ａｂｄ　ｅｌ　Ｋａｄｅｒ」。這實際是卡蒂里納成員常見的呼號。難道這艘船的船長和船員都是卡蒂里納的成員？難道巴臘克從賽里姆那裡知道了這艘船的名字，從而命令船長把第三號鬼魂帶上？我必須提高警惕。但我的臉上並沒有表露出我的思緒，而是突然問那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他剛才說話後，顯然在等待我一個肯定的答覆，因而沒有立即回答我的問題。為什麼呢？他是否覺得需要隱瞞他的名字？

　　「快回答我！」我又問。

　　「我叫本朔拉克。」他終於說了。

　　看起來，這似乎是他臨時想起的一個名字。而本朔拉克的意思就是朔拉克的兒子。但這個人大約有五十歲左右的年紀，他應該有自己的名字，放在本朔拉克的後面。我沒有多作考慮，只是繼續問他：

　　「你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因為我的任務是為艙內的旅客效力。」

　　「是這樣！你是阿拉伯人嗎？」

　　「是的，來自馬色部族。」

　　「你在這艘船上幹了幾年了？」

　　「一年多了。」

　　「好吧，把行李搬來吧！我對你很滿意，我會給你回報的。」

　　現在的關鍵是，不能讓這個人有時間把剛才對我的回答告訴別人。我跟了出去，走到站在舵手身後的船長面前。先是不經心地向他了解了一些一般旅客都會問的有關旅客權力和義務的問題。然後我問他，能不能找一個人為我做點事。船長不知我的意圖，回答說：「已經給你找好了人。他已經把你的行李搬進了臥艙中，現在還在裡面。」

　　「他叫什麼名字？」

　　「巴里科。」

　　「是個貝都因人嗎？」

　　「不。他來自糜涅族。」

　　「他是否忠誠可靠？他來這艘船上有多久了？」

　　「是四個月以前來的。」

　　這對我已經足夠了。那個第三號鬼魂欺騙了我，他還沒有來得及和船長及船員們統一談話口徑。他是為我而來的，我發現，他還一直停留在我的臥艙裡。他在那裡幹什麼呢？我悄悄地走近木屋，不讓他發現，然後突然進到裡面。孩子坐在那裡，正在吃著棗子，他用這個方法引開了孩子們的注意力。而巴臘克的這個幫凶卻正在把手伸向我背包的內袋，在尋找著什麼。我裝作沒有看見的樣子，交給他另一個小任務，好讓他離開。

　　我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的！我不禁要問，主持給這個人的使命是什麼呢？謀害我？有可能，但我不相信已經到了這個地步。更有可能的是，他受命來偷那份有巴臘克簽字的文件。剛才在我的背包裡，他肯定在找這個。無論如何我的處境不妙，最好能立即離開這艘船。這並不難，因為這艘船每天晚上都要靠岸休息，天黑之前我還不必擔心會受到傷害。我暫時不考慮這個問題，而是先把我這個漂浮的家安排得舒適一些。

　　我首先要做的是，把我的家當，特別是食品保護好，不受老鼠的侵害，在這樣的船上，老鼠是第一大害。整理東西時我找到一包菸草，我把它打開，只見上面放著一個疊起的紙包，上面寫著：「這是給你去艾斯尤特的路費。」紙包很重，當我打開它時，看到裡面有二十一枚英國金幣。用土耳其話說就是二十個Inglis　lira，相當於四百德國馬克。這個胖納西爾真是個不錯的夥伴，只是不知道，他想讓我為他做些什麼。我的頭腦中一直有一種預感，覺得他想要做的生意，並不是我可以毫無顧忌地能理解的那一類。從他平時忠厚的臉上，有時會閃過一絲為達到目的什麼都敢做的人的特徵。他對我的態度肯定是某種善意的表現，這我願意承認。但真正的意圖顯然出於自私的考慮。但我不能責怪他，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會或多或少地考慮自身的利益的，任何誠實的人都應承認這一點。

　　為預防老鼠，我把酒瓶擺成一個底架，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它們上面。兩個孩子幫著我做這些事情，我發現他們都很靈巧，而且很能適應新環境。其實我也可以不做這件事，因為我們在船上最多只待一天。

　　這個季節總是刮北風，所以船航行的速度很快。時間很快就到了夕陽西下的時候了，這是晚間祈禱的時刻。船長命令降下一張帆。船速減慢了，我看到舵手已把船轉向左岸。我走到船長面前，問他這個安排的原因。

　　「我們在吉薩靠岸。」

　　「為什麼呢？我們的航程不是剛剛開始嗎？我們為什麼要中斷呢？天也還沒有黑，很快就有星光照耀，我們完全可以在星光下，開到Ｄｅｒ　ｅｔ　Ｔｉｎ或者到達ＭｅｎｉｌＳｃｈｉｈａ和Ｔｕｒｒａ的。」

　　「你怎麼會認識這些地方？」船長驚異地問，「是誰給你講的？」

　　這就是我的優勢，必須讓他知道，我並不像他想像的那樣無知，所以我微笑地說：「你認為我是一個新手嗎？我並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我走過這裡的整個航道。」

　　「那你就應當知道，天黑時，每隻船都要靠岸的。」

　　「到了真正天黑時，是這樣的。但現在還不是黑夜，而且今天也不會有完全的黑天的，因為我們將迎來最美的星空，河水也會閃光。我們完全可以徹夜航行。」

　　「一個有經驗和謹慎的船長是不會這樣做的。」

　　「噢，恰恰相反！我就親自經歷過。我們常常在月光下，或在光亮的星空下航行。如果你在吉薩靠岸，那你就根本沒有必要開始這次航程。我不願意你在這裡靠岸，你知道，任何一個講道理的船長，都是要根據旅客的願望行事的。」

　　「沒有這種規定。我是這艘船的主人，有權按我的想法行事。」

　　「那你就要知道，你這種不友好的行為如果公布出去，就不會再有慷慨付錢的法蘭克尼亞客人乘你的船了。」

　　「隨他們的便好啦。我並不需要他們！」

　　他扭過身走了。事情已成定局，這表明，到吉薩停靠是有其特殊原因的，它同第三號鬼魂的存在肯定有關係。可能要發生一件必須在開羅附近做的緊急事情。這會是什麼呢？向我報復？綁架兩個孩子？搶有巴臘克簽字的文件？或許三種估計都是對的，因為三者之間有著密切的關係。

　　吉薩是人們從開羅去金字塔上船的碼頭，距離開羅僅有八公里。漲水季節，因為要繞過水中的大壩，所以行程要遠上一倍。此地因有人造孵化器而聞名，而且在此段尼羅河上還架有一座旋轉鐵橋。在羅達島的對面，是室內花園和公園。除此之外，就只還有一些破落的集市和幾座古老的農舍，還有幾間歐洲人不太願意進去的咖啡館。吉薩沒有什麼吸引我的東西，所以我決定不到岸上過夜，而是留在臥艙裡。但我卻裝出一副要離船上岸的樣子來，所以當船靠岸以後，我背上背包，拉起兩個孩子，就要下船。船長見了急忙走了過來，問我：

　　「你想幹什麼？先生，你想下船到吉薩去過夜嗎？」

　　「是的。」

　　「你在那兒是找不到住處的。」

　　「為什麼找不到？如果我肯付錢，每座房子都會歡迎我去住的。」

　　「可我們明天很早就要起航，你如果睡過了頭，就只好留在這裡了。」

　　「這不可能，我會告訴你在哪裡可以找到我，你可以派人去喚我。」

　　「派人喚你是不可能的。我必須根據早上的風向開船，只要一起風，我們立即起航。」

　　「事先派一個人去叫我，只會耽誤幾分鐘的時間！」

　　「幾分鐘我也不願意耽誤。」

　　「你為什麼現在如此著急，而剛才卻決定靠岸，不再繼續航行了呢？」

　　「我是船長，我不需要說明我的理由。你如果想走，你就走，但我是不會派人去喊你的。如果我發現星光的亮度夠了，那我或許夜裡就起程。那時你就知道能不能趕上我們了。」

　　「那我就只好服從你的意志而留下了。阿拉會原諒你對乘客所表現的友好態度的。」

　　我無奈地說，有意表現出一種不愉快的神情。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得意，我故意裝作沒有看見。我達到了我的目的，而且知道了問題的所在。他們不希望我下船，而且就在今夜解決我的問題。我倒覺得這樣很好。如果能現在就把此事了結了，就省得我還要長時間心中無數了。

　　水手們獲得了我沒有得到的自由，他們可以離船上岸。只有三個人留在船上：船長、舵手和那個大鼻子臥艙服務員。我知道，為什麼其他人能獲准離開船，他們想避免任何不必要的見證人在場。

　　不一會兒，臥艙服務員過來問我還有什麼吩咐。我要了一盞燈和一些水，以便不使菸袋斷火。他給我拿來了這兩樣東西，我順便還告訴他，我感到不太舒服，不想離開臥艙。我從上衣口袋裡抽出錢包，不經心地讓他看見裡面的紙片。我做這些，是為了使事情能盡快發生，給這些好人設一個陷阱。我這樣做是很對的，而且立即看到了效果，那個人高興地對我說：「你做的很對，先生。還是留在臥艙裡面好。夜裡的風對陌生人有害，有不少人都因此患了不治的眼病，就是因為他們夜裡走了出去。燈光可以保護你的眼睛。你今晚還需要我嗎？」

　　「不。我再吃幾個棗子，抽兩袋菸，就要安歇了。」

　　「那我就不再打擾了，我現在就告退。晚安！」

　　他向我鞠了一躬，就離開了。走時還順手放下了門簾，把我和甲板隔開。他剛走，我就把燈火吹滅，使房間變黑，外面的人看不見我。我掀開了門簾一角，看著他的背影，我估計他會去向他的同伴報告我剛才所說的話。

　　甲板上沒有燈火。大多的星星還沒有出來，天上為數不多的星星還無法把黑暗驅走。我受過訓練的眼睛，要比阿拉伯人銳利得多。我看到那個服務員走向甲板的中部，我從門簾裡爬出來，跟上了他。我雖然看不太遠，但我已發現那裡存放著很多裝菸草的麻包，都是準備運往南方的。我趕緊爬到了那裡。我的猜測是正確的。當我爬到跟前時，正好聽到有人在說話。麻包的右面靠著一個人，另一個站在他的身邊。我向左移動了一下，緊緊地貼在了麻包的另一邊。我聽到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說：「再等一下！能講一遍的事情，就不要講兩遍。船長馬上就來。」

　　「他到哪裡去了？」

　　「到岸上去掛燈籠，如果街頭賣藝人來了，可以立即找到這裡。」

　　這兩個人就是舵手和臥艙服務員。原來在岸上懸掛燈籠作為信號，而且是給一個街頭賣藝人發出的信號。為什麼要這個人呢？他是從吉薩還是從開羅來的呢？他是衝我而來，還是要來乘船，給大家帶來歡樂呢？這種人一般都是用獻藝來代替船錢的。

　　因為我躺在地上，而甲板的欄杆都有胸部那樣高，所以我看不見河岸和燈籠。但卻可以聽到站在那裡講話的服務員的聲音：「看，現在已經點著了。他用一根木棍插在地上，把燈籠掛在了上面。他現在回來了。」

　　我躺在靠河一邊，而船長將從河岸一邊上船，我想我不會被他發現。我會聽到重要的消息的。

　　船長上得船來，穿過甲板。那兩個人用「噓」聲把他叫到跟前。船長站在他們面前問道：「那個阿拉要永遠用火煎熬的異教徒在幹什麼？」

　　這和他在我上船時表現的禮貌可真是大相徑庭！

　　「他在艙裡抽菸。」第三號鬼魂回答說。

　　「他會出來嗎？」

　　「不會。這個外國人感覺不適，想吸兩袋菸就睡覺了。另外我還告訴他說，夜裡走出來會得眼病的。」

　　「你幹得很聰明。讓這個狗崽子被煙燻死吧！這麼一個臭死屍，怎麼竟敢攻擊我們虔誠的主持，並偷走他的奴隸呢！幹這種事的手應該爛掉，永遠治不好！我們永受阿拉保護的主持為什麼沒有命令你去鏟除這個異教徒呢？」

　　「只是為了不使你陷入險境，因為大家都知道，他上了你的船，如果他在這裡消失了，他們會找你算賬的。」

　　「那倒是。但我可以說他中途下船了，我的人會為我作證的。」

　　「你有幾個還不能信任的水手，因為他們在你這裡時間還太短。所以我才建議，讓他們現在離船上岸。他們不應該知道，街頭賣藝人要上船來。」

　　「其實完全沒有必要在這裡派他上船，為了他我不得不在這裡靠岸，這很容易引起那個基督徒的疑慮，好在他沒有猜到事情的真相。任何一個先知的信徒都能感到他已身處危險。如果我們不等這個街頭賣藝人，我們就可以繼續航行，你就可以代替他把那個文件偷出來，給主持送去。」

　　「阿拉，上帝呀！你竟認為我能做這件事！這個人力大無比，這我能感覺到。他戰勝了像雄獅一樣的主持，打倒了他的奴僕，而且差一點就逮住了我。我的臉上帶著他拳頭留下的痕跡。為了他以這種方法損害了我生存的光彩，他就應該被魔鬼撕成碎塊，他的靈魂應該在最熾熱的烈火中焚燒殆盡！我並不害怕，但在夜裡不知不覺地從這個凶悍傢伙的口袋裡偷出那份文件，這我可沒有訓練過，這只有街頭賣藝人奴巴爾才能做到，他會上千種技巧，而且是最有名的竊賊。正因為這樣，主持才把他派來。他來，把文件偷走後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那個異教徒如果發現了失竊，在船上是怎麼也找不到的。」

　　「你確信那份文件放在他身上嗎？」

　　「文件就在外國人身上。」

　　「你會不會弄錯啊。文件同樣可以保存在土耳其人納西爾那裡呀！」

　　「不。我完全相信我們的主持所說的觀點。異教徒比那個土耳其人更聰明、更謹慎也更強壯，他不會把如此重要的文件交給土耳其人保管，而絕對要親自帶在身上的。而且我剛才到他那裡去的時候，還看到他把錢包拿在手裡，裡面有很多紙片。那三個文件肯定也在裡面。」

　　「但願如此！但從他身上偷出來，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他突然醒來，那就一切都完了。」

　　「奴巴爾的手是極其靈巧的，他做過比這更難的事呢！你可以想像，主持是不會派一個無能之輩來幹這件事的，他派來的人肯定會手到事成。」

　　「可能是這樣。但最好還是把這個異教徒殺死！那樣我們就不必顧慮會發生意外了。」

　　「現在也不必有什麼顧慮。巴臘克必須得到他的文件，他向奴巴爾做了詳細的交代。奴巴爾還帶了一把匕首。異教徒如果不醒最好，他還可以活一段時間，這樣就不會對你不利；如果他醒來，那奴巴爾就會把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活一段時間？就是說他以後還是要死嗎？」

　　「是的。作為他對主持犯下罪刑的懲罰。」

　　「什麼時間，在哪裡？」

　　「今天給他留下的性命，就像懸在一絲細髮上一樣，只要一有機會頭髮就會斷的。」

　　「是不是在艾斯尤特，他下船等土耳其人的地方？」

　　「這我不能說，我們必須有合適的環境，我們還不知道，那裡是不是對我們有利。」

　　「那他就會在你們眼前跑掉的。」

　　「噢，不會的。你知道，現在還沒有確定要你把我帶到何處。我想告訴你，我得到命令，要留在這個異教徒的身邊。」

　　「讓你監視他嗎？」

　　「是的。我不能讓他逃脫我的眼睛。我對他必須客氣和盡心，取得他的信任；我想這樣就不難讓我成為他的僕人。」

　　「這個主意很好，我將向他推薦你。那麼要殺死他的人，是不是你呢？」

　　「不，主持想親自看到這個外國人死，以便讓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把我們的詛咒帶走。」

　　「可主持現在還在開羅呀！」

　　「今天還在，但他馬上就去南方，去喀土木和更遠的地方。」

　　「是為卡蒂里納兄弟會做生意吧？」

　　「是的。巴臘克也要到喀土木去，他在那兒會碰到這個基督狗，或許也會更早一點兒。我將設法使他們見面，因為我知道巴臘克乘什麼船南行。」

　　「這個消息，是極其重要的。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沒有必要在我的船上把這個人殺死，因為在南方外國的領事權力不像開羅這樣大，一個不信教的狗崽子不見了，也無人理會。主持肯定會在艾斯尤特靠岸、下船。如果你能把這個人看住這麼久，就可以輕易地把他交到巴臘克手上，我想這個外國人是不會逃脫巴臘克的報復的。要偷的那三個文件，肯定是十分重要的。你知道它們的內容嗎？」

　　「不。街頭賣藝人會知道的，因為他必須看它們的內容並進行檢查，是否確是那些文件。但主持沒有對我說，因為……」

　　他被打斷了。一個人手裡拿著燈籠上了船，這肯定是剛才提到的街頭賣藝人奴巴爾，那個著名的竊賊。他從下面取下了燈籠，帶到了船上。他看到船上的三個人，走過來問候：「晚上好！」

　　「Ａｈｌａ　ｗａ　ｓａｈｌａｎ　ｗａ　ｍａｒｈａｂａ！」船長回敬道。　

　　「Ｍａｒｈａｂａ！」其他兩人也問候著。　

　　一般人問候時說一句Ｍａｒｈａｂａ就可以了，意思是「歡迎」。船長使用了全套的語句，說明他對這個埃及最偉大的竊賊是如何的尊敬了。我必須看一看這個流氓賣藝人，便把頭伸出了一些。他把燈籠放在了旁邊的草包上，燈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和身上。他的年齡和主持相似，臉色也雷同，都有黑色人種的特點，個子不太高，但肩膀比主持寬。這個人的強壯程度和巴臘克不相上下，但肯定要比他的主人更靈活。他身上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袍，腰間繫著一條繩子，上面插著一把匕首。奴巴爾腳上穿著一雙草鞋，整個是一個窮人的裝束，但他的耳朵上吊著一對沉重的金耳環，粗黑的手指上至少帶著十枚閃閃發光的、貴重的、帶有晶亮寶石的戒指。他的聲音充滿驕傲和自信，他說：「有人告訴你們我要來嗎？」

　　「是的，先生，我們在等候你。」船長回答。

　　「那個狗崽子是下船了還是在船上？」

　　「他躺在座艙裡。」

　　「點著燈嗎？」

　　「是的，但他睡覺前已經熄滅。兩個黑孩子在他身旁。」

　　「熄滅或者點燃對我都是無所謂的。即使他躲到最黑暗的墳墓裡，或是點上一千盞燈，我要做的事都是會成功的。我沒有興趣等待太久，我要立即工作。我對地形不熟悉，你們必須向我描述一下艙內的情況，包括裡面每一樣東西的位置。」

　　由於第三號鬼魂來過我的臥艙，所以由他來描述裡面的情況。我覺得現在應該離開此地了。竊賊很著急，而我也很希望盡快結束這種緊張狀態。我又輕輕向座艙方向爬去。

　　但爬過這段路，現在已不再那麼容易了，因為點著燈籠。多虧船長和賣藝人站的位置，使他們的影子並在了一起，在甲板上出現了一塊黑影。我有幸爬到陰影處。為了時刻看到他們四人的動向，我只好倒著爬，最後終於到了門簾邊，鑽進了臥艙。

　　我作了最後一瞥，看到賣藝人熄滅了燈籠。如果剛才他就如此小心，我就看不清他的面孔了。

　　我又把燈火點燃，是用我的硫磺火柴點燃的，我手頭還存有很多火柴，因為這在南方又貴又很難買到。我不願意在黑暗中，而願意在光亮下被竊，這樣我的危險會小些。

　　然後我從錢包裡拿出三個文件和其它重要文件，把它們藏了起來。又把錢包放回口袋裡。剛才那個服務員看到了我錢包放的位置，他必然會告訴賣藝人的。

　　我為什麼要讓這個小人行動呢？只是為了取得證明嗎？坦率地說，我所以這樣做，多少有點想向那個人證明，在我這個「基督狗」的腦袋裡還是有點腦子的，同時既不瞎也不聾。我這樣做並不是沒有危險的。不排除那個竊賊突然用刀子刺我的可能；但我相信我的眼睛和我的靈敏反應。

　　孩子們剛剛吃過飯。他們躺在一起，但還沒有睡覺。我告訴他們說，有一個人要進來，會悄悄地翻我的衣服口袋，我請他們不要害怕，要裝作睡覺的樣子。他們向我做了保證，我相信他們不會失言的。然後我把他們安排到背對入口的地方。

　　我躺在右邊，讓燈光照在我的臉上。本來我想把燈熄滅，但又想讓那個竊賊確信我是在睡覺。我把上衣鈕扣打開，由於我身體的左側在上面，所以他會很容易地摸到我的內口袋。讓他行動越容易些，我的危險也就越小。為了以防萬一，我把兩支手槍中的一支擱到了脖子下面，使我壓在頭下的右手隨時可以抽出使用。一切都準備好了，我只希望不要等得太久。

　　我的希望實現了。我閉上眼睛，但通過睫毛可以看到草門簾。它抖動了起來，最下面的一個角，被掀起了一寸，然後兩寸、三寸、四寸直到六寸高。賣藝人向裡窺視著。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咳嗽了一聲。我繼續像一個熟睡的人那樣均勻地呼吸。他又放大了聲音咳嗽了一下，聲音不太大，但每一個覺輕的人都能聽見而被驚醒。我仍然不動，他還是有點兒怕我。主要是因為孩子，如果他們中的一個在這關鍵時刻忘記我的話，那我就不得不為了我，為了孩子，至少為了他們的自由而行動了。我開始覺得，我把這件事看得過於簡單了。

　　後來我才知道，孩子們雖然聽到了咳嗽聲，但卻以為是我發出的聲音。他們無法看到賣藝人，而他的動作又無聲無息，所以他們也聽不到，事後我得知他們根本就不知道，這個人曾經來過這裡。

　　這時，奴巴爾已確信我在熟睡。於是他爬了進來，先是頭，然後是肩膀、身體，最後是兩條腿從門簾下鑽了進來。他右手握著一把匕首，他的眼睛時刻沒有離開我的臉，彷彿是一頭野獸向牠的獵物撲來前的那一對眼睛。當他整個身體來到臥墊旁邊時，他站起身來，又輕咳了一聲。我沒有動。竊賊更有把握了。可以看出，他是十分小心謹慎的，他已把衣服脫光，黑黑的身體塗抹了油。即使最強大和最靈巧的人的雙手，也無法抓住他，只能讓他光滑的身子滑脫。

　　奴巴爾現在向我接近，把刀尖對準我的胸膛，同時把左手伸向放錢包的地方。他觸到了錢包，於是掀開外衣，把他所需要的東西抽出來，不是很快，而是很慢，慢得我感到似乎用了一刻鐘。他終於拿到了錢包，便把尖刀從我胸前拿開，用雙手摸了摸錢包。裡面還有不少紙張，他的面部出現了滿足的神情。

　　竊賊又張望了一下房間，好像要看看是否還有其它東西可以一併偷走。最後發現，偷其它東西都會發出響聲，只好滿足於現有的收獲了。他離開時和來時一樣緩慢而小心，爬到外面後，又再次掀開門簾一角，然後回頭確認一下我是否真的睡熟了。

　　我等了一分鐘，然後吹熄燈火，左手拿起手槍，打開了扳機。我把門簾掀開一角，看到有三個人站在菸草麻包旁，那是船長、第三號鬼魂和賣藝人。賣藝人又穿上了他的長袍，背朝著我，所以我看不到他的面孔，但看來他已經檢查過我的錢包了，因為他正拿著它在那兩個人面前搖晃著。從他這個惱火的動作上可以看出，他可能正在告訴那兩個人，說要找的文件並不在裡面。

　　第四個人到哪裡去了，那個舵手？我錯誤地認為，這可能對我無關緊要，因為我只是想找賣藝人。當我把門簾全部掀開，走向甲板，向那三個人接近時，在我身邊突然響起了一聲大喊：「先生！先生！」

　　呼喊的人正是舵手。他正從上面的舵輪處，經過我臥艙旁邊狹窄的階梯走下來，他看見了我。

　　這時我有機會看到這個竊賊的可貴的機警沉著了。剛才的喊聲是在向他通報我已來到甲板。我肯定他已被驚醒，並發現了一切。奴巴爾現在有兩條路可走，或者把我殺死，然後再去找文件，或者是逃跑。看來，他還是覺得放棄使用武力為好。他肯定已從主持那裡聽到過我的事情，知道向我進攻是很危險的，所以他只有逃跑才是上策，但他卻避免把面部暴露出來，使我今後也無法辨認他。這可能就是他在這一刻腦子裡所想的事情。任何其他的人，聽到喊聲以後，都必然回過頭來看一眼，船長和服務員都吃驚地把頭轉了過來。然而賣藝人沒有回頭，我只聽到他急促而壓低的聲音在問：「真是那個狗崽子嗎？」

　　「千真萬確。」船長說。

　　「那這次算白來了！」

　　奴巴爾把我的錢包扔在地上，裡面的紙片散了一地。他猛地向跳板奔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由於竊賊把錢包給我留了下來，所以我覺得他逃跑對我很好。否則我該怎麼對付他呢？把他交給此地的警察？那會產生多少麻煩事！或者教訓他一頓再把他放走？現在他自己走了，省得我再費力氣去向他講我對他行為的意見了。我問那個舵手：「你為什麼大喊大叫？難道想讓全開羅都知道我在這兒嗎？」

　　「對不起，先生！」他道歉說，「我被你嚇了一跳。」

　　「我長得這麼可怕嗎？」

　　「不，不，可是……我以為，我想……」他語塞了。

　　「你在想什麼呢？」

　　「我以為你已經睡覺了，所以，就嚇了一跳！」

　　「就像是一個突然出現的鬼魂吧？」

　　「正是這樣！」舵手說，他很高興有了這樣一個藉口。

　　「我很抱歉，」我安慰他說，「希望這一驚嚇不要傷害你。走，和我一起去找船長。」

　　進行這個簡短的談話時，我始終盯住其他兩個人。他們正在彎腰拾起我的文件，並放入了我的錢包裡，藏到了船長的長袍裡面。我也藏起了一樣東西，就是我的手槍，至少此刻我不會需要它了。下面會發生什麼事情，誰也無法預料。也有可能，那個竊賊又偷偷地返回，這並不困難，然後向我發起攻擊。他也許只是在一時的驚慌中，決定放棄今天的行動。奴巴爾必須找到文件，我必須有這個文件，即使不在身上，也會在其它地方。剛才竊賊偷東西的時候，我要是動一下，他就會刺死我的，因此，他為了達到目的，也會不惜一切再來把我除掉的。因而必須小心防備他再回來。但這只有在燈光照耀好的情況下才可能，所以必須馬上行動，不能多費口舌浪費時間。於是我問船長：「船上有火把嗎？」

　　「沒有。你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我認為，外面應該有火把，在必要時可以把船和水面照亮。」

　　「我們在船前和船後各放了一個柏油盆。」

　　「盆在什麼地方？」

　　「就在前面的艙箱裡。」

　　他指了指船頭，那裡有一個用木頭製作的像櫃子一樣的箱子。我拿著燈籠走向那裡，打開箱子，看到裡面有兩個鐵盆和備用的柏油。我把鐵盆裝滿柏油，然後用燈籠的火點燃其中的一塊，它的火焰立即點著了其它的柏油。

　　「這是什麼？你想幹什麼？」船長和其他兩人跟在我後面問道。

　　「你最好問一問，下邊那個人想幹什麼！」我回答著，並指了指跳板，那裡一個身影剛剛從跳板上跳上岸。看來，那個賣藝人還真想再返回船上來。他剛才已經站到連接船和碼頭的跳板上，但在柏油火光的照耀下又倉惶逃走了。

　　「那是誰？你指的是誰？我什麼也沒有看到！」船長趕緊說，儘管他和我一樣肯定也看見了那個身影。

　　「如果你真的不知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他說，同時點燃第二個油盆，把它端到了上面的舵輪旁邊。用這個辦法我在兩分鐘之內就照亮了全船，我要是和船長慢慢談判，即使談一刻鐘也達不到目的。然後我再從狹窄的階梯上下來，把兩個人才能拉動的跳板拉上了船。

　　「先生，你著了什麼魔了？」船長喊道，「阿拉保佑我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拿你怎麼辦！」

　　他和另外兩個人站在桅杆旁。我走到他們跟前，為了把我們之間的事說清楚。

　　「著了什麼魔？是的，看來這裡確實有惡魔。剛才就有人想上船，是柏油燈把他嚇跑的。剛才這個好心的舵手還以為我是鬼魂呢！這是個誤會，真正的鬼魂確實站在這裡。」

　　我用手指著那個所謂的服務員。

　　「我？」他問。

　　「是的，就是你！你不會不承認這點吧。」

　　「噢，阿拉！我是一個鬼魂！先生，你是丟魂了吧。快醒來吧！」

　　我靠在桅杆上。兩盆火照亮了岸邊和船的周圍，也照亮了這三個人的臉，他們現在不知道應對我客氣還是粗暴。

　　「是的，你就是一個鬼魂！」我舒心地對那個混蛋笑著，「我很清醒，可是你卻忘記自己是誰了，你就是第三號鬼魂。」

　　看他這時的面孔，真是一種享受，他退後了兩步，吃驚地看著我。

　　「第三號鬼魂？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很樂意幫助你恢復記憶。第一號鬼魂被我捆綁在房間裡。第二號鬼魂被我用槍托打翻在庭院中，而第三號鬼魂被我追到花園裡跑掉了，因為他用刀向我刺來。這回你懂了嗎？」

　　「還是不懂。」他口吃地說。

　　「不懂？你剛才不是還對你身旁這兩個人說，是我毀掉了你生存的光輝，你的臉上帶著我拳頭的痕跡嗎？」

　　他沒有說話，看了那兩人一眼，那兩人茫然地看看他又看看我，沉默不語。

　　「為此，」我接著說，「你希望魔鬼把我的身體撕成一千塊，讓我的靈魂在最厲害的烈火中熬煎。」

　　巴里科不知所措地看著我，說不出一句話來。老船長是個老奸巨猾的人，竟放開膽子開口說：「先生，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你對這個虔誠忠實的人說這些苛刻的話。我想……」

　　「你想向我推薦他，不是嗎？」我接過他的話說，「你不是想這樣做吧？而且你向他做了保證。他將作我的僕人，然後把我交給主持。」

　　舵手是另外一類人，早就怕得要死了。他聽我說這些話時，兩手往頭上一拍：「阿拉，上帝！太可怕了！太恐怖了！他無所不知，他知道每一句話！我得走了，我得跑了，我要離開這裡！」

　　老頭想走，我拉住了他的胳膊。

　　「留下！你剛才聽到他們兩人之間說的話了，現在你也要聽聽我將對他們說的話。」

　　舵手只好聽天由命，留在了那裡。船長卻認為最好不要聽我說，因為他立即氣沖沖地對我說：「先生，你是我的乘客，我一向習慣對人以禮相待；可是如果你……」

　　「以禮相待？」我立即打斷他的話，「你把我稱為基督狗，你說我只有腦袋沒有智慧，我雖有眼睛和耳朵，卻是個瞎子和聾子，這也是以禮相待嗎？你認為最好把我殺死，也是以禮相待嗎？」

　　「殺死？」他擺出委屈無辜的樣子打斷我的話。

　　「偷我的錢包時，最好殺死我，不是嗎？」我堅定地繼續說。

　　「錢包？」船長表現吃驚地說，「你的錢包和我有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但這是事實。而且它還在你身上！立即還給我。」

　　他立即盡量挺起了腰桿，對我喊道：「先生，我是這艘帆船的船長，而你是乘客。你知道在船上，這意味著什麼嗎？」

　　「最後，」我為他補充說，「我是一個正直的人，但你是一個混賬。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們現在不是在蘇丹，而是在傑西，你自己說過，我們的領事在這裡是有權勢的，你對他有所顧忌。賣藝人逃跑了，而且……」

　　「賣藝人！」舵手高呼道，「他什麼都知道，連這個也知道！」

　　「是的，我當然知道一切。船長還笑話我，說我太愚蠢，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但你們這些神聖卡蒂里納兄弟會的成員想偷我、傷我、殺我，我只能譏笑你們。我知道奴巴爾要來，我讓他把錢包偷走，但三分文件我已事先藏了起來。這就是文件！」

　　我拿出文件給他們看，然後又放回口袋，繼續說：「竊賊就站在麻包旁。他沒有找到文件，就把錢包扔到了地上，看到我出現就逃跑了。而你，把錢包藏了起來，我已經看到了。快拿出來吧！」

　　「我沒有！」他咬著牙說。

　　「沒有？你看看第三號鬼魂的鼻子吧！你也想留下這樣一個面部裝飾嗎？你也想認識一下我的拳頭嗎？快拿出錢包，否則我就自己去拿！」

　　我威脅地向他走近了一步。他後退著，用手抓住長袍，獰笑著說：「我是有一個錢包，是的，但它不屬於你，而是屬於尼羅河的。你看！」

　　船長拿出錢包，想扔到河裡去。我早有準備，飛跳過去，一把就把屬於我的東西抓到了手中。這一瞬間他呆住了，然後掄起拳頭向我打來。我舉起腳向他的左膝蓋踹去，他向旁搖晃一下就倒在地上。

　　「噢，阿拉，噢，船長，噢，可怕，噢，不幸，噢，失敗！」舵手痛苦地喊道，同時跑過來想幫助他的上司站起來。而那個可愛的服務員，卻像一個規矩的小學生，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你怎麼敢向我動手？」我氣憤地向船長喊道，「只因為你年紀大了，我才沒有更嚴厲地懲罰你。把他帶到麻包那裡去，讓他坐在那裡，聽我對他提要求。」

　　後面的話是對其他兩個人說的，他們順從了。我這一腳讓船長認識了自己的軟弱。他哎喲著讓兩個人在兩旁攙扶著走到了最近的一個麻包，筋疲力盡地坐了下來。我跟了過去，有些可憐這個老頭。判斷一個人不能只根據他現在如何，而應該看他今後怎樣，因為有時強硬也會變成溫和的。船長好像一下子垮了下來，捲曲著坐在那裡，不敢看我一眼。於是我講話的聲音不覺軟了下來，似乎像是在安慰他：

　　「你知道，我現在不能再和你有任何關係了，我不再和你同行。」

　　「你和魔鬼下地獄去吧！」他憤恨地對我說。

　　「納西爾為我付了多少船費？」

　　「只付了一百個皮阿斯特。」他回答，而且已經預見到了後果。

　　「不要撒謊！他為我付了二百，為兩個孩子付了一百。我上船之前，他已經告訴了我，我相信他，而不相信你！」

　　「一百！」船長堅持說。

　　「三百！你必須還給我，我現在要下船。」

　　「納西爾只給了一百。而且不再見到你，是我最大的幸福。快走吧！但從Ｂｕｌａｋ到Ｇｉｓｅｈ這段路，你坐的我的船，這段路費是五十皮阿斯特，所以我只還給你剩下的五十。」

　　「這麼一段就要五十？那好，如果是這樣，我也不反對。我不走了，我留下來讓此地的警察來處理此事。」

　　「那得耽誤好幾個星期！」

　　「我知道，我有得是時間。」

　　「我也有！」

　　「同時我也要告訴你我為什麼不繼續乘船的原因。最後的裁判將是我獲得自由，而你們就將在監獄裡仔細思考：說一個基督徒是蠢貨，到底合算不合算。」

　　說完，我離開了這三個倒楣的人。

第05章　總督的船長

　　我在靠岸一邊的甲板上漫步，看到岸上有三個男子站在那裡，他們的身影被我們的柏油燈照得很清楚。其中並沒有賣藝人。這裡的夜很寧靜，我們剛才講話的聲音又很大，幾乎如喊叫，在岸上是可以聽到的。我們靠岸的地點看來相當僻靜。

　　我停住腳步想看一看他們三個人。這時其中的一人走近一步問道：「這是薩馬克號帆船嗎？」

　　「是的。」我回答。

　　「那麼你是乘客了？」

　　「正是這樣。」

　　「從哪裡來呀？」

　　「我是從德國來的法蘭克尼亞人。」

　　「從德國來？」那個人喊道，從聲音裡可以聽出，他對在此看到德國人感到很高興，「恕我冒昧，請問你要到哪裡去。」

　　「去艾斯尤特。」

　　「乘這艘船？那你可要小心！」

　　「對誰小心？」

　　「對船上的人。我們在這裡經過的時候，看到一個人鬼鬼祟祟，我們認識這個人。他好像在偷聽你們的談話。他就是那個賣藝人奴巴爾。」

　　「他曾上船想偷我的東西，但沒有成功。」

　　「如果是這樣，那就感謝阿拉吧！但發生更壞的事情，也是可能的。」

　　「你們有時間嗎？」

　　「是的。」

　　「我想請你們到船上來一下！」

　　我推了一下跳板，讓它的另一端搭到了岸上，但立即感到背後被人抱住往回拉。他正是船長。

　　「你想幹什麼！」他小聲對我喊道，好像不願意讓岸上的人聽到，「誰能請人來作客，是我還是你？」

　　「我們兩人。」

　　「不，只有我。特別是這些人，我已經聽出他們的聲音……」

　　他停住了，不敢再繼續說下去，因為跳板已經搭好，那三個人已經來到甲板上。舵手一看到，趕快就消失在艙裡。那個服務員也同樣迅速離開了。船長如來得及也會樂意很快就消失的，反正他很不願意見到這些人。但他現在既無法離開，又不能把他們趕走，只有趕緊把雙手交叉在胸前，用右手觸摸心、口和額頭，深深彎下腰去，幾乎和土耳其人的管家一樣。從這個舉動就可以看出，上來的三個人，至少第一個人肯定不是尋常人物。

　　第一個人是個正當年的體魄強健的男子，可以看出穿著十分講究。他穿著白色的肥褲，黑色半高筒皮靴和鑲著金邊的藍色上衣，腰間繫著一條紅絲腰帶，上面掛著一柄彎彎的腰刀，還插著兩把鑲嵌金飾象牙槍柄的手槍。最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絲綢長外套。纏在頭上的頭巾是同樣的質地和顏色。他的臉上長著黑色的連鬢鬍鬚，一對烏黑的眼睛閃著善意和探索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沒有理會船長，直接向我問候：「阿拉保佑你有個幸福的夜晚！」

　　「祝你安康！」我有禮貌地回敬他的問候。

　　他的隨從向我無言地鞠了一躬，我也向他躬身致敬。這時他轉向船長，厲聲問道：「你認識我？」

　　「我已多次有幸瞻仰過尊容。」船長以東方的方式回答。

　　「對你來說這並不是一件好事，剛才這裡不是還有兩個人嗎？」

　　「我的舵手和服務員。」

　　「沒有別人了嗎？」

　　「沒有了，Ｓａａｄｅｔａｋ。我的水手都去咖啡館了。」

　　「那兩個人為什麼不見了？他們到哪裡去了？是不是到艙裡與老鼠為伍了？」

　　船長不敢回答，低下了頭。

　　「原來如此！我知道你們想幹什麼。馬上叫他們出來，否則你就要受到鞭笞！」

　　他指著腰間插著皮鞭的隨從。這個人知道如何顯示他的威嚴。船長稱他為Saadetak，這個字的意思是「閣下」，只有對達官貴人才能如此稱呼。老船長趕緊跑到艙口向下呼叫。過了一會兒，那兩個人出現了，他們躬著腰必恭必敬地站到了桅杆前面。那個陌生人向我招手，讓我跟著他。他走到舵輪處的一塊地毯旁，對我擺手說：「坐到我旁邊來，我估計，我們必須開個會！抽支我的歐洲雪茄吧！」

　　我坐到了他的右邊，那第一個隨從坐到了左邊。這個人的穿戴和他類似，只是簡單一些，也帶著一把佩刀。帶皮鞭的人，站到了一旁。在他主人揮手示意下，他從身上取下一個皮盒遞給了主人。後者從中取出兩支雪茄，給我一支，他自己留下一支。第二個隨從為我們遞上了火。可以說，這都是些便宜的雪茄，可這個埃及人卻要為此付出昂貴的價格！因為他正在看著我的表情，我故意盡可能舒適地從鼻孔中噴出煙霧。這使他很開心，他像一個剛剛送給別人一塊巧克力的孩子一樣，問我：「很香，是不是？」

　　「好極了！」我誇獎道。

　　「你是做什麼的？」

　　「我每年耗費很多墨水，每年用壞上百個筆尖。」

　　「我懂了！你是一個學者，或許還是一個作家，到這裡來是為了寫一本介紹我們的書吧！」

　　「猜對了！」我笑了。

　　「這很好，這很好。我十分高興。我也想寫一本書。」

　　「關於什麼？」

　　「關於奴隸制。」

　　「這是一個極其吸引人的題材。但願你能實現這一願望。」

　　「當然！但我還缺少一個標題。你看，標題是一本書的腦袋，如果腦袋不管用，那麼全身都是愚蠢的。可我在哪裡能找到一個聰明的標題呢？你是一個內行，或許你能給我出個主意。」

　　「世上有的作家寫了很好的書，但卻找不到好的標題，反過來也有的作家腦袋裡充滿了十分精采的標題，但卻寫不出一頁好書來。」

　　「這是可能的。那麼你屬於哪一類呢？」

　　「我們家鄉有一句成語：嘴怎麼長的就怎麼說。你懂得嗎？」

　　「是的。人應該無拘無束地、順乎自然地說話。」

　　「我寫作也是這樣。」

　　「你建議我用什麼標題呢？」

　　「比如說：蘇丹的奴隸瘟疫或者奴隸市場和人道主義。」

　　如果是別人，肯定會對這個建議大吃一驚，可是他卻把手往膝蓋上一拍，欣喜地說：「我終於有了，我終於有了！而且一下子就是兩個標題！這正是我所需要的兩個，只是一直沒有想起來。現在我還需要一個序。」

　　「難道你不需要一個導言嗎？」

　　「當然，總不能序以後就立即開始正文吧。有導言然後才能論述奴隸制。」

　　「然後是結尾。」我十分認真地說。

　　「是的，結尾是很重要的，如果結尾寫的不好，就好像一匹馬沒有尾巴。最後，如果我寫完了，誰把它印出來呢？你知道嗎？」

　　「現在還不知道。如果我們經常談一談，我或許會想出一個合適的出版社來。」

　　真是巧妙！不久之前我還處於生命危險之中，而現在在同一個地方，卻在進行著十分有趣的談話。當這個人登上船來把船長鎮住時，他對我就像是帶有七條馬尾的帕夏，現在我又聽到他想寫一本書，而實際上是八字還沒有一撇。他對船長的態度使我預感到要發生一次地震，而現在和我聊天的時候，卻好像那個船長根本就不存在似的。這個人怎麼會想到要研究奴隸問題呢？我剛才講的一些話實際都是些玩笑話，最後說的也並不認真，可他卻立即對此認真了起來。

　　「誰說我們不能再談一談呢？你要去艾斯尤特，而我也要到那裡去。」

　　「是嗎？那情況就不一樣了。」我說。

　　「我們一起走。你不要留在這條船上了。」

　　「我是不想留下，但船長拒絕退給我船錢。我的船錢是付到艾斯尤特的。」

　　「你讓他退錢？為什麼？你要離開這條船是有理由的吧？」

　　「嗯！從我的安全考慮，我不想說這件事。」

　　「為什麼？」

　　「否則我就會被迫在吉薩做長期停留，但我沒有時間。」

　　「但由於我在這裡，你應該說。我曾警告過你要留神這條船，但我不知道你已經決定要離開。我有些不太禮貌，這樣向你提問題，而沒有說明我是誰和是幹什麼的。我現在可以告訴你，或者你已經猜到了？」

　　他側身有些狡黠地看著我。他不是一個呆板的人，據我的觀察，他具備活力和善意。不是東方國家常見的那種懶散遲鈍的子弟，固執己見，不願知道山外還有人類居住。我十分願意和他一起旅行。

　　「你是一個軍官。」我回答說。

　　「嗯！」他笑著哼了一聲，「不完全對，但你的猜測也是很好的。我的名字是阿赫麥德．阿布德．艾．因薩夫。」

　　這就是說：阿赫麥德，『正義之僕』。這是他出生時的名字，還是現在的職稱呢？我告訴了他我的名字，他隨之向我解釋道：「我也是船長，現在就請你到我的船上去。」

　　現在我只能用疑惑的目光看著他了。這個人是一艘帆船的船長，到尼羅河上游去運取山扁豆葉和橡膠？不！

　　「你不相信？」他問我，「現在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職務是總督的船長，而且是唯一允許戴此頭銜的人。」

　　「總督的船長？這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吧？」

　　「當然。這個特殊性是和我要寫的書有密切關係的。我可以告訴你，因為你特別討我喜歡。販賣奴隸已被禁止了，但實際上卻一直還在進行。你不知道每年有多少人為此而陷入絕境。」

　　「我怎麼不知道。先說已經禁止販賣奴隸的埃及吧。從尼羅河上游每年有四萬奴隸運過紅海。其中一萬六千名運往其它地區，而二萬四千名運來埃及。另外還有四萬六千名從尼羅河上或經過陸路運往努比亞【註：埃及尼羅河第一瀑布亞斯文與蘇丹第四瀑布庫賴邁之間的地區的稱呼。】。也就是說，這個國家每年要從四個港口和十四條陸路進口七萬名奴隸。此外我們還必須看到，每出售一名奴隸還要有四個人隨之死亡，或是在獵捕時被打死，或是在運輸中死去。其結果是十分可怕的：各蘇丹國每年僅僅為埃及就要傷害三十五萬人。還要我繼續說不僅埃及有這種情況嗎？」

　　阿赫麥德睜大眼睛看著我，一言不發。

　　「讓我再告訴你，君士坦丁堡的後宮裡，到處都是十到十四歲的女奴。她們是被用每人二十塊塔勒爾買來的，不久前她們的價格還是它的八倍！到底有多少黑人遭此命運呢？但是那些大院裡的公使館裡的人卻說，現在已經沒有人販賣奴隸了！」

　　「先生，你了解情況，知道得甚至比我還多還準確！」他承認道。

　　「這些還都是最低的估計，因為有人認為各個蘇丹國中每年有一百多萬人在被獵捕過程中死於非命。這些數字必須寫在你的書中。」

　　「我會的，阿拉作證，我會的！你不要忘記這些數字，等我需要時，你還得給我重複一遍。可剛才我還沒有說完，我說奴隸販賣現在仍在進行。從尼羅河上游有很多運輸奴隸的船隻開下來。我們派有很多警察巡邏船查處此事。但那些船長都是騙子，這些狗崽子和獵捕奴隸的匪徒同流合汙。因此必須派一個執法正直的人進行監督，而這個人就是我，阿布德．艾．因薩夫，『正義之僕』，就是我的名字，明白了吧！而且我還是總督的船長。我任此職還不久。但是所有的壞蛋們都認識了我，因為我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罪犯，給我再多的金子，我也不會放過。我的船叫『獵隼』，一艘和這種鳥一樣快的船，而且見到獵物就會衝上去。它確實是一艘快捷的傢伙，沒有任何帆船、木舟或者皮筏能夠逃脫我的追捕。你想看一看它嗎？」

　　「我很想看到它。」

　　「它就在離此處不遠的岸邊。我今天必須在吉薩靠岸。晚上我就巡視河岸，這往往會有意外的收獲。你看，我有了這個收獲。」

　　「在哪裡？」

　　「就是這艘船。」

　　「這怎麼可能。它今天才從布拉客起航啊！」

　　「是的，這艘船上現在沒有奴隸，但我已長期注意這艘船和它的船長了。它的船艙裡備有裝載奴隸的設施。我已經看到了。」

　　「可你並沒有下到船艙裡去呀！」

　　「沒有。但我上船時，船長為什麼如此恐慌呢？舵手又為什麼立即鑽進了艙裡呢？這只能是到下面去改動什麼或藏匿什麼東西。你馬上就會看到，我沒有猜錯。但你看，柏油燈快燒盡了。船長應該去把燈盆添滿柏油，他要是不快去，是要受到鞭笞的。」

　　這個命令是他對第二個隨從說的，那個人立刻離開了。

　　這是次什麼樣的會晤啊！我新相識的人是個海軍軍官，正在追捕奴隸販子。這可有戲看了，甚至有很多好戲可看。

　　老船長取來了柏油，他不敢抬頭看我們。

　　他走了以後，總督的船長又開始剛才被打斷的談話。

　　「現在你已經知道我是誰和從事什麼樣的職業了。你覺得現在還要向我隱瞞你想離開這艘船的理由嗎？」

　　「可能更要這樣了。否則我肯定會被留在這裡，但我必須去艾斯尤特，那裡有朋友在等待我。」

　　「我可以向你保證，你的行程不會被耽誤。我現在要去尼羅河上游，到喀土木，還要繼續走，我將在艾斯尤特靠岸。後天起程，你可以作我的客人上船，我那裡不接待付錢的旅客。你願意嗎？」

　　我正遲疑於回答時，他向我伸出了手。

　　「讓我們擊掌定約吧，我請求你！不是我要幫助你，而是你可以幫我的忙。」

　　「那好吧，這是我的手！我和你一起去艾斯尤特。」

　　「我真願意讓你和我走得更遠一點；但如果有人在等你，那你就必須守信用。好，告訴我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時間太倉促。我必須從頭講起。你不會有時間聽我講的。」

　　「我有得是時間，因為我必須等待水手們回來。我想知道，船長為什麼把他的水手都打發走了。」

　　「只是因為我的原因。」

　　「是嗎？真是這樣嗎？這就更讓我好奇了。好，開始說吧！你不用有任何隱瞞。我旁邊這個人，是我的舵手；那一個帶皮鞭的，是阿西斯，我的愛僕，也是我的左右手，凡我命令的事情，他都能做到。已經有不少奴隸販子和奴隸主的後背感覺到了他的手是如何的敏捷，他一向順從並有力地實現了我的意願。我的座右銘是：惡人必有惡報！」

　　我已沒有其它選擇了，只好把事情講出來。我的報告先從土耳其人在咖啡館向我招手講起。我緊張地注視著總督的船長面部表情的變化，看到他的注意力隨著每一分鐘而變得活躍起來。他沒有說一句話打斷我。當我講到我如何偷聽船長、舵手和服務員的講話和他們如何打算對付我時，他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說：「請原諒片刻！」並把臉轉向他的「右手」命令道：

　　「快去『獵隼』號叫十個人來，占領這艘船！我要給這個匪幫一個機會，讓他們認識一下阿拉和他的九十九個面孔。好，先生，請繼續講！」

　　「你不是卡蒂里納兄弟會的成員吧？」我問他。

　　「不，我不是任何兄弟會的成員。穆罕默德是個先知，約翰也是個先知。阿拉是愛和正義，你的上帝就是阿拉。我們所有的人都是上帝的孩子，我們應當互愛和相互公正對待。我不讚美我的信仰，也不損害其它信仰；我不同化別人，也不被人同化。我的眼睛只能看到地上的一切，只有死了以後，才能看到天堂，我為什麼要去爭執誰崇尚的上帝是正確的呢？我們是個唯一的大家庭，我們只有一個父親。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天分，都以他特有的方式和父親講話。把你的手給我，先生！你是一個基督徒，而我是一個穆斯林；但我們是兄弟，我們都聽從我們的父親，因為我們愛他。」

　　他把手伸給我，我也把手伸了過去，放在他的手中。

　　我繼續講著，等我剛剛講完，他的愛僕阿西斯便返回了。他把十名全副武裝的男子部署在甲板的各處，為了不讓岸上的人看見，他們都坐到了高高的船幫下。然後他走了過來，報告說：「艾米爾，船已經被占領了，但在我們來的時候，下面樹下有個人正用銳利的目光監視著這艘船。我覺得很可疑，於是命令把他抓起來，但他跑掉了。阿拉給了我一雙好眼睛，我敢發誓，那就是我們上船時看到的那個人。」

　　「是那個竊賊？他從你們手下跑掉，實在可惜！奴巴爾現在知道了，這艘船已經掌握在誰的手中，所以溜之大吉了。但明天我去開羅，要把他拘捕歸案。」

　　「如果你能找到他的話！」我插嘴說。

　　「噢，我會找到這個奴巴爾的。我要動員全部警力緝捕他，他在何處活動，警察知道得一清二楚。先生，你現在已經講完了，我已經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還有一件事，你是我的獵隼號船上所需要的人，你願意做我的副官嗎，先生？」

　　「可惜這不可能。」

　　「我知道為什麼。副官，這什麼都不是。但我不可能讓你去指揮我的獵隼號，而我作你的下級。」

　　「這兩者都是不必要的。但我想你已經有一名副官了。」

　　「當然我已經有一個。但我至少可以問一句，你是否有興趣和我一起去尼羅河上游旅行呢？」

　　「興趣是有的，但我不能這樣做。」

　　「因為那個土耳其人？因為你已經向他許諾？是的，你應該守信用，因為他收留了兩個黑孩子。他叫什麼名字？」

　　「穆拉德．納西爾。」

　　「他從哪兒來？」

　　「來自伊斯梅爾附近的尼夫。」

　　阿赫麥德無言地看著我。我現在看到的他的面孔，使我很不自在。

　　「你也許認識他？」我問道。

　　「我覺得，我似曾聽到過這個名字。」

　　「是好的方面，還是不好的方面？」

　　「不是好的方面！我現在無法準確地說，但我感覺得到。如果我考慮時間長一點，會得出正確的結論。我們先不談這個，還是先處理一下當前的事情！如果你的事情通過正常途徑處理，即使你的領事出面，也得要幾個星期。但我已經向你許諾避免出現這樣的局面，所以我想用一個最好的辦法使這件事發生轉折。我們根本不需要你；我們只需要這幾個混蛋的供詞，和幾個證人，把所聽到的以後重複一下就行了。證人我有，就是我的人。」

　　「那些凶手會受到懲罰嗎？」

　　「當然！惡人自有惡報！」

　　「巴臘克，那個主持也會受到懲罰嗎？」

　　「哼！正因為這個巴臘克是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所以很難處置他，因為沒有人，甚至最高當局也不願和這個強大的兄弟會為敵。但我有途徑和辦法，用我的「右手」去處置他。現在跟我下去審問那三個罪犯。」

　　我們從階梯走了下去，那位「右手」已經從腰間把皮鞭取了下來。辦事雷厲風行的主人的這個得意的僕人，看來對其主人在審訊時的愛好和力量了解得很清楚。我們走近桅杆時，蹲在那裡的三個人都站了起來，他們的神情都很沮喪。

　　總督的船長一揮手，十名士兵立即走過來圍成一個圓圈。法官首先轉向臥艙服務員。

　　「你叫什麼名字？」

　　「巴里科。」被問者回答。

　　「噢，和你的主持差不多！你來自何處？」

　　「來自明亞。」

　　「你是否對這位先生說過，你是來自馬色的烏萊特人，叫本朔拉克？你怎麼竟敢欺騙這位先生，他每個手指上具有的智慧，都要比你和你的所有祖先和所有後代多得多！我勸你要說實話，因為我不像這位先生那樣有耐性。昨天你是不是裝神弄鬼了？」

　　「沒有。」

　　「那好！你再好好想一想。我先用皮鞭來幫助你。」

　　這位「正義之僕」一揮手，立即過來了四名大漢，把這個拒絕招供的人按倒在地上，那個愛僕則舉起皮鞭就打，才打到第五鞭，那個人就受不了了，喊道：「別打了！我願招。」

　　「我早就知道。你裝過鬼魂？」

　　「是的。」被問者呻吟著回答，他仍被按在地上。

　　「其他兩個是誰？」

　　「是主持和他的文書。」

　　「你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裝神弄鬼的？」

　　「房主死後不久我們就開始了。」

　　「好，對你就問到這裡為止，站到桅杆那裡去！」

　　四個大漢鬆開了他，愛僕又在他背上抽了一鞭，他立刻跳了起來，他可能一生中都沒有這麼快跳起來過，「正義之僕」把目光轉向了船長。

　　「你認識我，你也知道我對你有多大的權力。你必須準確回答我的問題，否則你也要挨皮鞭的。」

　　這個老傢伙大概還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待遇，他氣憤地喊道：「艾米爾，我是一個虔誠的人，而不是奴隸，而且是這艘船的船長！」

　　那個愛僕早已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他該怎麼辦了，他問都不問一下，舉起莊嚴的皮鞭對著船長的背就是兩鞭，打得老傢伙再也不敢猖狂了。

　　「好！」總督的船長微笑著對他屬下的幹練表示滿意，「不論你是奴隸還是別的什麼人，在阿拉和我及我的皮鞭面前都是一樣的。誰敢反抗和撒謊，我們就和他的後背說話。你這個著名的船長現在告訴我：從明亞來的巴里科是什麼時候開始上你的船的？」

　　「今天。」船長壓抑著憤恨說。

　　「是誰帶他來的？」

　　「是主持。」

　　「他在這裡的使命是什麼？」

　　「巴里科要在這裡為這位外國先生服務。」

　　「對他獻媚並取得他的信任後為他服務，然後再把他交給主持，也就是交給死亡，對不？」

　　「這我不知道。」

　　「那就是你忘記了，我們願意為你效勞，幫你恢復記憶。」

　　船長又挨了皮鞭，只三下他就招供了。

　　「你看，遺忘症是能夠很快治好的！」「正義之僕」說，「尼羅河的河馬皮鞭只要抽你一下，就能打開生命的肌膚和心扉的大門。你就躺在那裡繼續回答問題。你知道要偷錢包嗎？」

　　「是……的。」老傢伙遲疑地回答。

　　「你知道這位先生以後要被殺死嗎？」

　　船長挨了兩鞭子後才供認他知道。

　　「你是不是出主意，現在就把他殺死？」

　　船長又沉默了，他不想說，但又懼怕挨打。這種不間斷的肉刑使我感到很尷尬。愛僕的行動使他最終招供了。

　　「我還可以繼續問下去，」阿赫麥德接著說，「但你讓我噁心。你是一條膽小的狗，有膽量去犯罪，卻沒有膽量承認。你會在你自己的泥潭裡憋死的。靠到桅杆上去！現在我要問舵手了。」

　　舵手看到這一切，早已嚇得渾身顫抖了。當聽說現在要向他提這些難堪的問題時，他立刻跪倒在地，顫抖著說：「噢，阿拉！噢，上帝！噢，萬能的神！不要打我！我承認一切！」

　　「艾米爾，」我請求總督的船長說，「寬恕他吧！他看來還不太壞。他不得不服從船長的命令，在我偷聽時，他沒有說一句話，當我譴責他們的惡行時，由於我說的都是實話，他表現出了恐懼和驚訝，竟認為我是無所不知的。他與壞人為伍，這就是他的過失。」

　　「先生說得有理。他說得有理。阿拉會對他的這番話賜福的！」舵手哭喊著說。

　　「那好，我願意相信你，」總督的船長說，「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否承認，這位先生所講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是的，都是真的！」

　　「你站起來吧！你將得到寬恕，但有一個條件，就是對下面提出的其它問題也要如實地回答。」

　　「什麼問題？我回答一切。」

　　「你會知道的。但你不應該和那兩個死硬的惡人站在一起。坐到艙門那邊去吧！但不要亂動！」

　　我理解「正義之僕」的意圖。舵手應遠離船長，不讓他因船長的威脅或許諾而影響下面審訊的進行。現在總督的船長命人取來三盞燈籠並點燃，他和他的愛僕及舵手每人手拿一盞燈，下到了底艙。

　　我看到那個老船長緊閉著嘴唇。這肯定不僅僅是由於剛才鞭笞而造成的疼痛，而是對即將被發現祕密的懼怕。我無法再看這些人了。一個年輕的罪犯會引起我們的同情。但一隻腳已踏入墳墓卻仍然作惡多端的老年人難道也應該同情嗎？一個基督徒在這裡是應該發善心的，但一個公民卻不應該這樣，一個精神病醫生也不應該這樣。我走到後面舵手坐的地方。他向我伸出了手。

　　「先生，感謝你為我說了好話！我是船長的親戚，所以不能離開他。我不想對你做壞事，所以我一直保持沉默。」

　　「但你必須承認，你保持沉默是不對的。」

　　「但我不能改變什麼。難道我應該向你出賣船長嗎？」

　　「是的，如果是那樣，結果就不會如此糟糕了，阿赫麥德船長就不會上這艘帆船，是我們大聲吵鬧才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樣他也不會發現這是一艘奴隸船了。」

　　「一艘奴──隸──船！」他吃驚地說道，「是誰說的？」

　　「是總督的船長說的。他是這方面的專家。」

　　「噢，大禍臨頭了！我的腦子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阿拉呀！阿拉！我的身子在搖晃，我的骨頭在粉碎，我的靈魂在顫抖！我掉入了痛苦的大海之中，我被驚愕的漩渦所研磨，我已陷入了絕望的無底深淵！誰能可憐我，誰能伸出手來拉我一把呢？」

　　「住嘴！別這樣大喊大叫了！別讓人注意我們。你要承認這是一艘奴隸船，是不是？」

　　「不是獵捕奴隸的船，但它運載所得的獵物。」

　　「你已經快六十歲了。你還有家屬嗎？」

　　「我有一個兒子、幾個孫子孫女。他們都在布巴塔西南，和我的老婆在一起。」

　　「這是在自由的烏萊特阿里貝都因族附近，我認識這個地方。你快逃跑吧，回到那裡去，直到這件事情被人遺忘。你有錢嗎？」

　　「只有幾個皮阿斯特，而且還放在船長那裡。」

　　我找出一些暫時不用的錢給了他。

　　「我發現舵輪後面綁著一隻小船。你快去那裡爬下纜繩，快逃走吧！」

　　「很願意，噢，我很願意！一年以後一切都會被忘記的，我就可以重新出來了。可是我怎麼才能接近舵輪呢？他們會發現我的。」

　　「不，我先走在前面，去和那些人聊天，讓他們的注意力只在我的身上。但是，你要注意！一發現沒有人看你時，你就跳上階梯。」

　　「好，好，先生！噢，我怎麼才能感謝你呢？」

　　「不要說話了，要行動！阿拉保佑你逃跑成功，以後再也不要走入歧途了！」

　　「我永遠也不會再做壞事了，先生！任何一個穆斯林都不會像你這樣可憐我；可你是個基督徒，是你……」

　　下面的話我沒有聽到，我已經離開了他，向桅杆方向走去。我向總督的船長的人打聽有關獵隼號航船的情況。他們讚不絕口地誇獎著這艘船的優越性，所有的人一起向我講述。當我告訴他們我將同他們一起航行時，他們都湧到了我的跟前，這樣正好為那個老舵手逃跑創造了機會。我看到他跳上階梯，在冒著煙火的柏油盆後面消失不見了。如果現在有人告訴我，說我還將見到他，而且不是在烏萊特阿里貝都因而是在南部的蘇丹，我是絕對不會相信的。

　　現在阿赫麥德和他的兩名隨從回來了。我擔心他會先找那個老舵手而過早發現他已逃跑。但萬幸的是，他直接向我們走來，來到了桅杆前面，衝著船長說：「我想先解決一個次要問題。這位先生付給你多少船錢？」

　　「一百個皮阿斯特。」那可惡的老傢伙直到現在還這樣說。

　　「但這位先生卻說是三百個皮阿斯特。你少說了二百。你們兩人之中有一個人欺騙了我。你，我是不相信的，我寧可相信這位先生少說了二百，也就是說，一共是二百五十個皮阿斯特，你現在必須全部退還。」

　　「這是敲詐，明目張膽的敲詐！」老傢伙喊道，但他馬上就感到背上又挨了愛僕的一鞭子，於是只好聲明他同意付款。

　　「那好！你的錢在哪裡？」阿赫麥德問道。

　　船長遲疑了一會兒，不得不說出他的錢箱藏在下面的船艙裡。

　　「你現在就跟我們下去。」法官嚴厲地說，「你的船要到哪裡去？」

　　「只到喀土木。」

　　「這是撒謊。你這樣回答，是不想讓我猜出你在南方做的是什麼生意。你船上裝的是什麼貨物？」

　　「都是那裡所需要的貨物，布料、工具、賣給黑人的便宜首飾一類的東西，我準備用這些東西交換當地的特產。」

　　「聽起來倒是無可挑剔，但我不相信你。我在底艙看到的箱子和袋子的形狀都告訴我，它們裝的是其它的東西。我要讓人把它們打開，裡面要是發現了違禁品，你可要當心！」

　　「艾米爾，我始終是遵紀守法的，」船長趕緊保證說，「你可以放心，不必勞駕開箱子了。」

　　「真的嗎？但我卻更願意相信，你是在販賣木板、木樁和其它的木料，我在下面看到很多這種東西。它們是幹什麼用的呢？」

　　「也是為了出售。在南方缺少加工過的木料，所以那些有錢人肯出大價錢買去蓋房子用。」

　　「你對別人可以這樣說，但不能對我。下面艙裡的木樁、木板、木條都加工得正好可以在船艙裡修建兩個甚至三個隔艙，這是為什麼？」

　　「這是偶然的，艾米爾！」

　　「你如果是先知的虔誠的信徒，就應該知道，世上是不存在偶然性的。你是不是也販賣鐐銬啊？我在下面也發現了不少。木料和鐐銬都表明你幹的真正的生意是什麼。辯解是沒有用的，我不需要你的供詞，我有證據證明你是一個奴隸販子，你自己的舵手將為此作證。把他帶上來！他害怕皮鞭，會立即說出真相。」

　　這個命令一下達，所有的目光都轉向了舵手原來坐的地方。他已經不在那裡，人們去找他，但沒有找到。總督的船長沒有像我想像的那樣，把這件事看得那麼嚴重。過了一會兒，他對正在尋找的人們說：「不要再費力氣了！我看那個老傢伙已逃走了。你們沒有留意，他是趁機偷偷從跳板上逃上岸的嗎？我本應為此懲罰你們的，但因為他不像這個船長是個死硬的混蛋，所以我原諒你們。現在我們到艙裡去，讓他把船錢退出來。」

　　阿赫麥德請我也跟著他下去。兩個士兵抓住船長把他帶向艙蓋處。其他人留在上面。因為有燈籠，下面的情況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船艙中部是一個大統艙，前後各有一個小隔間。統艙中放有約二十個箱子和麻包。這是很不正常的，這樣的船，沒有裝滿貨物之前，一般是不會離開開羅的。在後面的一個隔間中有個工具箱。裡面放著前面提到的鐐銬，它們長度、粗細和樣子各不相同，但無一不是為捆綁奴隸用的。統艙的兩旁，堆著高高的木板和木樁。我還發現有三層橫木條固定在船幫上。這顯然是用兩旁木料搭建三個隔層時的支撐。這些隔層就是裝載黑奴的地方。從橫木條的距離可以看出，每一個隔層的高度大約為一米，所以黑奴在整個航程中是無法坐起來的。另外，船長後來承認，只有在例外的情況下，他們才被准許坐起來，一般情況下都是被捆綁著躺在裡面。這對我是個新鮮事，我對它進行了仔細研究，進一步了解了裡面的布局和黑奴被安置的情況。統艙前後的隔斷是為了把船的兩端半圓部分隔開，這樣裝載黑奴的艙位就成了長方形，黑奴就那樣被放置在裡面。

　　每一個隔層裡面又分出三個部分，每一部分關五十名黑奴，他們分別腳對腳躺在裡面。每一部分的中央，是一個出口，用階梯把三個隔層連接起來。只要想一想隔層的高度和惡劣的通風情況，加上埃及的炎熱，惡劣的飲食和殘暴的待遇，我們就不難想像船上這四百五十名黑人的可怕處境了。

　　船長被帶到了前面的隔間，它是鎖著的。他打開了門，裡面是一個小室，船幫的木板上懸掛著懲罰黑奴的皮鞭。為數不少的拉基酒瓶，看來是船長的專用品。在一個角落裡放著一個鐵皮箱，上面掛著兩把大鎖。船長取出隨身攜帶的鑰匙，打開了箱子，只見裡面存放著幾千塊瑪麗亞女王塔勒爾金幣。總督的船長立即數了若干塊，拿出來交給了我。

　　「拿著吧，先生！這就是你的五百皮阿斯特。」

　　「這也太多了！」我拒絕說，「塔勒爾金幣在這個地方應該相當於……」「別說了！」他打斷了我，「對此我比你知道得更清楚。這個奴隸販子船長是給蘇丹準備的錢，在那兒一個塔勒爾就等於十個皮阿斯特。我是根據那裡的比價計算，給你五十塊塔勒爾，正好相當於五百個皮阿斯特。」

　　「可是我交的船錢不是五百皮阿斯特，而是……」

　　「好了，別說了！」他再次打斷了我的話，「我知道我在做什麼。誰讓別人痛苦，他就必須得到痛苦！這就是我所遵循的原則。」

　　我只好沉默了，而且只能默認他的計算方法。他的關於塔勒爾在蘇丹的比價的說法，實際正好相反，這種金幣在蘇丹要比在開羅值錢得多。即使納西爾為我支付了五百皮阿斯特，我也應該拿回比這更少的錢。當我把五十塊響噹噹的金幣放入口袋時，那個老船長把雙手合了起來，抬起眼睛嘆了一口氣說：「噢，阿拉！你安排你信徒的命運有時過於嚴厲了。但對這種殘酷，你以後會用天堂的永恆的幸福來補償的。」

　　「你將得到的只是地獄的鞭笞，就像現在這樣，只是比現在更多罷了！」「正義之僕」對他說，「你將像一隻刺倒插進自己身體的刺蝟一樣受罪。誰搶劫人並販賣奴隸，誰就只能在死後進地獄。」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艾米爾！我想不出我幹了什麼非法的事情。我只走合法的路，我的旅途都是阿拉喜歡的道德之旅。」

　　「住嘴，狗崽子！」嚴厲的法官吼道，「如果你聽不懂我的話，我就讓你感覺到、感覺到我的皮鞭。你做的壞事太多了，可你的恬不知恥更無與倫比。你以為我是瞎子嗎？我是總督的船長，我能看出船上的設施都是幹什麼用的！你過來，我要向你證明，我的猜測是正確的。」

　　他把老船長拉到統艙，詳細解釋了以後要修建的隔層的目的和修建方法，就像他自己親自設計的一樣。同時還不斷地向老傢伙施壓，最後老船長不得不全面招供。阿赫麥德隨即宣布沒收這艘船和船上的一切，也包括那些錢。錢箱從小室裡拿了出來，船長被關進了他的艙房裡。看來丟掉塔勒爾金幣比其它懲罰更使他心痛。

　　我們又回到甲板上，兩個隨從把錢箱也抬了上來。到了上面，總督的船長又命令把第三號鬼魂也禁閉起來。這時上岸的水手們也回到了船上，他們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所以不無驚訝地看到這艘船已經變換了主人。阿赫麥德審問了每一個人，表明他們雖然不敢準確地認定，卻也猜到了這艘船去南方的目的。總督的船長宣布他們將受到監禁，把他們鎖進了一個艙房並派人看守著。

　　然後他要求我和兩個孩子跟他一起去獵隼號航船。我的行李以後有人來取。獵隼號停泊在得往下游走一段的岸邊。因為天黑，所以我看不太清楚它的外形，但在甲板燈籠的光亮中可以看到它很長很窄，兩隻桅杆上掛著奇特的帆。後面設有雙層臥艙，一層在甲板上，另一層在梯子下面。我和孩子們到了下面。臥艙有窗子，而且很大，三個人住很寬敞。其中的設施雖然都是東方式的，但仍有不少設備和物品可以使西方人也能按他們的方式舒適地安歇。

　　阿赫麥德又派了五個人去看守那艘船，並派兩人去取我們的東西。我問他獵隼號有多少船員，他告訴我共有四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他們的出身均適於在蘇丹生活並適合追捕奴隸販子。

　　我現在沒有什麼事情可做了，就躺下休息。臥墊十分柔軟，可以和帕夏的臥榻相比，我一覺睡到了大天亮。我起來上到甲板時，受到了副官彬彬有禮的問候，他還問我有什麼吩咐。他告訴我，我的命令將和他的司令官本人的命令一樣受到尊重。我為自己和兩個孩子要了咖啡，並問他總督的船長現在何處。他已經乘昨天沒收的帆船前往開羅了，以便把船和上面的船長、船員交給當地官府；他同時還準備通緝那個賣藝人。出於禮貌，他走的時候沒有叫醒我。

　　有人在後甲板上為我和孩子放置了坐墊，在那裡我們可以欣賞遼闊的尼羅河風光。我首先研究了我們乘坐的這艘船，它的線條清晰銳利，又很精巧，看一看桅杆和上面尚未升起的風帆，就知道這必是一艘卓越的帆船。

　　船上的廚師為我們準備了咖啡和點心。正當我們吃著熱乎乎的早點時，我看到河道中間緩慢駛過來一艘小木船。它正從我們旁邊走過，我可以看到船名是「快捷之父」。我讓普洛從臥艙裡拿來望遠鏡，其實也沒有什麼特別的目的，但我的這一行動卻證明了我這樣做是正確的，因為當我把望遠鏡對準那艘已和我們並行的木船時，我在船上很多人中發現了正在注視著我們的一個人。我立即認出了他，他就是總督的船長通緝的賣藝人。他顯然已經聽到了風聲，乘上開往尼羅河上游的第一艘船準備逃之夭夭了。

　　我向副官報告了發現，問他能否從木船上把那個人抓過來。他遺憾地告訴我，沒有專門的命令，他既不能離開獵隼號，也不能派人下船。我們只好讓這個賣藝人暫時跑掉了。

第06章　古鎮奇遇

　　在尼羅河上乘帆而行！這是多大的一種享受！我們離開了東方的大門，向南方行駛著。

　　啊，南方！誰能想到，蘇丹一詞竟和德語中的南方是同一個意思。而蘇丹在阿拉伯語和土耳其語中卻是黑色土地的意思。

　　到南方去！這意味著要駛向一個未知之地、一個神祕的地方。而即使你已經十次、二十次地進行過這樣的旅行，南方對你仍會是一個神祕之地，因為你每時每刻都會有新的發現。

　　我更喜歡船上的甲板，而不喜歡窄小的火車車廂。在這裡我可以坐在地毯或軟墊上，手中拿著菸斗，前面擺著咖啡。寬寬的河道像大海一樣展現在你的面前，無邊無際，這會引發人的想像力，引起對南方的遐想，想到那裡繁茂的巨形植物和珍奇的動物。北風吹著船帆，水手們散坐在甲板各處無聊地消磨著時間，有的在睡覺，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做著孩童般幼稚的遊戲。他們的眼睛雖然疲倦了，但卻沒有閉上，他們在做夢，直到聽見「信徒們，起來開始禱告了」的喊聲，大家才一起跪倒在地上，躬身朝著麥加的方向，口中呼道：「我證明，除了阿拉再也沒有上帝；我證明，穆罕默德是上帝的使者！」過後，人們又開始睡覺和遊戲，直到船長發號施令，或者旁邊駛過的船隻或木排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對外國人來說，這裡的木排是十分有趣的，它不是由樹幹或其它木材而是由水罐紮成。埃及人只喝尼羅河的水，這種上面有很多細孔的水罐。可以使水中的汙物沉澱，河水通過細孔得以過濾，因此罐中的水要清於河水。喝起來十分爽口，一旦習慣喝這種水，就會覺得它比綠洲水源的水還要好喝。這種水罐是在尼羅河左岸一個叫巴拉斯的地方燒製的，因此它就叫做巴拉斯罐。人們用繩子編成方網，網眼和水罐的直徑相同，水罐可以掛在上面。由於水罐是空的，可以漂浮在水面上。然後上面再鋪上一層東西，就變成了木排，順流而下。

　　尼羅河的汛期使這個國家富饒，因為河水的漲落很有規律，漲水的規模越大，當年的收成也就越好。為使河水漫淹的地區盡可能遼闊，尼羅河沿線修了很多運河。在這些運河的水壩上或較高的河岸上，都安有水車，土地的主人可以用它把水引向自己的田地。水車多是由一個輪盤和上面懸掛的眾多水罐組成，水罐在下面灌上水，轉到上面把水倒進溝渠。水車由駱駝、毛驢、牛甚至用人工驅動，轉動時發出的單調的吱扭聲，從很遠的地方就可以聽到。有時也能看到一個貧苦的農民站在運河旁，用雙手灌溉他那一小片土地，他沒有那麼多的錢去購置水車，也無法為它納稅。在埃及一切都是要上稅的，甚至是一棵只結幾個果實的樹木。為了免於納稅，有時竟會發生一個地區的棕櫚園全部被毀的事件。稍有一些錢財的人，都因為怕露財而心驚膽戰，而窮人就不必掩蓋自己的貧困了。因此，這個尼羅河國家的居民給人造成的貧窮的印象，同這個國家的富饒形成了鮮明的對照。

　　我們接近了艾斯尤特，這是我的第一個目的地。獵隼號航船是在吉薩岸邊停留了兩天後才起航的。因為總督的船長要辦公事。他在開羅追捕賣藝人沒有成功，回來以後聽到那人已經乘坐「快捷之父」號木船逃往上游去了，感到十分惱火，只能期望我們高速的獵隼號能夠趕上他的木船。

　　我們停靠了所有的港口，又派小艇去打探那艘木船的下落，但都沒有結果，那艘船沒有靠過岸。於是我們把希望寄託在艾斯尤特，希望在那裡能找到它，然後再去了解賣藝人的情況。還沒有到達港口，我們就已經看到了這座城鎮的面貌。科普特語叫它薩烏德，是一座古老的「狼城」。它位於遠離河岸的一塊富饒的土地上，當時就有三萬多的人口，是帕夏和科普特主教的所在地。這裡的商路一直深入到非洲的腹地，是努比亞人和東蘇丹人商隊的主要集散地。它雖是古代的一個重鎮，但卻沒有什麼古蹟，值得一提的只是那古老的墓地和城西利比亞山中的備受崇仰的狼屍木乃伊墳墓。離此地不遠的馬布德村還有一個鱷魚木乃伊洞穴，可惜很少有人前去參觀。

　　我們在艾斯尤特的港口艾哈姆拉村靠了岸。總督的船長不需要向港口的警察登記，他和我一起立即上了岸。我們尋找著那艘木船，但它不在這裡。從港口指揮那裡我們得知，有人看到過這艘船，但它沒有靠岸就開走了。我們只能承認，賣藝人不在艾斯尤特。阿赫麥德急於要抓到這個人，所以決定盡快起錨，爭取趕上那艘木船。本來他在艾斯尤特也不想停留太久，因為他在喀土木還有公幹。在開羅的最後一天，他通過安排在每一個尼羅河城市的內線得知，南方有發生大案的跡象，必須盡早趕去。至於是什麼樣的案子，儘管他平時對我一向坦誠和信任，但我還是無法得知。我發覺，阿赫麥德在考驗我的知識，他的求知欲特別令我高興，我不得不回答他提出的上千個問題。他不論在生理上還是在心理上都是一個聰敏的人，能輕而易舉地理解我所講的一切，但他也承認，同一個歐洲人的知識相比，他的知識還很貧乏。這可以理解，因為他沒有在學校裡受過這些教育。我盡量回答他提出的任何問題，可這樣一來，他竟把我看作了學識淵博的學者。他雖然對我表現出尊敬和友善，但卻仍然保持著東方人所特有的含蓄和他所承擔職務的尊嚴。我看到，他確信作為總督的船長，其地位是在我之上的，因為我既無軍階又無其它任何職銜。他這種觀念並不是沒有道理的，我開心地發現他對我的禮貌和謙虛所表露出來的某種滿意的神情。他對我的舉止始終報以一種真誠，只是涉及到喀土木和他的計劃時，這種真誠才不復存在。因為這是他的職務機密，所以我並不怪罪他。但我仍然感到他的這種態度，不僅是出自職務原因，也是出自個人考慮而產生的。這常使我感到不快，儘管我沒有公開表露出來。

　　由於我答應了那個胖土耳其人納西爾，在艾斯尤特等他的到來，所以只好在這裡和阿赫麥德分手了。兩個黑孩子留在獵隼號上由他保護，因為他比我更有可能把他們送回家去。要告別的時候，兩個孩子緊緊抱住我，不肯留在船上。我只好答應隨後會趕去找他們，才止住了他們的眼淚。然後，兩名水手幫我拿了行李，總督的船長陪我進了城。當我問起我將住在什麼地方時，他奇怪地看著我說：「只能住在帕夏那裡，怎麼能住在別處？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只能住在最高貴的人家裡。」

　　「你覺得，他會歡迎我嗎？」

　　「那是當然！何況又是我親自把你帶去並向他推薦的。他會像對待一個朋友那樣對待你的。」

　　我放心了。不過我倒是更願意住到一個我自己付錢的地方。

　　我們從港口沿著一道水壩向城裡走去，兩邊嫩綠的原野，在金色的陽光下閃著光。在壩上行走的人很多，有從港口來和到港口去的，我們通過一座拱門同時也是市鎮的城門，走進一座庭院，它是帕夏宮殿的一部分。周圍房屋的牆壁都是白色的，不多的幾處窗口，都安裝有遮陽的柵板。圍牆旁放置有低矮的坐凳，上面坐著很多在那裡抽菸和喝咖啡的長鬚男子。我估計他們是宮殿守衛人員。這些男子中沒有一個人理會我們的到來。

　　可以看出，阿赫麥德不是第一次光顧這裡。他讓水手等在外面，便和我一起走進了一扇門。那裡面站著門衛，阿赫麥德告訴他要見宮殿的總管。那個士兵把槍靠在牆上走開了。過一會兒他走了回來，伸出一隻手掌來對總督的船長說：「你如果給我一點小費，我就帶你進去。」

　　「正義之僕」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

　　「這就是給你的小費，快走，如果你不想受到鞭刑的話！」

　　被打的士兵這時才仔細看了看對面的人。他知道這不是一個尋常的人物，耳光就是證明，於是一邊用手揉著臉，一邊帶我們進去了。

　　我們來到一個內院，它的四周都是門。其中的一個門下面站著一個用長袍裹著身體的黑人，那人正在用陰沉的目光盯著我們。但當發現是總督的船長時，他的面部表情立即發生了變化，彎下寬闊的肩膀，雙手交叉到了胸前說：「請原諒，讓你在這裡見到我！我要是知道閣下光臨，一定會去迎接你的。」

　　粗暴會讓人對你尊敬，看來總督的船長知道這個道理，他不滿地回答說：「這倒不需要。可你怎麼竟敢讓門衛向我索取小費呢？」

　　「他要了嗎？」黑人吃驚地說，「噢，總督的船長我絕沒有讓他這樣做。阿拉可以為我作證！」

　　「住嘴！我知道你是怎樣調教他們的，你讓他們索取小費，然後和他們平分。」

　　「你聽到的不是實情。為了證明我說的是實話，我現在就讓這個奴才受到鞭刑！」

　　「這不必了，我已經教訓了他。如果你想和他平分，我也可以把給他的東西再給你一個。去向帕夏通報吧！」

　　「對不起，這我做不到！我高貴的主人和他的隨從到達赫拉綠洲去了。」

　　「他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要一個多星期後，我們這些奴僕才能有幸再次見到他的尊容。」

　　我原以為這個黑人是名僕人，因為他穿著絲綢衣服，所以可能是個受到信賴的僕人，例如後宮僕人之類的，然而我猜錯了，我聽到阿赫麥德繼續對他說：「那我就給你下命令吧，就像他本人對他的總管下命令一樣。這位先生是來自德國的非常有學問的貴客，他準備在艾斯尤特停留幾天。我想向帕夏推薦他作為他的賓客，但他不在，所以我命令你接待這位先生並好生照顧他，就像照顧你家主人的親戚那樣。」

　　原來這個黑人肩負宮殿總管這樣一個重要的職務。

　　他用並非十分友好的目光打量了我一下，回答總督的船長說：「你的意願會實現的，先生！我會給這位外國人安排一個符合他身分的房間。請進屋，允許我為你獻上菸斗和咖啡吧！」

　　「我沒有時間在這裡坐了，我必須盡快起航。我只能留到你為這位先生安排好合適的住處後就走。你現在就帶他去，動作快些！」

　　我不太喜歡總督的船長這樣對待這個黑人，可以想像由此而產生的後果都將由我來承擔。黑人皺了一下眉頭，但仍禮貌地躬下了腰，請我們跟著他走。他帶我們來到藍色的牆上描繪著金色《可蘭經》經文的一個很大的房間，告訴我們這就是我的住處。阿赫麥德對此表示滿意，並且強調說，他還將詳細了解我在這裡生活的情況，同時命令總管把我的行李取來。胖黑人離開了。過了一會兒，進來了另一個黑人，把水手替我帶來的行李拿了過來。第二個黑人緊接著為我送上了菸斗和咖啡，並坐在我的面前為我服務。東方國家的每一個殷富的家庭，人們都隨時備有沖咖啡的開水。這種快捷的服務，使總督的的船長感到他命令的實現得到了保障。他給我留下了通信地址，說我可以通過這個地址得到他的信息，然後向我伸出了手。

　　「現在我們要告別了！你在這裡將受到很好的庇護，你可以隨心所欲來去自由。如果你的願望沒有得到滿足，你可以提到我，而且對他們要粗魯一點兒！阿拉保佑你，讓你再順利來到我的身邊！」

　　他走了。說實話，我並沒有感覺他的話有什麼不對。我甚至覺得，馬上就會發生什麼事情，使我得立即接受他的忠告變得粗暴起來，但我想不出有什麼事需要我這樣做。我必須把自己看作是一個在這裡不受歡迎的不速之客。阿赫麥德採用的推薦我的方式，不會使那個黑人總管對我產生好感。我暗下決心，如果在這裡受到不公正的待遇，就立即離開這座宮殿去找另外的住處。

　　我在軟墊上抽著菸，大約坐了一個小時左右。估計總督的船長已經離開了港口。我想，現在大概會有人來聽取我的吩咐了。人確實來了，但他並不是來聽我吩咐的。總管走了進來，一直坐在我面前點菸的黑人立即退了出去。黑人總管並沒有按規矩坐到我的身邊，而是站到了我的對面，用敵視的目光打量我的全身。

　　「就是說，總督的船長是你的朋友了？看他發號令的樣子，人們會以為他就是總督本人。你什麼時候認識他的？」

　　「不久以前。」我善意地回答道。

　　「這樣他就把你帶到了帕夏宮殿？你來自德國？」

　　他的態度使我不想住在這裡，於是我放下菸斗，站起身來，按當地習慣給了那個黑人相當豐厚的小費，然後離開了房間，他沒有想阻攔我。我來到庭院，突然聽到有人在啼哭，接著，左邊的一扇門被打開了，走出兩個僕人用擔架抬著一個額頭傷口流著血的年輕人。還有幾個人跟在他們後面，其中一個蒙著面紗的婦女正在哭喊著讓人快去找醫生。這些人在我跟前走過時，我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個大約六十歲的男子回答說：「馬把他摔到了牆上。現在他的生命已離開了身體。快去，快去，把外傷醫生找來！或許他還有救。」

　　但在混亂中卻沒有人聽從他的喊叫。這個人想立即趕上已經跑遠的擔架。我拉住了他。

　　「或許不必去找醫生了。我想為傷者檢查一下。」

　　老人站住了。

　　「你就是外傷醫生嗎？快走，快走！我們趕上去！如果你能救我的兒子，我會給你十倍的報酬。」

　　他拉起我向右邊奔去，擔架已經消失在另一道門裡。這道門通往一間客房。從這裡老人領我來到旁邊一個小室中，人們已經把傷者放到了一張臥榻上。那個婦女跪在傷者前面哭泣著。老人拉起她，匆匆跟她說：「他就是外傷醫生。不要哭了，老婆，讓他看看我們的兒子！或許阿拉是慈祥的，會把生命還給我們的歡樂和依靠者。」

　　那個婦女原來是傷者的母親。

　　「願阿拉還給他生命！」抬擔架的人們雙手合十禱告著。

　　我跪在年輕人的身邊，檢查他的傷口。如果沒有內傷，這個傷口並不嚴重，完全沒有必要如此傷心，他只是暈了過去。我身上正好帶著一小瓶阿摩尼亞藥水，是我防治南方常會出現的蚊蟲叮咬用的。我打開了瓶蓋，把它放在年輕人的鼻子下面。效果馬上就出現了，他動了一下，打了一個噴嚏，睜開了眼睛。他的母親立即來到他的前面，高興得又哭了起來。他的父親合起了雙手：「感謝阿拉！死神離去了，生命又回來了。」

　　我請他的父母離遠一點兒，因為他們妨礙了我繼續檢查，我又檢查了年輕人的身體，發現沒有出現骨折現象，他只是頭部疼得厲害。我要求取些布來為他包紮傷口，很快有人把布取來了。我為他清洗了不大的傷口，把額頭包紮了起來，然後告訴他們說，病人只需要安靜地休息，估計明天就會痊癒的。他父母高興極了，他們原以為傷勢十分嚴重，以致他的昏暈被當成了死亡。

　　「我如何才能報答你呢，先生！」老人喊道，「如果沒有你，我孩子的靈魂是不會再回到軀體中來的。」

　　「你想錯了！你的兒子過五分鐘就會醒過來的，這就是事實。」

　　「不，不！我不認識你，我還從未見過你。你在這裡還沒有住很久吧？告訴我你住在哪裡，如果我兒子的病情又有惡化，我能再找到你。」

　　「我今天才到這裡來，還不知道住在哪裡。我只打算在這裡住幾天。」

　　「那就留下吧，先生！作我們的客人吧！我們有得是房間，夠你用的！」

　　「這個邀請我不能接受。你們不知道我是誰和幹什麼的。我是一個德國人。」

　　「德國人，一個法蘭克尼亞人！」老人說，並對我顯示出充滿敬意的好奇來，「我常聽說西方的醫生會起死回生。你手中的小瓶救了我兒子的性命。你懂得把生命驅入小瓶中，並從死神手中要回生命。我要告訴總管達烏德，因為帕夏不在家，讓他給你安排宮殿中最好的房間。他也有病，如果你能醫好他，他會無限感激你的。」

　　「他患了什麼病？」

　　「他有胃病。達烏德的飯量相當於五、六個正常人的飯量，所以他的胃老是不好。」

　　「如是這樣，達烏德就不需要我的幫助。他要想健康，只要減少飲食就行了，而且他也不想見到我並讓我為他治病，他剛剛把我趕出了宮殿。」

　　「趕你？不可能！」

　　「這是事實。達烏德剛才嚴重侮辱了我，儘管我是受總督的船長阿赫麥德的推薦才到這裡作客的。」

　　「是他推薦的？總管很恨他，因為他對待達烏德一向很粗暴。如果你是別人推薦的，達烏德不會這樣對你不恭敬。既然他已經傷害了你，那我就不能去找他了。但我十分感激你，不想讓你離開。請原諒我的冒昧！我想請你看看我的住宅，如果你喜歡，能夠成為我的客人，那將是對我莫大的歡樂和榮幸。」

　　他講話的聲調使我感到如果拒絕將是對他的侮辱。他的妻子也向我伸出雙手，他的兒子說：「先生，留下吧！我的頭還很痛，如果進一步惡化，你還可以幫助我。」

　　「那好吧，我留下。」我最終說，「總管將會把我的行李交給你們。但我希望不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麻煩？噢，不！」老人安慰我說，「我並不窮，我是伊斯梅爾．本．查里利，是帕夏的馬檻總管，你想從宮殿總管那裡得到的一切，我都可以向你提供。請允許我帶你去看我的住宅。你們到宮殿總管那裡去把屬於這位先生的東西取回來！」

　　最後這句話是對那兩個抬擔架的人說的，他們聽後就走了。

　　馬檻總管帶著我穿越很多道門，最後來到轉角的一個大房間裡，它的另一扇門通向我來時穿過的庭院。他很高興我喜歡這個房間，並請我原諒他得暫時離開一段時間，他要去照看他的兒子。

　　我終於還是在宮殿裡住了下來，而且是在一個比宮殿總管好一百倍的人這裡住了下來。

　　伊斯梅爾很快就回來了，他給我帶來了菸斗。為了表示尊敬，他親自為我點了菸。然後那兩名腳伕拿回了我的兩支槍和其它行李。其中一個腳伕向我報告說：「先生，我們告訴了達烏德，你現在住在這裡。當他聽說你是一個名醫並握有生命之瓶時，他非常後悔對你的無禮，他請求你能在這裡接見他。達烏德病得很厲害，我們的醫生告訴他，有一天他會爆炸的，所以他認為，是阿拉派你來到這裡的，因為你是唯一可以幫助他的人。」

　　「好吧，告訴他，他可以來！」

　　我想不出如何懲罰那個黑人對我的態度，也想不出有什麼理由拒絕他。我只是對自己說，他的「病症」將會引發一場有趣的談話。他沒有讓我等很久。當我看到他帶著那張扭曲的臉走近時，我甚至對他有些同情了。

　　「先生，饒恕我吧！」他請求道，「我如果知道，你就是……」

　　「不要說了！」我打斷了他的話，「我沒有什麼可饒恕你的。總督的船長確實缺少必要的禮貌，是他有錯。」

　　「你太仁慈了。我可以坐下嗎？」

　　「我正要請你坐下。」

　　達烏德坐到了我和馬檻總管的對面。他一坐下來，我才真正看清了他肥胖的身體。他比我的土耳其胖朋友納西爾還要寬大幾圈，他的呼吸幾乎是喘息，面頰就像一個裝得滿滿的口袋，面孔──儘管皮膚是黑色的──充滿了紅潤的血色，使人覺得他即使不是由於消化不良而死去，也定會因血管迸裂而結束生命。當發現我正在觀察他時，他嘆了一口氣說：「你看錯了，先生，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健康。人們往往把肥胖看成是健康。」

　　「我不會的。德國的醫生都知道，一個人越是肥胖，他就離死亡越近。」

　　「阿拉保佑我！快告訴我還能活多久？」

　　「你最後一頓飯是什麼時間吃的？」

　　「今天早上，先生。」

　　「那麼下一頓呢？」

　　「今天中午，半個小時以後。」

　　「今天早上你吃了什麼？」

　　「很少，只是一隻雞和半個羊脊。」

　　「中午你想吃什麼呢？」

　　「也很少，那另一半羊脊，還有一隻烤雞加上一盆米飯，不會大於我的頭巾的；另外再吃一條魚和一盤用牛奶煮的小米粥。」

　　「要是這樣，我怕你活不到今天晚上了。」

　　「噢，天啊！噢，地啊！這是真的嗎？」

　　「我完全是認真的。如果我只吃你剛才說的四分之一的食品，那我就會爆炸的。」

　　「那是你！可我的肚子和你的肚子不一樣！我的肚子要比你的大六倍！」

　　「噢，不！你以為我們的肚子都是大空桶嗎？你不僅是吃胖了，而且也吃病了。我聽說你患有腹痛病，是嗎？」

　　「他們說得很對。肚子痛得我無法忍受。」

　　「你能告訴我是哪裡疼嗎？」

　　「這裡。」黑人把手放到了胃的部位上。

　　「怎麼個疼法？是刺痛嗎？」

　　「不。是一種我說不出的疼痛，就是感到肚子裡面空蕩蕩的。」

　　「是這樣，我明白了！什麼時候疼，是有規律還是沒有規律？」

　　「很有規律，每次都是在吃飯之前不久，這時我就必須馬上吃飯。」

　　我盡量忍住不笑出來，只露出很嚴肅的樣子來。

　　「這當然是一種相當嚴重的疾病。」

　　「它是致命的嗎？」達烏德害怕地問。

　　「如果不盡快醫治的話，會是致命的。」

　　「快說，你能治好我的病嗎？我將給你黃金作為報酬！」

　　「我免費給你醫治。一旦知道了這種病的名稱，並知道了用什麼辦法，那這個病還是好治的。」

　　「我的病叫什麼名字？」

　　「法國人稱之為ｆａｉｍ，英國人稱之為ｈｕｎｇｅｒ；此地的名稱你就不必知道了。」

　　「說了我也不懂，你只要告訴我治這種病的方法就行了。」

　　「我知道一種方法。」

　　「告訴我，快告訴我吧！我是帕夏的宮殿總管，我有得是錢。我再重複一遍，我將用黃金給你報酬！」

　　「我也再重複一遍，我不要你的報酬。即使你不掏腰包，病也能治好。這裡的醫生是怎麼說的？」

　　「我必須禁食。他們說我的腸胃太虛弱了。」

　　「這些傻瓜！實際上正好相反，你的腸胃很強壯。我們的醫生稱這種病為大馬猴胃或者河馬胃，所以你不能禁食，而是要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他高興地臉上放出了光彩。達烏德用那雙胖手拍著胖胖的膝蓋歡呼道：「我應當吃，我可以吃，我甚至被命令要吃！噢，穆罕默德，噢，加力夫！這是一劑良藥，不論我的心還是我的理智都不會抵制它的。」

　　「這是唯一可以治好你的病的方法，但你必須正確運用它才行。」

　　「怎麼用，先生？」

　　「你一感到腹中空虛，就立即朝著麥加方向躬身七次。然後再坐下來吃東西，直到腹中空蕩蕩的感覺消失為止。」

　　「那麼，我該吃什麼呢？」

　　「所有好吃的東西。吃完以後你感到舒服的時候，就應該站起身來，再向麥加方向躬身九次，躬身一定要低，低到頭能夠碰到地上。」

　　「我能做到嗎？」

　　「你必須做到！」

　　「如果做不到怎麼辦？」

　　「你必須這樣做，否則這個方法就無效了。要用雙手幫忙！手如果能碰到地上，就可以把頭也拉下來。你可以試一試！」

　　達烏德順從地站起來，試著按我說的做。看到他四肢著地努力把頭觸到地毯上，實在是好笑。奇妙的是，我這時竟能真正做到認真嚴肅了。這樣做對這個胖子是很難的，他強迫自己這樣做，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在地上翻了一個跟頭。但他馬上又打起精神繼續練習，直到最後成功。

　　「行了，行了！」他高興地喊道，「但我必須在家裡偷偷地做，否則會有損我的尊嚴。我還該做什麼呢？」

　　「要多做行善之事。」

　　「對誰？」

　　「我來的時候，看到很多患眼病的人，大多是孩子。他們是由於發炎而失明的，眼睛上落滿了在吃上面膿汁的蒼蠅。」

　　「是的。」他證實說，「這樣的孩子有上百個，他們坐在路旁向過路的行人乞討。」

　　「那麼，你是有錢人，先知們曾教導說，我們應該救濟他們。你如果用我的方法治好了病，就應該找來五十名盲童，給他們每人兩個皮阿斯特，而且是每三個月給一次。」

　　「先生，我會這樣做的，因為我堅信你的方法有效。你是一個偉大的醫生，很快就會名揚尼羅河沿岸各國和其它地方的。我現在已經感到腹中空虛了。我可以去吃東西嗎？」

　　「可以，你快去吧！但千萬不要忘記躬身和盲童！」

　　「吃過飯我要親自把錢給他們送去。但願你還能屈尊光臨敝處，來看看我健康狀況的改善。你是一個基督徒，但我還是要禱告，願天堂的所有大門都為你開放，因為你不是一個殘酷的人，沒有用飢餓療法給人治病。」

　　達烏德和我拉手告別了。馬檻總管一直嚴肅無言地坐在那裡。現在他的鬍鬚抖動著，嘴角露出了微笑。

　　「先生，你不僅是一位高明的醫生，而且還是一個幽默的好心人。」

　　「為什麼？」

　　「因為你想到了那些盲人。」

　　「為什麼是幽默呢？」

　　「嗯，你給他開的處方看來不是認真的吧？」

　　「什麼處方？」

　　「就是你給他的……嗯……請原諒！我怎麼能看透你的學識和處方呢？麥加是聖城，向它躬身七次和九次是很必要的，我很相信。一個可以用小瓶子救人活命的醫生，必然也知道向麥加躬身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除你之外沒有人能拯救我兒子的性命，你是否也能解救我心靈上沉重的壓力呢？」

　　「你還有壓力？我能知道是什麼壓力嗎？我們法蘭克尼亞人能夠做到很多你們認為不可能的事情。」

　　「但我要說的，你們可能做不到。只有貝都因人才能幫忙，而且是一個肯冒生命危險的貝都因人。法蘭克尼亞人雖然也會有馬匹，但他們不是好騎手。」

　　「是有關騎術和馬匹的問題嗎？」

　　「是的，關於一匹像魔鬼一樣的馬。我必須告訴你，我們的帕夏在麥加的另一面有一個兄弟，幾週前送來了一匹純種的巴卡拉牡馬，是一匹十分漂亮的灰白色的馬。你聽說過巴卡拉種馬嗎？」

　　「是的。這是最烈性的阿拉伯種馬。」

　　「你知道在所有的馬中，灰白色的馬最難駕馭嗎？」

　　「人們是這樣說的；但一名好騎手應該能馴服每一匹馬，不論牠是什麼顏色。」

　　「不要這樣說，先生！你是一名卓越的醫生，但你不可能是一名好騎手，因為你是一個學者和法蘭克尼亞人。我是帕夏的馬檻總管，到目前為止我馴服過所有的馬匹，我到過尼羅河各國所有的部落，同他們進行騎術比賽，從來沒有失敗過。但這匹灰白色的牡馬卻把我摔了下來，而且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剛剛跨上馬背的時候。帕夏回來時，這匹馬必須馴服到他可以坐騎的程度，這是他的命令。但給這匹馬備鞍，就必須先把牠拴住，可誰要是想騎牠，牠就連踢帶咬，使你無法接近。這個牲口已經傷我好幾個馬伕了，剛才你已經看到我的兒子被牠摔傷的樣子。」

　　「他是被摔下來的嗎？就是說他已經騎到馬鞍上了。他是怎麼上去的呢？你不是說，這匹馬不讓人騎嗎？」

　　「先用繩子栓住牡馬，讓牠倒在地上，然後給牠備上馬鞍，我兒子騎上以後，立刻把繩子鬆開。可鬆繩子的馬伕剛逃離，馬便把我兒子摔到了牆上。」

　　「馬現在何處？」

　　「在馬圈外面的院子裡，現在沒有人敢接近牠。我們只能等牠自己回到馬圈去。」

　　「我可以看看嗎？」

　　「但你必須要向我保證離牠遠一點兒！」

　　「我保證。」

　　「那麼來吧！你將看到的這匹馬，是你們的國家所沒有的，而且今後也不會有的！」

　　他激起了我的好奇心。一匹真正的巴卡拉牡馬！我的麗赫，把我馱向各處的愛駒，也是來自這個珍貴的血統。好心的馬檻總管不可能知道，在我的胯下曾奔馳過多少和牠完全不同的駿馬。我還沒有看到那匹灰白牡馬，就已經確信牠沒有受到正確的對待。即使是最烈的阿拉伯種馬，只要善於對待牠，牠都會像孩子一樣馴服的。這匹馬又怎能是個例外呢！

第07章　烈馬與月蝕

　　伊斯梅爾帶我穿過旁邊的一個房間，進入一條走廊，它的盡頭是一個較大的院子。他拉開通往院子門上的門閂，把門打開了一條縫，從這裡我可以看到院子的全貌。院子的地上鋪著黃沙，上面眾多的馬蹄印跡表明這裡是馴馬的地方，或者是馬匹自由活動的場所。而現在，裡面卻只有唯一的一匹灰白色的牡馬。牠站在院牆的陰涼處，正在舒適地蹭著牆面。看到牠，我的心不由猛烈跳動了起來。是的，這正是一匹純種的阿拉伯馬！短小強悍而富有彈性的身軀，漂亮的小腦袋上一對大而火紅的眼睛，纖細而有力的四條腿，挺拔的脖子，高高翹起的美麗馬尾，寬闊的粉紅色鼻孔，輕飄的鬃毛以及那兩塊被貝都因人看作是勇氣和耐力象徵的椎骨，這一切都會使一個行家立即產生強烈的欲望，想立即跳到牠的背上，奔馳在遼闊的沙漠之中。

　　牡馬背上備有馬鞍，牠蹭牆並不是想把馬鞍蹭掉，牠已經習慣了帶著馬鞍行動。牠是那麼安詳、那麼溫順，完全不像馬檻總管講述的那樣。

　　「怎麼樣？」主人問我，「喜歡牠嗎？你不是行家，必須承認，還從未見到過這樣的好馬吧！」

　　「這是一匹萊納族譜的純種馬。」我簡短地回答。

　　這個評價是伊斯梅爾沒有想到的，他驚奇地望著我。

　　「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族譜！你肯定在什麼地方聽到過這個詞並把它記下了。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眼睛從未見過這樣一匹馬。」

　　「我見過更漂亮的馬。而且我認為牠是一匹溫順的馬。」

　　「這你就完全說錯了。你看看牠那火紅的眼睛！牠現在身旁沒人，所以才顯得溫順。我如現在就出去，那你馬上便可明白你的判斷是錯誤的。」

　　伊斯梅爾把門完全打開，走進院子。牡馬一看到他，立即躍起向他奔來，並轉過身去想用後腿踢他。要不是他立即退回到走廊並把門關上，肯定免不了挨上一蹄子。

　　「你看看這個魔鬼！」他憤憤地說，「任何一匹別的馬，都會被我嚇得在院子裡亂跑的。這是個地獄之子，牠竟衝過來襲擊我。」

　　「這正是純種馬的特徵，牠有理智和記憶。你們多次給牠造成痛苦，因此牠變得不馴服和固執了。這種事情是層出不窮的，即使一匹普通的馬，如受到主人經常的虐待，也會用蹄子和牙齒殺死主人的。像這樣一匹純種馬，甚至不用如此虐待也會變得不馴的。你們完全錯待了牠。」

　　伊斯梅爾這時拋向我身上的目光是極其奇特的，就像一個教授看著突然想教會他如何進行天體計算的學生那樣，他一下子笑了起來。

　　「錯誤對待？你認為該如何對待牠呢？」

　　「應該把牠當作騎手的朋友，而不是奴隸。馬是高貴的動物，牠的靈性比大象，甚至比狗還要高。如果強迫牠，牠就會成為無用的東西，就會失去高貴的屬性，變成平庸的、沒有任何尊嚴的生靈。一匹純種的馬，是有犧牲精神的，即使面對死亡，牠也會為了騎手的安全臨危不懼。馬可以和牠的主人一道忍饑挨餓共患難。我們甚至可以說，如果牠能像人一樣表達感情的話，牠就會和主人分享痛苦和歡樂。馬感到危險臨近時，會來保護牠的主人，向主人發出警報。只要在牠耳邊祈禱一句經文，或者給牠一個信號，牠就會像風一樣飛奔，直到用盡最後一口氣猝然死去。」

　　「先生，你怎麼知道信號和每夜向馬耳邊禱告的經文呢？這都是馬主人的祕密，是連自己的長子都不會告訴的。」

　　「我知道。我家裡有一匹真正的沙瑪種牡馬，牠就有自己的祕密和經文，我每天晚上睡覺之前都要在牠耳邊說上一遍。牠是一匹十分珍貴的馬，用像這樣的灰白牡馬，即使三匹我也不會換的。」

　　「什麼？你有一匹沙瑪種牡馬？」

　　「是的。我當時曾去過哈德蒂因，在沙瑪部族住過一段時日。讓我們直截了當吧！你擔心帕夏會為了這匹馬而發怒，剛才卻認為我無法為你解憂。你認為一個法蘭克尼亞人不會騎馬，也不是識馬的行家。我現在要給你一個反證，我要去騎這匹馬。」

　　「阿拉保佑！你是不是瘋了？你會把脖子跌斷的！」

　　「我想不會。我很高興能夠向你證明，你們錯誤地對待了這匹馬。把你的兒子和馬伕們都叫來，他們應該學習如何正確做這件事情。」

　　馬檻總管始終把我當作一個外行，只是逞能才想去冒險，但並不知道這個危險意味著什麼，因此盡力想制止我的這個行動，最後他終於讓步了。我想向他證明一個貝都因人並不比一個歐洲人高明多少。

　　我回到我的房間，取來了我的淺色外衣，他也把他的人都召集了起來。他們聚集在緊挨馬棚的一個房間裡，從這裡很容易爬到馬棚的棚頂上去，同時還來了很多其他的觀眾。最後肥胖的宮殿總管也喘著氣走進門來了，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向我喊道：「先生，你想幹什麼？我聽說你要爬到這個魔鬼的背上去。你可要小心！我如果從牠的背上掉下來，或許還能活命，因為我有厚厚的肥肉保護我的骨頭。你要是掉下來，骨頭就要散落了，就像貓跳到老鼠窩裡一樣。」

　　「不用為我擔心！你吃過飯了嗎，達烏德？」

　　「是的，先生。」

　　「肚子還疼嗎？」

　　「不。」

　　「爬上馬圈棚頂吧，看看這個魔鬼的憤怒是如何很快變成溫柔的！牠從未被關在一個馬圈裡，現在把牠關了起來，這使牠發狂。你們的衣服牠也不習慣。在牠的家鄉，所有的男子都只穿淺色的外衣。這些你們都必須想到。另外，你們對牠又過於嚴厲。告訴我這匹馬叫什麼名字？」

　　「牠還沒有祕密口令和名字，因為牠是送給帕夏的禮物。名字和祕密口令都要由帕夏來決定。」

　　「這就是我想知道的。貝都因人都是用尖銳的聲調喊馬的名字或顏色。我堅信，只要我正確對待牠，牠就會服從我。你們都上棚頂吧！這樣對你們更安全些！我現在先這樣走到院子裡去，然後再穿上淺色的外衣，你們會看到我的做法是正確的。」

　　人們服從了我的要求。他們都盤著腿在棚頂坐穩以後，我打開了門站了出去。那匹馬一發現我，立即呼嘯著向我衝過來，多虧我飛快一跳跳進屋子裡，才躲過了牠的蹄子。牠停在門外，過了一會兒才安靜下來，離開了門口。我現在穿上了淺色外衣，並把上面的連帽也拉到了頭上，這使我的樣子接近了貝都因人。我所在的房間是馬圈旁一個存放養馬物品的庫房。在一個角落裡我發現一個容器內有餵馬用的劣質棗子。我抓了幾把裝到口袋裡。

　　牡馬現在在院子裡離我最遠的部位，頭背著我。我輕輕打開門，不讓牠聽見。棚頂上坐著的人都張大了眼睛緊張地盯著我和那匹馬。

　　「嗨，灰白馬！」我尖聲喊道。牠突然把頭轉了過來。現在就要看我的估計是否正確了，如果我的估計錯了，那就意味著危險的開始，但我對此也做好了準備，可望能躲過去。牡馬愣在那裡沒有動，仰起了頭打量著我。牠打開了鼻孔，晃動著小耳朵，搖著尾巴。這是一種吃驚的表示。冒險現在開始了，我離開了房門，手拿著幾個棗子伸向牠，緩緩走了過去。棚頂上立即響起了警告和驚嚇的喊聲。

　　「嗨，灰白馬！」我又喊了一聲，繼續向前走去，用堅定而溫和的目光盯住牠。牠輕聲嘶叫了一下，完全轉過身來，繞了一個小小的漂亮的弧形，向我慢步走來。牠停在我的面前，前腳牢牢踏住地面打量著我，鼻孔已大大張開。

　　「灰白馬，我的愛馬，我的好馬，過來，吃吧！」我用溫柔親切的聲調對牠說，同時完全走近了牠，把棗子放到了牠半張開的嘴唇下。我只能講阿拉伯語，因為牠習慣這種聲調。牠用嘴觸碰我的手、我的胳膊和腋下，然後叼起一個棗子，然後又是一個，又是一個，直到把手中的棗子全部吃完。我勝利了。

　　我又掏出了一些，放在左手上，並用右手愛撫地撫摩牠那美麗的脖子。然後把牠的頭拉下來，對牠的耳朵唸了一句我正好想起的《可蘭經》經文。阿拉伯人每天晚上都要對他們的愛馬這樣做，而且每次都是同一句經文，唸完後，騎手和馬就安歇入睡了。馬習慣了這句經文以後，如果換了一個主人，不唸這句經文牠是不會承認這個主人的，便難以聽從他的使喚。

　　牡馬又愣了一下。我唸的是否就是牠所習慣的經文，這並不重要。關鍵是這個過程和這樣的耳語。馬發出了輕輕的叫聲，然後抬起頭嘶叫了起來，牠的聲音如此響亮，使我嚇了一跳，差一點就要跳開。現在牠用頭蹭了一下我的肩膀，又用嘴唇像吻一樣碰了一下我的臉。我用雙手抱住牠的脖子，把牠的頭拉向我，用嘴對著牠的耳朵繼續輕聲耳語。這是休息和睡覺的信號，我成功地達到了目的，我剛剛說完，馬就躺倒在地，我展開四肢，躺到了牠的前後腿之間，把牠的肚子當作枕頭。從棚頂上我聽到了一片驚歎和讚揚之聲。

　　我們就這樣躺了一段時間，然後我突然跳了起來喊道：「注意，敵人來了！」

　　牡馬立即站到了我的身旁，我跳上了馬背，牠沒有做出任何反抗的動作。我按阿拉伯方式在馬上騎了約半個小時，發現這匹馬十分善解人意，你只要輕輕給牠以壓力，牠就會立即反應出來，你幾乎無法相信，牠懂得我的所有意圖，我們的意願已經合二為一了。我下馬以後，又用愛撫和棗子給牠獎勵。然後我把馬帶入還開放著的馬圈。我離開牠時，牠用眼睛注視著我，並輕輕嘶叫了一聲。

　　院子裡的觀眾這時一下子向我湧來。他們想知道，是否可以走近牠，我坦蕩地給予肯定的回答。儘管如此，他們還是懼怕這匹灰白牡馬，只是遲疑地向我這邊走來，我請他們和我一起到馬圈去，他們也只是猶豫地跟著我。牡馬一看到他們，四條腿立即不安地踏動起來。我走近牠，用撫摩和溫存的話語安慰牠，使牠終於鎮靜了下來，甚至容許大家撫摩牠。牠視我為主人，只是為了我，才允許別人觸摸。

　　我建議再把牠放到院子去。到院子以後我又騎了牠幾圈。下馬以後，我要求馬檻總管也試一試。伊斯梅爾有些猶豫，他還是有些顧慮，經我多次勸告以後，他才同意了。牡馬開始時不願意，立起了好幾次，經過我不斷用好話安撫，牠才馴服了下來。馬檻總管騎著牠在院子裡跑了幾圈。伊斯梅爾下馬後，讓馬在院子裡自由活動。我們──我、伊斯梅爾和宮殿總管一起去餐廳吃午飯。

　　按當地的習俗，婦女和女孩是不能和男子在一起吃飯的，他們家中唯一的兒子，因為頭仍然疼痛，也回房休息了，所以實際上只有我和馬檻總管吃飯。宮殿總管已經用過午餐，遠遠地坐在我們的對面。人們端上了像小山一般高的一盤上面帶有葡萄乾的油米飯，然後用一個特大的托盤端上一隻烤全羊，只是沒有兩隻前腿和羊頭。它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我聽到了宮殿總管嘴中發出的輕輕的嘖嘖聲。當主人沒有反應時，他又開始咳嗽起來，而且意思十分明顯，伊斯梅爾如果再不明白，他就是個愚蠢的理髮匠了。他問那個黑人，是否願意和我們一起吃飯。

　　「不。」他回答說，同時用手抹了一下嘴，「我已經吃過了。」

　　事情本來這樣已經結束了。我切下一塊羊後腿，放在嘴裡吃第一口時故意顯出一種陶醉的神情，這使胖子再也無法忍受了。但他剛才已經拒絕過主人的邀請，於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來糾正剛才的錯誤，他立刻對我說：「先生，我的腸胃又開始疼痛了。又是那種空蕩蕩的感覺。」

　　「你必須吃東西。」

　　「那請允許我離開這裡！」

　　「不，你不能離開這裡。」伊斯梅爾立即說，「但你可以和我們一起吃飯。」

　　「如果是這樣，我就坐到你們旁邊。我只需要嚐一嚐就行。」

　　達烏德使用了一個阿拉伯的詞，意思是品嘗。我承認，我現在對這個詞產生了巨大的好奇心。他把坐墊搬到了我們這邊，坐了下來，還沒抽出刀子便先用手把另一隻羊腿揪了下來，想放到嘴裡吃。我這時拉住了他的胳膊：

　　「等一等！你想找死嗎？」

　　「死？阿拉保佑！你為什麼這樣問我？」

　　「吃飯之前先要向麥加方向躬身七次！你忘了嗎？」

　　「我並不想吃飯，只是稍稍嚐一嚐！」

　　「吃多吃少，都是一樣的。醫生開的處方，必須嚴格遵守。」

　　「你說的對，先生，這涉及我的性命，我必須服從。」

　　達烏德站起身來，轉向了麥加的方向，手中拿著那隻滴著油的羊腿，深深地鞠了七個躬。然後又坐了下來，開始「品嘗」。可是，如果這就叫品嘗的話，那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吃飯！他的吃相和我那個開羅的土耳其胖朋友納西爾一模一樣。我手中那小塊肉還沒有吃完一半兒，他那隻羊腿早就無影無蹤了。然後又是一塊胸脯肉，他用實在是高超的技巧把骨肉分了開來。當我在那個米飯山上只挖了一個小洞的時候，我們的宮殿總管早已消滅了一個山坡，現在又向主峰進發了。閃閃發光的白雪般的米飯和大塊大塊的冰峰般的羊肉，都一併消失在他巨大牙齒的後面。我無法繼續吃飯了，因為觀賞他的吃相已經占據了我的全部時間。馬檻總管了解他的夥伴，根本不理會他，而是努力在效仿他。於是那座米飯山就這樣越來越低了，而那隻羊也就越來越消瘦下去，最後只剩下了骨頭。這時我們這位大肚皮用那塊長長的擦布把手擦乾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我的腹痛已經消失了。我們應該讚美和感謝先知！」

　　「你現在肚子裡不再空蕩蕩了吧？」我問他。

　　「不了。我已經在家裡吃了東西。」

　　「其實伊斯梅爾更希望你以後在家裡品嘗，而到這裡來吃飯。你現在確實吃好了嗎？」

　　「是的。或者還有什麼菜嗎？」

　　「吃的東西大概是沒有了，因為我們已經吃得很飽。可是你的九下深鞠躬還沒有做呀？」

　　「加力夫救救我！我差一點給忘了。可是先生，你得告訴我，為什麼在飯前讓我鞠躬七次，飯後卻要九次，而且腦袋還得著地呢？」

　　「因為這是加力夫所做的規定，在他的宮殿裡飯前和飯後都要這樣做的。」

　　「現在這個值得尊敬的加力夫正在幫助我，不讓我的榮譽和光彩受到身體過胖的玷汙和影響。」

　　達烏德費力地站了起來，面對著東方的麥加，竭盡全力實現著這個殘酷的規定。他大聲呻吟著做著這件事，由於身體過重他被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才算完成了所有的動作。這是一種難以描繪的吃力的運動，我雖然盡量忍住笑，但眼淚還是流了出來。這對這個胖子是一種懲罰，因為他當著我的面說我作為基督徒玷汙了寫有《可蘭經》的房間。

　　總管由於剛才的運動已筋疲力盡，他說他必須馬上回家去睡覺。可以預料，睡覺又將使他的病胃重新出現空蕩蕩的疼痛感覺，因而必定緊跟著又來一頓豐富的晚餐了。或許以後在「尼羅河日報」上會出現一條消息，說達烏德主人帕夏的家業是他給吃光和睡光的。我們兩人繼續在那裡，談論著那匹灰白馬的事情。老人顯得很興奮，因為我成功地制服了那匹烈馬。現在看來，這匹馬很可能也會接受其他騎手的。伊斯梅爾承認一個歐洲人也可以成為比埃及人更好的騎手，而且認真地記下了我關於對待牡馬問題的經驗。但他只看到了我在狹窄的院子裡騎馬，雖然我曾說過，我不僅在了解馬的方面，而且在駕馭馬的方面也超越於他，他對此還是有些懷疑，所以建議我們明天上午到沙漠中去騎馬，我當然愉快地接受了這個建議，能夠騎這匹馬在沙漠上馳騁，肯定是種享受。

　　上午已經過去了一半，下一半我想到城裡去走一走，我想一個人去，所以就沒有邀請馬檻總管，儘管他很樂意和我同往。沒想到我命裡註定要在街上遇到一個人，這是我事先無論如何也無法預料的。

　　我沒有朝著港口而是向城裡方向走去，來到了一座白色的族長墓旁，它的旁邊是一座跨越運河的橋。我剛想上橋，突然吃驚地站住了。我看到了一個身著白袍的細長身影，頭上纏著巨大的頭巾，蹣跚而踉蹌地從橋的另一端向我走來。難道是我看錯了人？這正是我的土耳其朋友納西爾的那個麻稈兒管家！現在我看到他也同樣在吃驚了。

　　「賽里姆，真的是你嗎？」我向他喊道。

　　「正是，正是這樣！」他帶著特有的鼻音回答，同時又在遠處做了一次那種危險的鞠躬，「感謝阿拉，我正在找你。」

　　「你找我？我以為你現在在開羅納西爾那裡。你比預計的時間提前離開了開羅，想必是有什麼重要原因吧。」

　　「你是不是以為納西爾也在艾斯尤特？」

　　「當然！」

　　「你想錯了。我是單獨一個人來找你的。」

　　「為什麼這樣？不過，等一等！我們不應該在橋上談論這個問題。讓我們找一家咖啡館吧！這是最合適的地方。」

　　「這是最好的。」賽里姆同意我的看法，又鞠了一躬，然後轉過身去，跟我一起進了城。我們很快就發現了一家咖啡館，走進去後我們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要了汽水。我這時才問道：「說吧，你為什麼一個人來找我？」

　　「這是主人的命令。」他的回答不怎麼得體。

　　「他的意圖是什麼？」

　　「你不應該一個人在這裡。」

　　「啊！納西爾是不是以為我害怕？」

　　「這倒不是。但無論如何我和你在一起總會更好一些。我是部族的最有名的勇士，我可以和宇宙間一切英雄進行較量……」

　　「但不能和鬼魂較量！」我打斷了他的話。

　　「不要開玩笑，先生！對付鬼魂我無法使用刀槍，只有祈禱才有效。」

　　「可那並不是鬼魂啊！」

　　「但他們也完全可能是真正的亡靈啊，你無法打死他們，因為他們已經死去。我是盡職的，躺在門旁守衛。請你給我送來活著的敵人，五十個，一百個都沒有關係！你將看到，我的英雄的臂膀是如何毀滅他們的！我的勇敢就像是沙漠的風暴，它能橫掃一切。在我的勇氣面前，連岩石都要顫抖；在戰鬥中我的怒吼，會嚇跑最勇敢的敵人，沒有人能夠抵擋住我的槍口射出的子彈。所以納西爾才派我到你這裡來，使你能在我的保護和照料下安然無恙。」

　　「但我想，他肯定還有另外的意圖。」

　　「絕對沒有。我只知道，我要保護你。」

　　我打量著這個膽小如鼠但善良的老傭人，覺得他說的是實話。但納西爾肯定另有所圖，不會只為了派這個「正是，正是這樣」的人來保護我，這只是一個可笑的藉口。可到底是什麼呢？我想來想去，最後得到一個唯一可以說得通的結論：土耳其人不信任我。他是不是以為，為我付了船錢而且給了我一筆路費以後，我會潛逃呢？但這種擔心是罪過的，因為我沒有必要這樣做。或者是因為我一個人在艾斯尤特這個環境裡，會無意地損害了他的生意計劃？其實他只要老實告訴我有什麼打算就行了。這時我突然感到對這個土耳其人要另眼看待了，這使我對他的信任發生動搖。在我的眼中，他變得更清晰也更自私了，我的頭腦中產生了一種預感，看來，在同他打交道時要小心行事了。

　　這時，我想起了總督的船長，這個人在各種問題上都對我很坦誠，可為什麼我一提起納西爾的名字時，他卻變得沉默寡言了呢？這肯定是有原因的，這絕不僅僅是因為阿赫麥德曾聽到過這個名字吧！再過幾天，這個胖土耳其人就要來了，到那時，我希望能夠弄清楚他的情況和意圖。而在這之前，我只好接受大英雄賽里姆的存在和保護了。

　　正在我思考這些問題時，我的「保護者」可能感到無聊了，他打破沉默問道：「你為什麼變得如此沉默了呢？是不是我來了，你不高興？」

　　「不論你在開羅還是在這裡，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我回答說，「我只是擔心你在艾斯尤特無事可做，會感到無聊。」

　　「無事可做？無聊？我不這樣認為！我在這裡的任務是做你的保護者，這件事就足夠我做的了。我不能離開你。納西爾是這樣命令我的。」

　　「噢，那你就要和我住在一起了？」

　　「當然。你現在住在哪裡？」

　　「在帕夏的宮殿裡。我不知道他們會不會也讓你住進去。」

　　「你懷疑這一點嗎？是的，你不是一個信徒，所以不知道伊斯蘭對任何一個信徒都會給予無條件的招待。何況我又是部族的最大的英雄，是一個名人，連總督本人都會歡迎我的。我將告訴我現在的房東，我要離開他和我的朋友，搬到帕夏宮殿去住。」

　　「噢，你在這裡還有朋友？」

　　「是的。是我在船上認識的，他和我一起在艾斯尤特下了船，現在和我住在一起。」

　　「他是做什麼的？」

　　「一個商人，準備在艾斯尤特採購貨物。你在這兒坐著等我一會兒，我立即就去告訴他這個消息。」

　　「還是等我們知道宮殿同意接待你以後再去吧！」

　　「我們不需要知道，也不必去問，這是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可能，但還是保險一點兒好。我想你不會反對我們現在就去宮殿吧？」

　　「正是，正是這樣！我跟著你的足跡走。我們動身吧！」

　　我不願意請求人接納賽里姆，但我不得不這樣做，否則這個「部族最大的英雄」肯定會對我寸步不離的。我付了錢，和他一起前往帕夏的宮殿。到了那裡，我看到了宮殿胖總管正站在門前，他當時曾在這裡接待過我和總督的船長。達烏德深深向我鞠了一躬，用疑慮的目光打量著我的同伴。當我告訴了他的名字，並說他將留在我這裡時，總管臉上立即露出高興的神態：「先生，把他交給我吧！是我看錯了你，你才去了馬檻總管那裡。我現在已經看到，你的光臨是我們宮殿的榮幸，所以我請求你讓我在這個人的身上彌補我的過錯吧。」

　　這個建議正合我意，我立即表示贊同。如果賽里姆由這個胖總管安排住處，他就不會住在我的身邊干擾我的行動了。而且他自己對這個安排也很滿意。

　　「你看，先生，我說對了吧！我的風度是到處受到欣賞的，我不論出現在哪裡，那裡所有門戶都會為我敞開。但我進入這個高貴的住處之前，還得短暫離開一下，以便同我的房東和我的同伴告別。你們很快就會再見到我的。阿拉會延長你們的時日，你們將高興地再次欣賞我的風采。」

　　賽里姆走了。我現在該做什麼呢？留在家裡等著他嗎？我本想到城裡去散步，現在終於可以去了。可我剛要離開宮殿，馬檻總管出來了，請求能夠陪同我前往。胖總管聽到以後也表示，他如果不和我們同去，阿拉和所有加力夫都會發怒的。他只是請我稍等片刻，他好安排一下我們不在的時候有人接待賽里姆。伊斯梅爾也離開了一會兒，為散步做些準備。當兩人再次出現在我眼前時，他們已經穿上了最好的節日禮服。宮殿總管還帶了兩名役吏和兩名黑僕。役吏手中拿著白色棒杖，走在我們前面，必要時為我們開路；黑僕為我們壓後，同時還背著華貴的菸斗和菸包作為裝飾。後來我才聽說，達烏德本來還想帶上三匹馬，跟在我們身後，以示我們並不是由於貧窮和沒有馬才徒步到城裡散步的。只是考慮到我在這裡沒有馬匹才放棄了這個打算。

　　我們就這樣緩慢而有尊嚴地漫步在城中的大街小巷。艾斯尤特的房屋大多用黑色的泥坯建成，所以沒有什麼可以描述的。艾斯尤特雖然不是開羅，但卻和那裡一樣，只是規模要小一些，地形地貌稍有不同罷了。這裡同樣有賣水、賣水果和賣麵包的小販，同樣有驢童和腳伕，和開羅一樣有土耳其人、科普特人和法拉赫人。東方國家的城市都是大同小異的，在集市上也是人頭攢動。但我們的役吏用棒杖左右揮打為我們開闢了一條自由的通道。黑人總管到處受到人們充滿敬畏的問候，可見他的地位和影響不比一般。但這次簡短和緩慢的散步卻使他疲勞不堪，他每走一步都會氣喘吁吁，最後他說已筋疲力盡、飢腸轆轆、實在走不動了，必須立即到飯桌上去。

　　胖總管說的飯桌實際上是指飯館。這我從未聽說過，因此十分好奇，想看看他把我們帶到哪家飯館去。他給走在前面的役吏下了一道命令，他們立即拐進旁邊的一條小巷，像站崗似的站到了一所房子的門前。我們走了進去，來到一個小院子裡，地上鋪著幾排坐墊。飯館的客人們就坐在這些坐墊上，每人面前擺著一隻陶碗，客人們正在用手抓取碗中的東西吃。衛生在這裡是談不上的，這第一眼就看得出來。裡面散發著一種油腥氣味，我即使已經餓了，這種味道也會立即倒我的胃口的。

　　達烏德指揮我們來到一個角落，並坐到了坐墊上。馬檻總管也學他的樣坐了下來，我也坐下了。兩名黑僕跪到我們面前，為我們點菸。一個骯髒的堂倌走過來，問我們有什麼吩咐，胖總管一聲不響地向他伸出了三個指頭。

　　「不，不要給我！」伊斯梅爾說，「我不想吃。」

　　現在我知道了這三個指頭是什麼意思了，就是要三份飯，我立即也聲明，不想品嘗這裡的飯食。

　　「還是要三份！」胖子命令道，仍然舉起三個指頭。過了一會兒，要的東西端了上來，它的外觀是一種褐綠色的泥漿般的東西。我觀察著，用鼻子聞了一下它刺鼻的味道──白費力氣，我猜不出這是什麼東西。

　　「嘗一點兒吧，為了我！」

　　胖總管對我說。同時把其中的一個碗推了過來。

　　「謝謝你，達烏德！但我的腸胃現在不需要吃東西。但願它有利於你的腸胃！」

　　「這種食品有利於每一個人，它是美食之源。油燒豆羹。它能使靈魂得到淨化，能加強心臟以對付世界上的任何煩惱。」

　　說著他把肥胖的黑手伸向飯泥，捏成一個飯糰放入口中。

　　「拿一塊嘗嘗吧！」

　　「留著你自己吃吧！」我說著把他的手推開，「我很願意看到你的靈魂得到淨化，你的心臟得到加強。」

　　達烏德又放入口中一個飯糰，有滋有味地吧嗒著嘴。

　　「你們基督徒永遠不知道，你們在幹什麼。當年以掃就曾為了一碗油煎豆羹而出賣了長子的名分。但你肯定不知道這件事。」

　　「噢，我當然知道。豆羹的故事是寫在《聖經》中的，但《聖經》中並沒有說豆羹是用油煎的呀？」

　　「真的沒有說？那就是說，先知是非常聰明的，他為我們補充了進去。你也了解《可蘭經》嗎？是的，你是一個有學問的人。你的瓶子裡有生命，知道一切治胃病的方法。但你卻不知道什麼東西好吃。」

　　他把飯糰一個接一個塞到了嘴裡，吃光第一碗又吃第二碗，然後吃第三碗，最後像孩子一樣用手指抹乾淨碗邊，放在嘴裡舔著。然後他也加入到我和馬檻總管的談話之中。馬檻總管是個求知欲很強的人，由於我懂得如何馴服馬匹，於是他又想向我了解其它的技藝和知識，他提出一個又一個問題，都要求我來回答。當返回到宮殿門口時，我們看到找來的五十名盲童已經蹲在門前。他們的樣子令人傷心和噁心。失明的雙眼腫成了一個膿球，上面爬滿了蒼蠅和其他昆蟲。這種病是傳染的，它從一個眼睛傳染到另一個眼睛，從病人傳染到健康的人。孩子們得到了錢以後，又被領走了。我為胖子附加的這點兒犧牲，絲毫沒有使我的良心感到不安。而達烏德也顯得很樂意把這份不多的錢財施捨給這些可憐的值得同情的盲童們。

　　不久，天色暗淡下來，很快就黑了。人們叫我去吃晚飯，只有伊斯梅爾陪著我。他問我是否也要把我的同伴請來共進晚餐。我告訴他，賽里姆實際上並不是我的同伴，而是我朋友的一個僕人。我不想讓那個高個子老在我的身邊，馬檻總管也覺得沒有必要讓一個下人和我們坐在一起。

　　晚餐後，主人要求和我下一盤棋。我們剛把棋子擺在棋盤上，就聽到外面有不尋常的喧鬧聲。聲音很亂，我們聽不清在說什麼。我們想，可能又發生了什麼不幸，於是向馬圈方向跑去。只見馬伕和其他一些傭人站在那裡，眼睛望著天上。

　　「月蝕了，月蝕了！」

　　原來是這樣，月亮開始暗了下來。我事先根本不知道，這時會發生這種自然現象。本來今天是滿月，上面出現地球的影子不是紅銅色而是深灰色，它遮住了那個明亮的圓盤，並緩慢地移動著，最後月亮只剩下了一個細細的月牙兒。這個過程引起了我的好奇，但卻引起了其他人的驚恐。胖總管氣喘吁吁地趕了來，身後站著高個子賽里姆。

　　「先生！」達烏德見到了我喊道，「你看到月亮在消失嗎？告訴我，這預兆著什麼？」

　　「這意味著，地球正處在太陽和月亮之間，把影子映到了月亮上，所以月亮暗了下來。」

　　「在太陽和月亮之間？影子？你以前見過嗎？」

　　「見過很多次，現在又見了一次。」

　　「先生，你真是智慧和知識的泉源。但你不該說日月和星辰。這方面你是根本不懂得的。難道你不知道，是魔鬼遮住了月亮嗎？」

　　「嗨，但這魔鬼遮住月亮幹什麼呢？」

　　「是在預示災難。這個黑暗是世界將面臨災難的信號，這尤其對我是個威脅。」

　　「對你？你和這月蝕又有什麼關係呢？」

　　「有很多很多關係！你看到我脖子上這串項鏈了嗎？我帶著它就是為防備月蝕的。」

　　「一次月蝕只是一個自然現象。如果它真有危險，你的項鏈也是無濟於事的。」

　　「你這樣說，是因為你是基督徒。一個基督徒對月亮能有多少了解呢？基督教的標誌是什麼？不是十字架嗎？」

　　「是的。」

　　「但伊斯蘭的標誌卻是半月。所以我們對月亮的了解要比你多得多。這不是很清楚嗎？或者你不這樣看？」

　　這個論證從他的立場出發還是不錯的。我也只能從這個立場出發才能反駁他的說法，於是我回答說：「不，我不這樣看。你們的標誌是新月還是滿月？」

　　「不，是半月。」

　　「也就是說，是每月的開始的四分之一或最後的四分之一。那麼對新月或滿月你們還是懂得不多。可今天是滿月！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他們都吃驚地盯著我的臉。

　　「先生，我無法反駁你。新月我還從來沒有見過。」

　　「因此，你就不能說你了解月亮！連新月都沒見過的人，如何能評價月蝕呢？而且最早的時候，伊斯蘭的標誌也並不是半月。」

　　「那是什麼？」

　　「是穆罕默德的彎曲的腰刀。你們的先知在回曆二年的齋月第一次為麥加人舉行聚會時，把他的腰刀掛在一根木杆上，舉在朝聖隊伍的前面當作旗幟。它曾率領信徒取得了勝利，從此變成了戰場上的標誌。在後來的戰鬥中，腰刀的柄被砍掉，只剩下了彎彎的刀身，變成了半月的形狀。最後加力夫奧斯曼把半月形定為奧斯曼帝國的徽誌，也就變成了伊斯蘭的徽誌了。」

　　「阿拉，阿拉啊！先生，你知道歷史的所有內情和宗教的一切祕密！」他驚訝地說。

　　「我還知道月亮的大小、高低和內外！」我補充說，「它的中心距離地球有三十八萬五千零八十公里；它的直徑是三千八百四十公里，比地球小五十倍。它上面最高的山高達七千二百米。」

　　現在我的周圍一片寂靜。儘管在埃及和在土耳其一樣都知道米尺的概念，但剛才說到的數字他們仍然很難理解；他們很難相信，竟有人能夠把這些數字說出來。他們的目光從月亮轉向了我，一片嘟囔的聲音響了起來，最後胖總管喊道：「阿拉保佑你長壽，阿拉賜給你智慧！你要在你父親的生命和你所有祖先的鬍鬚面前告訴我，你剛才講的是不是實情！」

　　「我不開玩笑。」

　　達烏德搖晃著頭，懷疑地望著我。我該怎麼辦呢？他們沒有掌握必要的知識，難以理解我講的一切，我只能讓他們保留宗教的觀念。他們對著月亮祈禱，以求避開月蝕將產生的神祕的災難，他們誦讀《可蘭經》文，並痛哭流涕，直到月蝕結束。但是他們並沒有感到輕鬆，因為他們認為月蝕的後果還將顯示。高個子賽里姆來到我的身邊，他以為我會要求他送我回房。但我告訴他說我現在要睡覺了，於是他和胖總管一起回到了他的住處。

第08章　沙漠歷險

　　第二天，吃過早餐以後，人們把馬牽了過來。參加這次騎遊的人比我想像的要多得多。黑人總管不顧我們的勸阻也來參加，賽里姆表示為了保護我，必須同行，以防止我從馬背上摔下來。我雖然一再告訴他不必擔心，但他還是堅持要去。

　　「先生，我是部族最偉大的英雄和騎手。而你是一個法蘭克尼亞人，我還沒有見過你騎馬。如果你摔斷了脖子，我是要負責任的。所以我要時刻在你的身邊，不能讓你害怕。」

　　「這我十分懷疑。難道你真是一個優秀的騎手嗎？」

　　「還沒有人能和我相比。」賽里姆又深深鞠了一躬回答道。

　　「那我可就要看你是否說話算數了。你如果有一刻離開了我，那我就要到你主人那裡告狀，說你是一個不可靠不稱職的保護者。」

　　「去告吧！我的力量和我的周到將時刻出現在你的周圍，即使沙漠的風暴把你和你的馬吹走，我也會不離你的左右的。必要時，我會和沙漠的風暴一比高低的。」

　　他說得如此自信，就像他曾在世界上各種風暴中都騎馬奔馳過，我現在就已經預感到要看他的笑話了。

　　我們一共六個人：達烏德總管、伊斯梅爾、賽里姆、我以及另外兩名馬伕。我們緩慢地騎著馬，穿過城市和丘陵，向岩石墓地方向前進。在尼羅河谷和利比亞沙漠交界的山崗上，我們可以看到面前在陽光下閃著紅光的遼闊的沙漠。我們向下騎去，速度仍很緩慢，直到下面以後，馬檻總管說道：「現在我們跑吧，先生！在沙漠裡我們有廣闊的天地。」

　　伊斯梅爾用馬刺蹬了一下馬，首先奔了出去，我們跟上了他。我必須承認，賽里姆至今遵守了諾言，一直跟在我的身邊。在他的眼裡臉上都顯出了一種驕傲滿意的神情，他確認他的騎術比我好。這也不是沒有道理的，我騎的馬，一上路就想奔跑起來。我一直緊拉住韁繩，並用雙腿夾住牠，才制止了牠的急躁。其他人並沒有發現這一點。此外我採取了草原獵人騎馬的姿勢，即雙腿靠後，上身前傾。這看起來不太美觀，但對騎手比較舒適，而且還可以減輕一隻手的負擔，必要時可以派用場。其他人則採取阿拉伯的騎式，身體筆直驕傲；只有胖達烏德是個例外。因此，從外表看起來，似乎他們的騎術都比我強。賽里姆騎得也不錯，而且胯下是一匹好馬，也因此他才毫無顧忌地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現在發出了奔跑的命令，我的巴卡拉牡馬終於發揮出了它快速的優勢來，但我仍然控制著牠的速度。這樣一來，我和寸步不離開我的賽里姆就都落到了後面。兩名馬伕本應留在我們的身後，但他們最終忍耐不住，也越過我們向前奔去。

　　「快，快，先生！」賽里姆向我喊道，「我們必須趕上他們，否則就會被他們恥笑了。」

　　「這可不行，」我假意地說，「我會掉下來的。」

　　「阿拉，阿拉！怎麼會掉下來呢？你現在是讓他們嘲笑我。他們會以為我不會騎馬，可我是沙漠中各部族裡最勇敢的騎手，卻被迫留在你的身邊。你現在看到了吧，沒有我的保護你還是會受到傷害的。」

　　「可惜是的，我必須承認。」

　　「正是，正是這樣。等我主人來時，你可要告訴他！你的證詞將再次說明，我是一個不可取代的人物。但是我們還得騎快一點！我不會讓你掉下來的。你只要一失去平衡，我立即就去扶你。」

　　為了讓賽里姆的錯誤判斷進一步加強，我故意裝出十分愚蠢的樣子來，一會兒滑到這邊，一會兒又滑向另一邊，似乎我要費很大力氣才能坐穩在馬鞍上。賽里姆不斷發出尖叫聲，我在暗地裡感到十分好笑，他還口中罵聲不斷，說我們被拉下越來越遠了。其他人確實已經跑到了前面，只有那個胖黑人跟不上他們，他正在我們之間。我曾見過不少拙劣的騎手，但他這個樣子我還從未見過。首先他的騎術很差，其次是他這種形象根本不適合騎馬。由於身體沉重，他專門挑了一匹肥大的老馬，為了和別的馬齊步前進，它的步態滑稽之極。它背上馱著的那個大塊頭黑人，叉開了兩條腿，佝僂著身驅，使得老馬前後搖擺，牠背上的騎手則呈現出一種被南美牧馬人稱之為鞍上拌牛奶的動作，盡力設法坐穩，老馬也盡力快跑，但兩者都不成功。那個樣子實在令人忍俊不禁。

　　馬檻總管和他的馬伕已經跑得很遠了，他們不得不停下來等待我們。胖總管在我們之前趕上了他，達烏德不斷呻吟著，老馬也是氣喘吁吁，就好像已經在沙漠中奔跑了幾個小時似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先生？」伊斯梅爾奇怪地問，「你落後了？」

　　「他不會騎馬。」賽里姆替我回答。

　　「不，他會！我們已經看到他昨天是如何馴服那匹灰白馬的。」

　　「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先生可以讓一匹馬聽話，這他做得到，但騎馬，不，他不行。如果不是我在保護他，他早就把脖子和腿摔斷十次了。留在他的身邊，對我簡直是受罪！」

　　「說得很對。」我說，「能保持在我身邊，是很受罪的。可你卻做不到。」

　　「你在說什麼？」賽里姆喊道，「我剛才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難道你是為了我才落後的嗎？那好，現在我求你為了我快一點兒跑行嗎？」

　　「你會跟不上我的。」

　　「噢，阿拉！至今還沒有一個騎手能趕上我呢！讓我們賭一賭吧！」

　　「我過去從來不打賭，不過這次就打一次吧！」

　　「你有從英國帶來的金幣，這我見到過。它叫英鎊，價值一百多個皮阿斯特。你願意和我賭一塊金幣嗎？」

　　賽里姆緊張地看著我。他希望我說願意，因為他決沒想到他會輸掉這場打賭。

　　「你有金幣嗎？」我問他。

　　「沒有，但我有足夠的皮阿斯特，可以頂上一個英鎊。你幹嘛？」

　　「好，把錢拿出來！一百個皮阿斯特賭一個英鎊。我們把賭注交給馬檻總管，誰勝利了，就從他那裡得到錢。你看行嗎？」

　　「行，行！」賽里姆嘻笑著說，「用不了多久，你那塊閃亮的金幣就會進入我的腰包裡了。我就是速度，我就是戰無不勝的英雄，沒有人能趕上我，你就更不行了。」

　　伊斯梅爾收了錢，比賽開始了。我首先控制住我的灰白牡馬，讓賽里姆稍稍跑在我的前面。

　　「怎麼樣，我要取勝了吧。」他歡呼道。

　　「你馬上就會看到與此相反的情況。再見了，賽里姆！兩分鐘後你就什麼也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我了！」

　　我現在把馬的韁繩放開，牠早就等待這個時刻了。牠一聲嘶鳴，興奮地撒開四蹄跳了起來，飛奔而去。如果是一個拙劣的騎手，經這一跳，是會暈眩的。我避免使用馬刺，一匹如此高貴的馬，是不能忍受馬刺的。我用話語啟發牠，牠立即領會了我的意圖。我的同伴們高呼著跟了上來，但他們的聲音越來越弱了，因為沙漠在我的牡馬的馬蹄下，似乎消失不見了。當我過了一分鐘再回頭看時，只見那些騎手們都像孩子們騎在木馬上一樣，在我的後面搖晃著。過了兩分鐘我再次回頭看時，他們都變成了一個個黑點，然後就完全消失在地平線上了。這時我本應該停下來，但我卻沒有這樣做。我想充分享受騎在這樣一匹馬上馳騁的樂趣，於是繼續奔向前去。馬也和我一樣興奮，牠不時歡快地嘶叫著，當我撫摩牠的脖子時，就會聽到牠胸中發出的低沉的呼嚕聲。這是欣喜的聲音。

　　就這樣我向沙漠深處奔跑了約三刻鐘，然後向右繞了一個大大的弧形。我估計著，我的其他同伴也將趕上來了，我想戲弄他們一下。又過了半個小時，我的弧形變成了半圓形，最後又回到了原來的路線上來。我的同伴們早已跑了過去，我沿著他們的馬蹄印兒，跟上了他們。很快我就看到了他們的蹤影，而他們還以為仍在很遠的後面追趕我呢。我離他們越來越近了，我已經看到他們正在努力加速追趕，但仍然保持在一起，騎手們控制著他們的馬匹，不致使自己離開別人跑得太遠。由於他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前方，所以直到我趕至離他們只有二十個馬身長度時，他們才有所察覺。我向他們高聲喊道：「你們要到哪裡去？」

　　他們聽到了我的聲音，轉過身來，吃驚地發現我竟在他們的後面。還沒有等他們把馬停下來，我已經來到了他們中間。胖總管已是汗水淋漓，就像冬天的玻璃窗一樣，正在熱氣蒸騰一樣地喘著氣。

　　「你是從哪裡來的，先生？」賽里姆問我，臉部顯現出令人不能不發笑的傻呆神情。

　　「從那裡。」我用手指了指身後，「我像太陽一樣，從西方落下又從東方升起。」

　　「這怎麼理解呢？我們還打算一直往前走，直到世界的盡頭呢。」

　　「走那麼遠倒不必要。你們一直沿著我的馬蹄足跡走，就會繞一個半圓形又回到這裡。由此你們可以看到這匹巴卡拉牡馬是多好的一匹跑馬。伊斯梅爾過於不小心了。」

　　「這難道是不小心嗎？恰恰相反！正因為你騎著牠跑了這一趟，使牠變得更馴服，也就同樣會讓我和帕夏騎牠了。」

　　「很好。但要是我把牠偷走呢？」

　　「偷走！」伊斯梅爾愣住了，嚇得面色蒼白。到現在他才意識到，如果我是個不老實的人，會發生什麼事情。

　　「是的，偷走。假設我不再回來，你會怎麼辦呢？你能趕上我嗎？」

　　「不，不！阿拉，阿拉呀！我冒了多大的風險啊！」

　　「你什麼風險都沒有冒，因為我並不是竊賊。但這匹牡馬價值十萬皮阿斯特，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一個誠實的人也會受到誘惑的。」

　　「你說的很對，你說得很對，先生！噢，阿拉！噢，神聖的加力夫，如果這匹馬真的被偷走，我可怎麼辦呢！我是沒有能力償還的，而無比光輝的帕夏，會把我鞭打致死的。我要留在你的身邊。」

　　「但如果我要對你的不信任進行報復，你也是沒有辦法的。我們打賭結果現在如何了？錢放在你的身上。是誰取勝了呢？」

　　「當然是你！」

　　「把錢給我。這個賽里姆自稱為所有部族的最勇敢的騎手，他現在可以再次認定，我不會騎馬，如果沒有他的保護，會摔斷脖子的。」

　　伊斯梅爾把錢交給了我，我把它裝進了口袋。高個子賽里姆臉色變得很難看，好像遭遇到了地球上最大的災難。

　　「先生，你是善良的化身，你是慈悲的泉源。你是我的見證人，證明你如果不在我的身邊時，我是不可能保護你的。我只是一個可憐的傭人，只是我主人納西爾的一個可憐的奴才。」

　　「我想，你應該是他的和我的保護人呀！」

　　「噢，不。」他趕緊說，「我是所有部族和村莊的最可憐的人。我只是看不見的空氣，是沙漠之中的一粒沙。我什麼都不是，如果阿拉看到我的錢包，他只能看到最窮酸的內容。一個皮阿斯特對我來說就是巨富，丟掉了它，就意味著我生命的縮短，我的靈魂已經布滿了最深重不幸的灰塵。」

　　在他說第一句話的時候，我就明白了他想達到什麼目的，但我做出不懂的樣子。

　　「那我就想給你一個良好的忠告，按著它去做，你就會發大財的。多多地去同人打賭！特別要和騎手去賭！因為你是部族中最勇敢的騎手，甚至能夠超越沙漠風暴，所以在這種打賭中你會輕易取勝的，用不了多少時間，你就會成為極其富有的人。」

　　「先生，不要取笑我！」高個子可憐地請求我，「我不知道，你的靈魂中竟也藏有如此惡毒的東西。我是沙漠的最好的騎手，這是事實，但我打賭時卻總是倒楣，我命裡註定每次都要失敗。」

　　「那你可以不賭。」

　　「我也不想賭，但有時是迫不得已的，剛才也這樣。我只是出於對你的禮貌，對你的尊敬和愛戴，才用一百個皮阿斯特賭你的一個英鎊的。我不想使你難堪，我想表明我對你的崇拜。難道你不想表現得比我寬宏大量嗎？難道你願意靠窮人的血而生活，並吞噬窮人的苦難嗎？誰奪取乞丐一文錢，他就會在地獄裡受到雙倍的煎熬的。請想一想，尊貴的先生！」

　　「好吧，你可以重新得到你的一百皮阿斯特，但你必須根據事實真心地承認，你沒有能力作我的保護人。」

　　這使賽里姆很為難，他不想被人恥笑，但又不願意放棄他的錢。其實我也並不想要他的錢。於是他問我：「如果你不能提出其他問題的話，那我願意承認，你不需要我的保護。」

　　「等一等，這是一個花招！你應該承認，你不是可以保護我的人。」

　　「先生，你很固執。但我願意友好地滿足你的願望。是的，我不能保護你。你滿意了吧！」

　　「是的。這裡是一百皮阿斯特，拿回去吧！我想，你不會再次和我進行比賽了吧！」

　　賽里姆迅速把錢放入口袋，然後立即變了另一副面孔，又擺出了他原有的奴僕和保護人的神態來。

　　「在騎馬方面可能不會了，即在同樣的情況下，不會了。但如你是公道的話，就得承認，我這個人具有一種巨大的魅力，可以取悅一切信徒和非信徒的心。」

　　這真是個不可救藥的傢伙。你根本不可能讓他自疚。但他這種狡詐也不會傷害任何人，這和他的品格內在地連在了一起，沒有這他也就不是賽里姆了。

　　我們回城了，但馬檻總管建議我們從南邊走，他想讓我看一看神祕山丘，據他說，地獄的入口就在這裡。

　　利比亞山脈在我們面前展現了它綿長而低矮的線條。離山脈稍遠一點的地方，一個小山包突向沙漠，看起來就像一個沙丘。這就是「神祕山丘」。

　　「怎麼知道這就是地獄的入口呢？」我問馬檻總管。

　　「這我不知道。我是聽別人說的，別人又是聽另外的人說的。」

　　「這個名字大家都知道嗎？」

　　「不怎麼普遍，因為人們不願意談起這樣一個不吉利的地方。知道的人，總是要繞開它走的。但你是科學之子，你用小瓶救了我兒子的命，而且對一切奇怪的事情都想了解，所以我才告訴你沙漠中這個奇怪的地方。」

　　「我很感謝你，我想騎馬去看一看這個山丘。」

　　「千萬不要去，先生！如果魔鬼正好在這附近，它就會從地下伸出利爪，把你拉進地獄中去。在這裡已經有人失蹤了，沒有人看到他們再出現。」

　　「這是可能的。但那不是魔鬼的罪過，而是這裡可能有洞穴，那些人是掉進洞穴中去了。」

　　「但誰也沒有在這裡見過洞穴。」

　　「那是因為它被沙子蓋住了。沙漠中的風自西往東吹，不斷把沙子吹到這個方向。時間久了，它就會把地面埋起來的。」

　　「你是按照你的信仰來解釋的。但我們都是先知的信徒，我們是懼怕地獄之口的。你如果真的想去這個山丘，那我就請你放棄我們的陪同。我們留在這裡，等你回來。」

　　現在我們來到了神祕山丘面前，這是一個約三十米高的沙堆。我們下了馬。我準備爬上去，這並不困難，因為它不陡。但上面的沙子卻又細又鬆，走在上面使人有踏在麵粉上的感覺。我為了從各個方面考察它，走了一個螺旋形的路線，但沒有發現什麼特別的地方。我站在頂上的沙堆上面，發現在我周圍和腳下都是沙子。誰知道，這個關於地獄入口的謠傳是從何而來的。在艾斯尤特有墓穴山包，是否在這山丘附近也有墓穴呢？可能有人從這裡陷了下去，隨後人們就把這個事故同地獄聯繫了起來。我可以看到山丘下面的同伴，看來高個子賽里姆想把剛才的恥辱忘掉，他又騎上了馬，在那裡做著各種跳躍和轉彎的動作。他下來以後，胖總管也爬上了他的老馬，想玩點花樣。然後我便聽見兩個人爭吵了起來，他們都說自己是更優秀的騎手。

　　達烏德又騎馬向前走了幾步，然後想讓那匹馬站立起來。老馬這時應該用兩隻後腿站起來轉動身體。但這對牠很困難，而且牠也不願意費這麼大的力氣，所以牠開始反抗，而且用腿猛踏著地面。突然牠的後腿陷入了沙中，牠及時跳了起來，驚嚇之中騰入了空中。胖子因此失去了平衡，從後面掉了下來，而且──不見了。

　　我從較遠的地方看去，只能看到這麼多。其他四個人驚嚇地像獅子一樣吼了起來，並立即逃離了那個危險的地方。我跑下山丘。我來到了下面，伊斯梅爾向我喊道：「你看，我說的不錯吧，先生！這就是地獄的入口。它把達烏德吞了下去，昨天的月蝕已經向他預示了這個災難！」

　　「正是，正是這樣！」賽里姆也贊同地說，「現在他陷入了地獄之中，他將在那裡受到永世的煎熬。」

　　「胡說！」我打斷了他，「這裡有一個洞穴，它的蓋子被馬蹄踏塌了。現在要看它有多麼深了。如果它是一個筆直的洞穴，那就很麻煩；如果它是橫的，或者是個地道，那我們肯定會把他救出來的。」

　　「這裡不是地道，而是一個洞，它一直通向地獄之火。」馬檻總管堅定地說，「達烏德算是完了。我們再也見不到他的身體和靈魂了。」

　　「他的精神你現在還根本感覺不到。跟我到洞口去！我們必須觀察一下！」

　　「阿拉保護我！我是先知的信徒，我不能走近地獄的入口。」

　　「正是，正是這樣！」賽里姆在喉嚨裡咕噥著說，「阿拉在九十條尾巴的魔鬼面前和地獄之火面前保護我！」

　　「都住嘴！」我生氣了，「你們總說這是地獄之火的大門，你們見過沒有煙霧的火嗎？如果這裡是地獄，那麼洞裡就會冒煙的。你們還不懂嗎？」

　　我的話產生了作用，我繼續警告說：「你還想當沙漠所有部族的最大的英雄，而現在卻怕一個小小的洞穴，你不害臊嗎？如果這是地獄的大門，它就不僅要有煙，而且還得向外冒熱氣才對。你們的恐懼是可笑的，這會要了達烏德的命，我們有可能把他救出來。如果我們還猶豫不決，那我們的良心就會因為他的死而受到譴責的。不要做膽小鬼，快跟我過來！」

　　我開始走近出事的地點。我的同伴也開始有了勇氣，慢慢跟了上來。我停在離洞口邊緣約一米半的地方，彎下身子向裡面望去。洞口邊緣都是沙子，我的眼睛看不到深處。我又向前邁了一步。我腳下的沙地突然也下陷了，我剛剛來得及退回來，便看見我站著的沙面已經向下滑去。

　　其他人立即跳開，賽里姆喊了起來：「快回來，快回來，先生！否則你也會被抓住的。這確實是地獄，或許是為非信徒準備的部分，他們必須在永世的冰寒中顫抖，所以才沒有煙霧。讓我們誦讀聖法蒂哈經文吧，然後就回家，去感謝阿拉，沒有讓我們也掉進去！」

　　我的同伴們向馬匹跑去。但我跑到了前面，抽出手槍威脅他們說：

　　「我在你們先知和加力夫面前宣誓，誰要是敢上馬，我就開槍，快下馬鞍！讓我和你們談一談！」

　　這對那些驚嚇者產生了作用。他們走了回來。馬檻總管卻憤怒地說：

　　「先生，難道你想成為你東道主的凶手嗎？你不應該這樣做！你還有什麼要和我們說的？」

　　如果談判過長從而耽誤了時間，那陷下去的人就後果難測。可我一個人是無法幫助他的，我需要他們的協助，因而要向他們說明我的意圖。我最後終於說服了他們。

　　「把馬上的韁繩和皮帶都解下來！」我命令道，「把它們都連在一起，我們就可以有一條我所需要的結實的繩索。」

　　同伴們立即去做這件事，很快就結成了一條長長的繩索。我把它的一端繫在我背後的腰帶上。另一端由其他幾個人牢牢拽住，讓他們在有危險時就把我拉上來。我們又走近了洞口，我的同伴停在了較遠的地方，我趴到了地上，慢慢往前爬去，就像在冰面上援救一個落冰者應做的那樣。其他人則慢慢放鬆繩索，但讓它始終保持拉直的狀態。我的頭距離洞口還有半米遠，洞口另一邊的沙子也開始下滑了。但我這一邊還沒有變化。我似乎聽到我還看不到的下面發出的呻吟和哼卿聲。我繼續往前爬，終於可以看到洞底了。我所看到的，使我感到意外。

　　洞穴大約有兩米半深。下部的洞壁用黑色的尼羅河磚砌成，上部是沙壁。底部直徑約一米半，而上部的直徑要大得多。下面的黑磚牆，有些像一個煙囪的裡面，上面本來有一個磚蓋蓋著。再上面就是沙漠上吹來的覆蓋著的沙子。磚蓋已經因年久而鬆散，沙子又壓在上面，剛才沉重的馬蹄一踏，就使它坍塌了。它一塌上面的沙子也就跟著滑了下去。胖子的上身露在沙子外面，從上面一直可以看到達烏德的腰帶處。他雙手合十，眼睛緊閉，但沒有死，從厚厚的嘴唇裡發出了喘息的聲音，有些像豬的哼卿聲。現在的問題是洞穴的磚牆到底有多深。無論如何，我現在正趴在一座古老的埃及建築物之上，經過千百年的風沙轉移，被厚厚地埋在了下面而在人們眼前消失了。估計我剛才登上的山丘也是這個建築物的一部分，甚至是主要的部分。這個洞穴有可能不太深。但很可能它還在繼續向下延伸，只不過滑下的沙子把它填塞了，以致胖子陷在了沙子當中。如果沙子鬆散而繼續下滑，那麼達烏德就會整個被埋住。不管怎麼說，要救這個人，確實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他只是呻吟，卻沒有動，所以我認為他可能受了傷並失去了知覺。我喊了他一聲，他又大聲哼卿一下，算是回答。我再喊一聲，他用低沉的聲音回答：「我在這裡，天使！」

　　他把我當成了死神的使者了。

　　「達烏德！」我向下吼道，「你睜開眼睛看看周圍！」

　　「我不能。」他的回答更清晰了一些，「我已經死了。」

　　「死人醒來時，也會睜開眼睛的，你試一試！」

　　達烏德睜開了眼睛，向前看到了黑牆。

　　「再往上看！」我命令他。

　　達烏德順從地抬起頭。他看到了我的臉。

　　「是你嗎，先生？」他木然地問道，「那我無疑是在地獄裡了！噢，阿拉，阿拉，阿拉！」

　　「為什麼是地獄呢？」

　　「因為一個基督徒不可能進入我們的天堂。而你是一個基督徒，所以我們肯定是在地獄了。」

　　我如何才能消除這個人的幻覺而不耽誤救他呢？我想起一個最可靠的辦法，那就是他老是飢餓，於是我說：「是的，我們是在地獄。但你只是掉進了一個小洞裡。現在我們把你拉上來，然後我們回艾斯尤特去吃午飯。我已經餓了。」

　　「我也是！」他答道，他突然一下子活躍了起來，臉部出現了完全另外一種表情。他的眼睛睜得更大了，向上瞥來的目光也更明亮了，並且對我產生了疑惑。

　　「現在我們必須抓緊時間！」我繼續說，「你沒有受傷吧？」

　　「沒有──如果我沒有死的話。」

　　「你不要笑話自己，你還活著！你的腳在哪裡？是站著還是坐在沙子裡？」

　　他腳的位置現在很關鍵。如果他是坐在那裡，那這個洞穴就可能不太深；但如果雙腿垂直立在那裡，就可能是陷入了無底的深淵。

　　「我坐在這裡，」胖子令我高興地說，「而且是坐在磚地上。」

　　這使我的心立時輕鬆了下來。這不是個深洞，胖子是坐在一條橫向的地下通道裡，而他掉進去的這個豎向的洞穴，則是通道的通風口。

　　「你站起來！」我命令道，「這不會很困難的，因為你並沒有被沙子埋得很深。」

　　達烏德服從了我的命令，但這對他來說也並非易事，空間的狹小和他身體的肥胖都妨礙著他的行動。但最後他還是成功了。他站了起來，我的手幾乎能夠摸到他的頭了。同時我還發現，我身下的地面還是很堅硬的，原來鬆軟的部分，已經滑到了洞穴裡面。

　　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氣。

　　「噢，阿拉，噢，上天，噢，穆罕默德！我確實沒有死，我活著，我要回家去吃我的羊肉了！先生，我只能看到你，其他人在哪裡？」

　　「他們站在我的後面，你很快就會看到他們的，你會爬牆嗎？」

　　「不會。你以為我是一隻壁虎嗎？」

　　「那我就跳下去，把你托上來。」

　　「我上去了，你就下來了。我們怎樣把你弄上去呢？」

　　「我拉著繩索爬上去。你等一下！」

　　我站起身來，走到同伴們那裡，向他們講了我的想法以後，他們的勇氣也增強了，都跟我來到了洞口。我們把繩索對折起來，其中的一端放入洞中。我沿著它爬了下去。我來到達烏德身邊時，我們兩人的身體，已經占滿了有磚牆的洞穴。我們幾乎無法動作，我費了很大力氣才把繩索從他的兩臂下圍過胸部綁在了背後。

　　現在要把他拉上去。這麼重的身體單單往上拉是不行的，因為這樣會壓散旁邊的沙子，而把我們埋起來，我必須把他托起來。但我在下面無法動作，怎麼辦呢？最後只有一個辦法。我站到胖子的背後。他把兩條腿盡量叉開，我慢慢蹲下去，坐到下面的地面上。然後他必須站到我的肩膀上，上面四個人拉他的時候，我再從下面站起來。這時我必須用胳膊和手撐住兩邊的磚牆，因為這是十分沉重的勞動。上面的四個人又不能使出全部力氣來，否則沙地就會下陷，那樣胖子的全部分量就會壓在我的身上。但它必須成功，當我終於完全站起來時，胖子的上身已經露到了洞口以上，這時上面的同伴齊心合力猛地一拉，終於把他拉了上去。他們的力量很猛，胖子到了地面打了好幾個滾兒，才呻吟著停住並躺在了地上。最後這一招，是事先商量好的，如果緩慢地往上拉這個大胖子，就有可能使沙土埋住洞穴。隨後他們又把繩索放了下來，我攀著繩索一下子跳了上來，再也不用管洞穴壁上的沙土是否在我身下塌陷了。我到了上面，胖子才從剛才的滾動中緩過氣來。他先坐起身來，摸了摸身體和四肢，看看是否有什麼地方摔壞了，當確信自己的身體安然無恙後，他把臉朝向麥加跪在那裡唸著《可蘭經》的第一部聖法蒂哈，然後才完全站了起來，伸出了手走向我。

　　「先生，我剛才還在地獄，現在又看到了天空。我剛才已經死去，現在又活了過來。這些我都要感謝你。」

　　「尊貴的德國先生，剛才你往上爬的時候，沒有注意到我是如何牢牢拽住繩索的嗎？」賽里姆突然插嘴說，「其他人都想把手鬆開，那樣你就會掉回到洞中去，再也上不來了。可我卻牢牢地拽住，所以你得感謝我使你重見了天日。但願你現在終於看清了我是你的最強大的保護人了吧！」

　　「這我是堅信不移的！」我笑著說，並轉過了身去。

　　我們上了馬回城。達烏德請我們對剛才發生的事情保持沉默，他怕這次歷險如果宣揚出去，他的尊嚴會由此受到損害。大家對午飯都很滿意，伊斯梅爾和我都受到他邀請和他及賽里姆共進午餐，中午的飯菜異常豐富，足夠三十個人飽餐一頓。但這頓節日般的歡樂午餐的主要長處只是量大。

　　吃飯時觀察賽里姆是十分有趣的。在納西爾那裡，他是絕不敢上桌的。但在這裡他是客人，是受到款待的先生。他的面孔光彩照人，不斷表現著客套和祝願；他講述他的所謂歷險故事，講得有聲有色，使我們一直坐到了晚上。我們站起身來，但立即就又坐下來準備吃晚飯了。胖子吃得非常多，以致給他規定的彎腰動作，他幾乎都無法完成了。

　　我本來想下午去參觀馬布德的鱷魚洞，現在只好推到明天了，宮殿總管答應為我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我的好奇心驅使我想去看看兩三千年前的鱷魚木乃伊墓葬。

第09章　深穴木乃伊

　　古埃及人不僅把人的屍體製成木乃伊，而且也把死去的鱷魚、公牛、貓、狼、鴛鳥、雀鷹、蝙蝠和各種魚類的屍體塗上香膏製成木乃伊。他們相信動物的靈魂死後也是繼續存在的，因此盡量保持屍體的完好，以便出竅的靈魂返回時有所依託。為了長期保持屍體的完好，他們在屍體的腹腔、胸腔和頭骨中，填塞一種類似瀝青的防腐材料，這種材料當地人稱為木乃亞。所以這種不朽的屍體就叫作木乃伊了。

　　他們把人的屍體拉直，兩隻手放於兩側，或交叉在腹前。每一個部位都用麻布裹上，然後全身用無數線繩捆緊。最後再根據死者生前所屬的社會階層或者放入木質棺材，有時是兩層或三層的，或者放入石質棺槨之中。只有窮人不用棺木埋葬，有時乾脆埋入黃沙之中。

　　木乃伊有很多種，最古老的是在孟非斯發現的。它們的顏色呈黑色，十分乾燥，極易破碎。在泰本發現的木乃伊呈黃色，有些灰亮，指甲曾用紅花汁染過，這是東方國家婦女的習慣，一直保持到今日。最早發現的木乃伊是生於四千多年前的美倫樂王。很多木乃伊還戴著戒指和其它飾品，在他們身旁人們還發現了果類和糧食的殘餘。

　　可惜的是幾百年來，在這些埃及的死城之中，發生了令人髮指的盜墓事件。尤其是近一個時期以來，盜墓的阿拉伯人把帝王和貴族的木乃伊墓穴弄得支離破碎。他們把屍體從棺木中取出，胡亂扔到了一起。在那裡據說中古時期就已有人從事木乃伊交易了，那時人人有權挖開墳墓，取走屍體。直到穆罕默德阿里時，才下了禁令，宣布木乃伊交易為國家的專利。但盜墓現象並沒有終止，只是從公開變成了祕密的，木乃伊交易變成了走私。貝都因人和法拉辛人闖入木乃伊墓穴，主要是為了打碎屍體的頭骨，因為裡面一般都放有一片金箔，這是給死者的靈魂擺渡陰陽河的船資。

　　到了我們這個時代，你簡直不敢相信，連醫學也開始利用木乃伊了。最開始的時候是煉金者為尋找「智慧之石」買回成船的木乃伊。接著是那些巫師們，他們是為了用木乃伊製作生命之水。他們認為木乃伊中藏有神祕的力量，有些假術士甚至竟斷言說用牛血、人灰、麻醉藥水和木乃伊灰可以造出大活人來！

　　德國和奧地利的藥店也從利沃諾和特列斯特進口木乃伊。十九世紀七〇年代初，一百斤木乃伊在維也納價值五十塊金幣。由於走私木乃伊現在要冒生命危險，所以它的價格一漲再漲。這種居高不下的價格，致使用泥土製造假木乃伊的行業也應運而生。所幸的是，人們對用木乃伊治病並無療效日益有了認識，所以目前只是在某些阿爾卑斯山區還有人使用，據說主要是用於治療牲畜的某些頑疾。

　　第二天，我很早就起床準備去旅行。伊斯梅爾想和我同去，賽里姆也有同樣的願望。胖總管本來打算加入我們的隊伍，但月蝕的不祥之兆使他惴惴不安，而且昨天他已經領教過無視月蝕的警告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他留在家裡，在他的護身符項鏈的保護下，他感到安全多了。

　　為我們划船和服務的兩個馬伕，帶我們來到了河邊，一條小船已經停在那裡。船上除了幾個坐墊和其它必需品外，還備足了蠟燭和火柴。此外我們帶了繩索以備下洞時使用。

　　這是一個只有在尼羅河畔才會有的非常美好的早晨。霧已經散去，河上散發著淡淡的清香，透過阿拉伯沙漠照射過來的陽光，變成了一片透明的金光閃閃的紗幕。

　　我們離岸駛向河道的中間向下游駛去，經過曼卡巴特以後，左岸已是曼法盧特，右岸是馬布德了，我們在這裡靠了岸。最後一次漲潮使這裡的岸邊還浸在水中，但一條河壩突出在水面之上。我們從壩上向村子走去，這裡距車貝爾阿布費達山有半個小時的路程，埃及人安葬他們視為聖物的鱷魚的陵墓就在山中的洞穴裡面。

　　我們在村裡尋找一名嚮導，因為沒有嚮導是無法在那撲朔迷離的洞穴中行動的，一個自以為是的陌生人會在裡面迷失方向，最終慘死在洞穴中。很快就有一個人被叫來，他樂意做我們的嚮導，帶我們去參觀洞穴。他說詳細參觀一次最多需要兩個小時。當我問他要多少報酬時，他回答說：「五個人，每人四十皮阿斯特，總共二百個皮阿斯特。」

　　就為這兩個小時！這種要價我還從未遇到過，儘管在這個國家按常規對他的要價至少要砍掉一半才行。

　　「好！」我說，「我現在已經聽到了你的報價了。現在你聽聽我想給你多少。我們只有三個人進洞。每個人我只付十個皮阿斯特，總共是三十個。參觀完，如果我們對你的服務滿意，我再付給你十個皮阿斯特的小費。」

　　這大概相當於八個馬克，對一個埃及流浪漢，兩個小時賺這麼多的錢，是相當的可觀了，可他卻覺得受到了侮辱：「先生，你怎麼能夠這樣對待我呢！這個洞穴很不潔淨。我是捨命陪客人下去的，如果我不帶你們去，你們就永遠也看不到陽光了。」

　　「我們會見到的，我們可以放棄你的陪同，另外找一個嚮導。」

　　「你們找不到別人，我是這裡唯一的嚮導。」

　　「不要騙人！這個村子的每一個村民都去過洞穴，都可以擔任嚮導。我現在就證明給你看。」

　　我派兩個馬伕到村中找一個不要這麼高報酬的人來當嚮導。他們去了，可還沒有走多遠，那個人就把他們叫了回來，並問我一百五十行不行，後來又降到一百、八十。但我堅持原來的價格。

　　「我說話算話。我只給三十，然後再加上十個小費，當然必須讓我們滿意才行。」

　　「那我就只好讓步了。阿拉會原諒我這個窮人又增加了一份煩惱！我要是你，會拿出三百或者更多的錢當作報酬的。」

　　「但你不是我，而你只能讓我來付錢。當然你如果有意做善事的話，我絕不會反對。」

　　「先生，你有一付鐵石心腸，你的話就像兩塊相互碰撞的石頭。來吧，我帶你們進去！」

　　他走在前面，我們跟著他。我們穿過一個小村莊，來到一個峭壁的腳下，峭壁的後面是直達紅海的大沙漠。這裡有一座圓頂的陵墓，這是一個苦行僧的葬地。墓前一個男子跪在地毯上祈禱，在他向我們轉過臉時，我們才看清了他莊重的面孔，這是我很少能夠看到的面孔，臉周圍雪白的鬍鬚一直垂到腰間。

　　我們的嚮導停住了腳步，深深地向這位老者鞠了一躬，同時把雙手交叉到了胸前。

　　「阿拉祝福你，給你恩惠和生命，噢，聖人！你的道路將通往天堂！」

　　老者站了起來，緩慢地走向我們，用探索的目光打量我們一下，然後對我們的嚮導說：「謝謝你，我的孩子！你的道路同樣也會通往先知的永恆住地的！你想去洞穴嗎？」

　　「是的。我要給這些陌生人帶路。」

　　「去吧，好讓他們知道，世間的一切是多麼微不足道。你的身軀即使存在一千年，但最終還是要毀滅的，泥土回歸泥土，塵埃回歸塵埃，只有阿拉是永恆的，只有祂才能允許我們這些凡人，分享那無盡的永恆。」

　　他轉過身去，但突然又像發現了什麼再次轉回身來，用銳利的目光盯住我，並走近我的面前。

　　「這是一個什麼樣的面相啊！看看這個線條！在這個腦子裡隱藏著的是什麼思想呢？我想要研究它，為你預測未來，因為天賦給我預言的能力。或許你不相信阿拉會讓一個凡人有能力預見未來。」

　　「只有上帝自己才知道將會發生什麼。」我說。

　　「祂知道，但祂有時也會告訴祂的一個信徒，我將證明這一點。我無法抵禦你面孔的誘惑，它吸引著我，就像太陽讓枝葉面向上天一樣。把你的手遞給我！我要看一看你的掌紋，看它是否可以證實我在你的臉上看到的一切。」

　　原來是看手相！誰還相信這樣的把戲呢！然而這位可敬的老者看來不像是個騙子或者江湖相士。我該怎麼辦呢？拒絕他而使他難堪或受辱嗎？但他已在我決定前就行動了，他抓住我的手，把手掌拿近他的眼睛。他短暫地看了我的掌紋以後，又把我的手放開了。

　　「這隻手證實了你的臉上所表達的一切。你的未來已經展示在我的眼前，它猶如一棟房子，我已進入到裡面，巡視了它的各個房間。你現在仍然懷疑嗎？」

　　「是的。」

　　「我現在就說你的過去和現在，以便你對預言的未來不再懷疑。你身著一個信徒的服裝，口中說著穆斯林的語言。但你不是先知的弟子，而是一個基督徒。」

　　他帶著詢問的眼光望著我，我根據當地的習慣搖了搖頭表示肯定。他繼續說：「世上有很多基督教國家，我現在只看到兩個。每個國家都有一位強大的君主，一個是國王，另一個是皇帝。兩國正在爭戰。我聽到千百門大炮在轟鳴，看到強大的騎兵在廝殺。國王勝利了，俘虜了皇帝並帶了回去。然後我又看到了國王的頭上帶上了皇帝的皇冠，我聽到了人民在歡呼，你也在歡呼，因為你也是戰勝國的子民。」

　　他又望著我，似乎等待我的回答，我沒有說話，只是又搖了搖頭表示認可。

　　「我看到一艘掛著大帆的船，」他接著說，「船長是一把正義之劍，而你是他的朋友。你們會使很多人幸福，並最後得到榮譽。你認識這樣一個船長嗎？」

　　「是的。」我肯定地說，這時我想起了總督的船長。

　　「我說的都是實情，現在我本可以告訴你未來的事情。但因為你還抱有懷疑的態度，所以我將保持沉默，只告訴你幾件事情，這可以使你免遭重大災難，或許還可躲過死亡。我靈魂的眼睛，已經看到了一個復仇之子，企圖索取你的性命。他幾次接近了你，但阿拉給你提供了保護。你如果想逃脫他的報復，就不要再繼續旅行，現在正是滿月，你應在現在的住處一直等到月亮變成月牙時分！這就是我要向你預示的東西。不論你相信還是不相信，都不會使我高興或傷心，但對你來說，如何行事，卻是決定你幸運還是災難的因素。願阿拉與你同在！」

　　老者轉過身去，回到了他的地毯處，跪倒在地，又投入到他的祈禱之中。他沒有要報酬，他的舉止表明，任何施捨他都會拒絕的。因此我不想再打擾他，和其他人一起跟上我們的嚮導繼續走去。

　　這是一次奇特的會晤。白髮老者知道我是一個基督徒，他也向我說明了，即使不是直接的，我是一個德國人。他對總督的船長的暗示也是正確的。然後是關於「復仇之子」的警告，這顯然是指那個賣藝人。一切都說對了，但我卻無法想像這個預言家認識我，我並不迷信，但這位老者還是給我留下了非比尋常的印象。繼續往前走的時候，我向嚮導打聽老者的情況。

　　「他是一位苦行聖僧，他真的能夠預見未來，他四處雲遊。傳教是他的工作，祈禱是他的糧食。他的身軀還在地球上，但他的精神卻早已越過天界到達了彼岸。」

　　這聽起來不像是什麼騙術，而且老者也沒有給我留下騙子的印象。可我該如何對待呢？我決定先把這件事擱置下來，等以後有機會或有相應的氣氛時再去探討。現在我必須把注意力集中到鱷魚洞穴和到那裡的路上來。這並不是一條平坦的路，它沿陡峭的小徑通往山頂。上面用閃光透明的菱形水晶石塊覆蓋，有些像冰島的水晶石，折射出五顏六色的光芒。菱形石當中還放置了巨大的黑色火石球，它們或者並列，或者上下疊在一起，看起來彷彿是兩支用大炮武裝起來的巨人軍隊在進行一場混戰。

　　山頂上突起一個小丘，我們看到上面有一個洞口。乾枯的木乃伊殘餘、破碎的器具和遺骨散布在四周。我們估計，這就是那個著名洞穴的入口了。伊斯梅爾準備了三套參觀地下洞穴用的衣服，它們是用亞麻製成的衣褲。我們現在穿的衣服必需脫下，否則在洞裡會全被撕破的。

　　嚮導先下到洞穴中，它大約兩米深，是個豎井。然後他幫助我、伊斯梅爾和賽里姆下去。留在上面的馬伕，把所有備用的東西用繩子替我們送了下來。下面較暗，我們在這裡換了衣服。

　　「部族最大的英雄」賽里姆看到這個狹小的入口後，一下子變得膽怯了。在路上他曾和馬伕們高談闊論過，告訴他們，他已參觀過上百個死人洞穴。現在他卻一言不發地站在我的身旁，我聽到他在嘆息。

　　我們點著了火把，每人拿著一支，另有兩支備用。這時我們才看清了洞裡情況，這裡的洞穴比上邊稍寬敞一些，朝北的地方有一個狹小的通道，嚮導向我們招手，讓我們爬進去。他爬在前面。賽里姆讓我跟上，他想最後進去。我不信任這個高個子，怕他出於恐懼很可能留下來溜掉，他如果再找不到回去的路，就會陷入巨大的危險之中。所以他必須先爬進去，我跟在他的後面。

　　我用雙手和膝蓋爬進狹小的通道以後，立即被一股刺鼻的熱氣所包圍。我感到一種令人恐懼的窒息，只是強制著才忍受了下來。越往前爬，這種難以忍受的氣味也就越濃。

　　「阿拉，阿拉！」我聽到伊斯梅爾在我身後嘆氣，「昨天我們還把沙山上的洞當成地獄的大門。而這條通道會是通向何處的大門呢？可能是地獄中千層以下最深的地獄吧。外面天氣晴朗而空氣新鮮，可我們為什麼要爬到這個鬼地方來呢？」

　　過了一會兒，通道更低矮了。我們已經無法用雙手和膝蓋爬行，而只能貼著肚皮往前蹭了。在我的前面傳出了賽里姆的喘息聲：「太可怕了，我的頭髮都豎起來了。我再也受不了了！」

　　嚮導對他說了些什麼，我聽不清說的是什麼意思，因為狹小的洞中一切聲響都很低沉。但賽里姆突然生氣地尖聲叫了起來。

　　「你怎麼敢向我下命令！你拿了我們的錢，就只能沉默和服從！我不害怕，我甚至敢和魔鬼較量。但這裡的臭氣破壞了我敏銳的嗅覺，如果這個狹窄的黑牆坍塌下來，我就會像鱷魚嘴裡的魚一樣被壓得粉碎。我不想往前走了，我要回去。在這裡活著還不如死了好，任何一袋水菸的味道都比這個洞的臭味強上百倍。我要回去，讓我回去！」

　　賽里姆喊叫著，好像他已快被憋死。我盡量安慰他，但無濟於事。他出於害怕和氣惱大聲吼了起來，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滿足他的要求。但通道十分窄小，他無法越過我們往回爬，我和馬檻總管只好再退回到洞口。嚮導只能在那裡等著我們再回來，由於是向後退，所以這段路程就加倍的困難。我們退回以後，賽里姆站了起來，可以呼吸稍好一點兒空氣時，他又嘆了一口氣說：「感謝阿拉！再多待幾分鐘我就會憋死的。不，不，任何力量都不能再讓我往前爬一步了。」

　　「你的勇氣哪裡去了？你剛才不還在吹牛嗎？」我說。

　　「不要再說勇氣了，先生！」他衝我喊道，「如果我面前出現真正的敵人，我的勇氣會表現它的奇蹟的，但不要考驗我那熱愛芳香的鼻子吧。難道人長了一個這麼敏銳的鼻子，就是為了在這裡被扼殺掉嗎？不管你再說什麼，反正我要留在這裡！」

　　「他說的不錯，」馬檻總管也贊同地說，「我現在感到好像長了五、六個腦袋。我的眼睛也被火把煙燻得很疼，我的肺好像被捆住了一樣。死鱷魚和我有什麼關係！如果你允許，我將和賽里姆在這裡等你回來。」

　　「就是說，你也要離開我？」

　　「不是離開。我們還留在洞裡。剛才我已經體會過了爬洞的滋味，我已經感到滿足，但沒有興趣再去探索更深的祕密了。」

　　「你們留下吧！我將繼續去完成我的計劃。」

　　我在剛才離開的地方又找到了嚮導，當他聽說只剩下我一個人時，他感到很滿意，因為只照顧一個人，他省了不少心，但他當然不想退還他多拿的報酬。

　　我們繼續往前爬。通道更窄了，而且布滿尖利的石英碎塊，它們扎破我的手和衣服。我們然後得穿過一個縫隙，可那縫隙小得幾乎鑽不過去。縫隙外面是一個拱形的大洞，裡面布滿了岩石。岩石的裂縫都是深不可測的深淵，誰要是從這裡不小心掉了下去，會粉身碎骨的。洞頂和洞壁上倒掛著密密麻麻的蝙蝠，在火把的驚嚇下，牠們繞著我們的頭紛紛飛舞起來，飛得如此靈巧，竟沒有碰到我們的身上。牠們數量極多，飛起來的聲音就像一條大河在流淌。

　　我們繞過岩石的裂縫，又來到另一條狹窄的通道，可惜裡面也掛滿了蝙蝠，牠們的糞便鋪滿地面，而我們必須用手支撐地面爬行，那味道是如此的惡劣，如此的刺鼻，甚至連我都想返回了。越往前，蝙蝠越多，堵得通道更加狹窄了。蝙蝠在我們面前無處可躲，只好在我們頭上、臉上和火把前亂飛，最後把火把也撲滅了。我們必須重新點燃，可剛剛劃著火柴，迎面飛來一隻騙幅又把它撲滅了。我們繼續前進，直到進入一個較大的洞穴才站了起來，可以呼吸一點新鮮的空氣了。同樣這裡也有通往各個方向的縫隙、裂痕和深洞，在這裡我看到了第一具保存完整的木乃伊。這是一隻鱷魚的木乃伊，大約有五米長短。我們越過它，爬入另外一個通道，最後來到一個類似大廳的地方。這裡有成堆的木乃伊，足可以裝幾大車，但大多是破碎的。有的只有身軀沒有四肢，有的只是半個軀體及或完整或破碎的四肢。這兒不僅有鱷魚木乃伊，還有其他動物乃至人的木乃伊，看來就像一個地地道道的集市。

　　我在這些殘肢中尋找了一番，沒有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我其實也無意在這裡購買什麼。我要木乃伊有什麼用呢！我還要去南方，帶著一個木乃伊，會很不方便的。在屍體堆中翻看，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掀起來的木乃伊灰塵四處飛揚，而且裡面的溫度很高，味道也極其難聞。

　　大廳和洞內的所有空間和通道一樣，都覆蓋著一層又黑又粘的塗料，它可以用手刮掉，裡面便露出閃光的石英石塊。這層塗料就是木乃伊瀝青，由於溫度高而無法硬化，洞內的氣味也是它造成的。

　　我在屍堆中尋找時，嚮導站在我身旁觀望。我問他，這是不是洞中所有的東西。他回答說是的。

　　「這不可能！」我反駁他說，「洞中的東西要比這多得多，只是你不肯給我看。雖然對這些洞穴還沒有進行徹底的考察，但不久前人們就已估計過裡面的木乃伊可能有十萬之多。」

　　「這是錯誤的估計。」

　　「噢，不。來這裡考察的人都是可以信賴的。人類木乃伊是根據床位有規律地排列的，只有個別地方相互交叉摞疊在一起。鱷魚木乃伊有的是十米長，最小的不到半米，每二十條或十五條用麻布捆在一起，外面用棕櫚枝條和棕櫚葉包紮。這種包裝裡面也會有鱷魚蛋和各種大小的蛇類，以及蛙類、蜥蜴、燕子和其它鳥類。洞中肯定還有更大的廳室，裡面從上到下都堆滿了木乃伊，人甚至無法從其中的空隙中走過去。這些廳在什麼地方，那些屍體都到哪裡去了？」

　　嚮導走近了我，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

　　「你想買木乃伊嗎？」

　　「不。」

　　「那你為什麼到這個洞穴中來？」

　　「出於對人的同情。」

　　「為此你就提出了剛才的問題！你答應給我三十皮阿斯特的報酬。為此你就想知道這樣的祕密嗎？我們的洞穴和你有什麼關係，我們的木乃伊又為什麼值得你如此關注呢？你認為那些木乃伊仍存在於洞中，你是一個法蘭克尼亞人，你沒有理由出賣我。因此我也並不因為你的吝嗇而氣惱，也不想向你要求什麼，我並不需要你的三十塊皮阿斯特，我比你想像的富裕得多。聖僧和你進行了友好的談話，並且給你指明了未來，這是他對別人從未做過的。你必然是一個阿拉喜歡的人，因此你應該從洞中得到一份紀念。你在這裡等一下！我立刻就回來。」

　　他拿著火把鑽進了另一個洞口，把我一個人留在了這裡。我的火把已經燃盡，我又點燃了一支新的火把。然後我坐到了一個沒有頭和腳的木乃伊身上。在這孤獨的時刻，我的頭腦裡產生了奇特的想法！在眾多的屍體殘骸當中我是唯一活著的人，而且是在深深的地底！我坐的這個身軀，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活過，愛過，希望過，也苦惱過，就和每一個凡人一樣。或許他曾站立在法老的身邊，但四千年以後他卻成了一個德國人的板凳！

　　時間一分又一分地過去了，嚮導還沒有回來。難道他用剛才的甜言蜜語欺騙了我？難道他想用這種方式對我的吝嗇進行報復？難道他把我丟在這裡，讓我找不到回去的路而悲慘地死去？如果是別人或許就沒有希望了，但我還有一支完整的火把，而且堅信能沿著進來時的路線重新回到地面上去，所以我很鎮靜。但我的猜疑是沒有道理的，他爬進去的那個洞口出現了亮光，他回來了，一手拿著火把，另一隻手裡拿著一個用最細的木乃伊布料裹著的小包。他把這交到了我的手上。

　　「這就是我取來的紀念品。雖然只是木乃伊身上很小一部分，但它將會像一個完整的木乃伊一樣使你記起我，而一個完整的屍體會給你帶來很多麻煩的。」

　　「這不需要我買，不需要我付錢，而送給我嗎？」

　　「是的，我送給你。」

　　「我能知道原因嗎？不會只是因為聖僧和我進行了友好的談話吧？」

　　「不。原因是我很敬重你。在路上我聽到後面的兩個馬伕講你的事情。我所聽到的和你開始時的表現完全一致，你沒有像一個無知的人那樣輕易同意我提出的報價。我送給你這個禮物，對我毫無損失。為了讓你知道這是什麼，我在裡面附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此物的真相，因為與此木乃伊有關的象形文字已被解譯了出來。」

　　「我接受這份禮物，現在我不想看裡面裝的是什麼，謝謝你。我要去喀土木，希望回來時能夠再次拜訪你，或許那時我會有更多的機會，向你表達我的謝意。」

　　「這倒不必。但我永遠歡迎你的到來。好，現在我們返回吧。你所看到的，只是這個洞穴的概貌，其它的你就不需要知道了。至於你剛才向我提出的問題，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就是這個地區的木乃伊寶藏，交易人和挖掘，發出禁令的官府並不知道。來吧，跟著我！回去的路，要比來時的路短得多。」

　　這時我才知道洞中的通道是如何的錯綜複雜，回去時我們只用了來時三分之一的時間，就到了洞口的前廳。嚮導雖然帶我走了另外一條路線，但仍未穿越外人不許看到的那些洞穴。馬檻總管和賽里姆還坐在洞穴的入口處，他們沒有爬到上面去。原因我現在才知道。兩個人都求我不要透露他們根本沒有進洞的事。因為他們不願讓馬伕知道，他們由於害怕而沒有跟著我下去。

　　我們爬了上去，可以說，陽光對我還從來沒有這樣耀眼和可愛過，而新鮮的空氣也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清新過，我終於離開了散發著木乃伊瀝青臭味的狹窄黑暗的地下通道。我們向村子走去。聖僧已不在他同我講話的地方。當我們來到河邊時，看到他正在我們的小船旁，躬著身子目不轉睛地看著地面。他好像沒有看到我們。嚮導一直陪伴我們來到這裡，當我想付給他當初商定的報酬時，他伸出雙手回拒說：「你想侮辱我的靈魂和傷我的心嗎？你給我的每一個皮阿斯特都會褻瀆我對你的友情。留著你的錢，像我記住你一樣，也常常想起我吧！你從南方回來的時候，別忘了來找我，再見到你，將是我最大的快樂。」

　　他向我伸出了手，然後就離去了。他拒收報酬使其他人感到奇怪，馬檻總管驚異地說：「阿拉在創造奇蹟！開始時這個人索要十倍於我們要給的報酬，而現在他卻什麼都不要了。是什麼原因使他如此尊重我們，不敢索取我們的囊中之物呢？」

　　「這你不知道嗎？」賽里姆問道，「我可以告訴你。我們以前人未曾有過的勇氣進入了地球的腹部，考察了臭氣的真相，為我們的氣概摘取了榮譽的桂冠，所以使那個嚮導對我們肅然起敬。他看到了我們是先知何等英勇的信徒，因而不敢向我們再索取這罪惡的報酬了。這就是他變得謙遜的原因。」

　　他口若懸河地衝著馬伕說這番話，是為了讓他們在艾斯尤特替他廣為傳播。這個大個子真是一個少有的騙子！馬檻總管不知該對他的恬不知恥說什麼好，於是採取了最聰明的態度，就是沉默。而我也覺得不值得再說什麼了。

　　我們上了船要離岸時，聖僧從地上站起身來，來到岸邊問我道：「先生，看來，你們是要逆流而行了？」

　　「是的，我們要去上游的艾斯尤特。」

　　「那麼，能允許我也上船，和你們一起走嗎？」

　　他沒有等我答應，就上船坐到了我的對面。這並不令我奇怪，一個苦行僧是放棄一切人間享受而只侍奉上帝的人。他自願清苦，被看作是聖人，任何一個好的穆罕默德的信徒都不會拒絕他提出的微薄的願望。因此他不等我回答就上船，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何況我從心裡也很願意滿足他的請求，因為他確實給我留下了善良的印象。他的存在對我也絲毫沒有干擾，他剛剛坐下來，就把上身躬向前面，死死盯住下面，用手逐個撫摸著項鏈上的念珠，嘴唇不斷唸著經文。他又沉醉到阿拉的國度裡了。

　　我不打算和他談話。被洞中惡劣的空氣燻疼的胸部現在仍然感到不適，我的眼睛在洞中所看到的陰鬱的景象，還銘刻在我的心中，使我變得煩悶。我從口袋裡取出嚮導送給我的禮物，打開了包裝。一隻手出現了，一隻右手，一隻在手腕處被利刃所切斷的女人的右手。它很纖細，看來像是一個十二歲姑娘的手。但根據此地的情況，這可能是屬於一個當時十七歲的少女。手的顏色呈檸檬黃色，略帶青銅的光澤。手指稍稍彎曲，似乎在授予或接受禮物。內外手掌上各有一個保持完好的鍍金圖繪。一個是一隻金龜子甲蟲，這是古埃及人的聖物，是太陽和創世紀的象徵。另外一個是一條眼鏡蛇。鑒於只有國王和皇族成員才有資格使用這樣的標誌，所以我估計，這是一位公主或法老女兒的右手。

　　包裹裡還有一張紙條，上面用阿拉伯文字寫著：「這是阿美內姆三世的女兒杜雅芙蕾的右手。」如果這個說明屬實，那麼我就是得到了一件珍貴的禮物，因為這個阿美內姆三世，是第十二代埃及王室家族中最有名的一位君主。他大約生活在公元前兩千年，也就是說，這是一隻四千年前的手。但它依然保持完好，它還具有一切青春的痕跡，指甲上的染色還清晰可見。如果它沒有木乃伊的僵硬，我們甚至可以說它是不久前被割下的一隻費拉赫姑娘的手。

　　我想把禮物再包起來，老苦行僧伸出他的右手，想拿去看一看。他看了一會兒，搖了搖頭，又把木乃伊手還給了我。

　　「一位高貴男子後宮中的一隻手。它曾給予過什麼呢，是愛還是恨？它曾接受過什麼呢，是幸福還是災難？現在它再也不能給予和接受了。你將帶它回到你的祖國，把它收藏起來。但它最終還是要化為灰塵的，因為一切的一切都將成為過去，只有阿拉永存。你是在尋找這些殘骸嗎？」

　　「不。但看到它，卻感到很興奮。」

　　「你看到了什麼？鱷魚和蛇的屍體以及人的殘骸嗎？那根本不是什麼。我見到過眾多國王和王后們的軀體成排並列的墓穴，那是西方人永遠無法見到的東西。」

　　「但其他人也會知道這些地方吧？」

　　「不。我上輩的祖先發現了它，並世代傳下了這個祕密。我是最後一個，如果我也回到阿拉的身旁，就再也沒有人知道這個祕密了。」

　　「你不想告訴任何人嗎？」

　　「不。如果有一個人知道了，外國人就會來盜取那些貴重的棺槨，因為裡面除了屍體以外，還放有很多法蘭克尼亞人所渴望得到的黃金飾品。那裡有二百多個棺槨，每具木乃伊上面都繪有圖騰，頭上覆著蓋布，手中拿著鐮刀或者彎彎的佩劍。」

　　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信息。一把鐮刀！埃及國王的國徽往往是規角、鐮刀式的佩劍或者曲棍及皮鞭。老者講的棺槨裡果真是國王的屍體嗎？他提到頭蓋布。國王的頭上都蓋著這樣特殊的蓋布。

　　「裡面埋葬的都是國王和王后、王子和公主，」他說，「墓壁上都繪有被法蘭克尼亞人稱之為象形文字的圖像和標誌。你在裡面即使看上一整天，也是看不完的。」

　　這個人講這些事情時是如此淡漠，而他講的卻是國王的墓穴，是極其重要的文物和文獻。只有他才知道這個祕密，但他卻不願意公開，然而，能發現它對科學是個多麼大的貢獻呀！難道沒有可能說服他說出這個祕密嗎？我想方設法和他繼續談話，牢牢抓住這個題目不放。他開始迴避我，但我再次抓住他。就這樣又過了一段時間，白鬚老者不會沒發現，我是如何地關注這個問題。他開始沉思了，突然完全終止了談話，長時間地注視著我，好像在審視我的內心，然後把頭伸向我，輕輕地說：「你要說實話，你真的不是在搜尋古董嗎？」

　　「真的不是。」

　　「但你卻還是用這種方式關注這件事情？」

　　「這完全是出於好奇心。如果能看到這些棺槨，即使付出再多代價也在所不惜。」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可以告訴你。我一向願意訪問陌生的國度，了解那裡人民的語言並學會去掌握它。我還學會了一些現已不存在的民族的語言。我家裡有幾本書，裡面描寫了這裡的木乃伊墓穴中人們的語言和文字。我做了很多努力去理解這些書中的內容，但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經成功。我如果能看到這些木乃伊棺槨，就有可能驗證一下，我是否在書中真正學到了什麼。如果真能這樣，我將感到無限的歡慰。」

　　我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我的意願，否則他是不會理解我的。他又搖了搖滿是白髮的頭，似乎內心在進行著鬥爭，然後又用只有我能聽得見的聲音說：「先生，我曾透視了你的過去和未來。我了解你，我知道你是可以信賴的。你可以得到你所渴望的歡慰，但我有一個條件，就是在我死去之前不能對任何人說出這個祕密。」

　　「以後我就可以告訴給別人了嗎？」

　　「是的，但最好不說。你是一個基督徒，但我知道阿拉是愛你的，因此你可以成為我心中祕密的繼承人。然後你可以自己權衡如何去利用它！我是不會反對的。」

　　「我的願望何時能夠得到滿足呢？」

　　「明天，因為我今天沒有時間，我必須祈禱。不過我還會到你那裡去幾分鐘，把最重要的事情先告訴你。我在哪裡能找到你？」

　　「在帕夏宮殿。我是坐在後面那個馬檻總管的客人。我可以相信你一定來嗎？」

　　「我來。我們現在不要再說此事了！」

　　老者重新陷入沉思之中，而我也和他一樣。我在考慮他對我信任的原因。我身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使他動心而向我公開祕密，而且我也不能給他帶來任何好處。我想到，他肯定有什麼特殊的意圖，自私的意圖，或許是對我不利的意圖。但為什麼呢？我並沒有冒犯他。他有什麼理由要傷害我呢？我又放棄了這個想法。這個虔誠的人對我始終很友好，在他充滿尊嚴的臉上，找不到一絲陰謀詭計的痕跡。

第10章　追蹤賣藝人

　　當我們在艾斯尤特郊區的哈姆拉上岸後，苦行僧向我們致意告別，並很快消失在田園之中。我們步行回到宮殿，那裡正有一頓午飯在等待著我們。本來我還想到城裡去走一走，但為了等待苦行僧，只好留在家裡。下午的祈禱剛剛過去，按我們的時間，也就是三點以後，他來了。我在我的房間裡接待了他，房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他不讓我給他獻上菸袋和咖啡，並且告訴了我為什麼：「每一個信徒都被允許吸菸，因為阿拉寬容人的弱點，但嚴格的信徒不能享用菸草。既然尼羅河水可以解除我的乾渴，我為什麼要喝咖啡呢？禁食就是我的食品，祈禱就是我的飯菜。在基督徒中也有這樣的人嗎？」

　　「是的，我們也有很多虔誠的男子，他們放棄世界的歡樂和享受，只去侍奉上帝。」

　　「讚美他們吧，靈魂距地球越遠，就離天堂越近。但我現在不和你議論此事，只想和你談帝王墓穴的問題。你還想看它們嗎？」

　　「當然。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放棄這個願望。」

　　「那麼明天中午前一小時，你做好一切準備。我將在門口等你。」

　　「你要帶我到哪裡去呢？」

　　「我們只需走一個小時的路。」

　　「這麼近嗎？儘管如此，你仍是唯一知道這一祕密的人嗎？」

　　「是的，唯一的一個人。因為那裡的地形不會使任何人想到它是古墓。」

　　「我要做哪些準備呢？」

　　「你只需帶上一條繩索和火把就行了，就像今天在馬布德洞穴那樣。」

　　「只帶一條？」

　　「是的，這已經夠用了。當然你如果想多帶幾條，我也不反對。」

　　「繩索要多長呢？」

　　「得能綁住三個人陸續下去那麼長。這樣如果一個人掉下去，其它兩人可以拉住他。」

　　「三個人？你還要帶上一個人嗎？」

　　「不。不是我，而是你要再帶上一個。你不是有個傭人嗎？」

　　「我原以為，你只想把祕密告訴我一個人。」

　　「我們需要第三個人的幫助，如果我遵守我的諾言，就不得不除你之外，還得向另一個人公開我的祕密。但他必需向我宣誓，永不背叛我。你不是有個傭人嗎？」

　　「不。沒有。」

　　「我在馬布德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我以為他就是你的傭人。」

　　「他是我一個朋友的傭人。」

　　「這也好，他就算是你的傭人。讓他來，我有話跟他說。」

　　我派人去叫，賽里姆很快就來了。苦行僧審視他一番後，問道：

　　「你叫什麼名字？」

　　「你還不認識他嗎？」他驕傲地回答說，「所有村莊，所有帳篷都認識他，他的名字和尼羅河一樣長。我勸你不要知道他的全名，否則需要很多時間才能說完的，所以一般人簡稱我為賽里姆。」

　　「好，賽里姆。你有膽量嗎？」

　　「膽量？我的膽量超過一頭獅子，或者十頭、百頭、千頭獅子。我是部族最勇敢的武士，可以和世界上一切英雄較量。」

　　「我現在就要考驗你！」

　　「考驗吧！在勇敢方面，能夠和我相比的人還沒有出生。」

　　「你曾去過馬布德洞穴，你不害怕地下的深淵嗎？」

　　「絕不。我連地獄和魔鬼都不怕。」

　　「很好，現在你就和我們去一個洞穴。」

　　「那就快告訴我它在哪裡！我已準備好，一直爬到洞穴的盡頭。」

　　「不要著急！我們明天才去。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這件事，不論現在還是以後。你能發誓保持沉默嗎？」

　　「當然！」

　　「其它的事情由這位德國先生告訴你。我一說完就要走了。明天我在商定的時間在門口等你們。一定要保持沉默！如果有人問你們到哪裡去，你們可以說到城裡走一走。」

　　「我什麼都不會說的，」賽里姆表示，「我是部族中有地位的人，沒有人會審問我。我跟你們走，去保護先生，任何人都不必知道，要是沒有我，在任何地方，也包括這第二個洞穴中，他都很難安然無恙的。鼓起勇氣來！我是一個可以信賴的人！」

　　他說這番話時，做了一個莊嚴的手勢，就像一個國王對他的臣民施加恩惠那樣。苦行僧走了。賽里姆向我轉過身來：「能有一個可靠的朋友，是對一個弱者痛苦的最大安慰和一味對他來說最甜蜜的鎮靜劑。只要有我的手庇護，地球上任何人都無法傷害你，只要有我溫柔的眼睛照看，千百個幸福的太陽和千百萬富裕的星星就會照耀著你。我是所有保護者中最偉大的保護者。我的威力就像是……」

　　「子虛烏有！」我打斷了他的話，「別再胡吹亂吹了！你難道沒有感到，這只能使你更加可笑嗎？」

　　「可笑？」他氣憤地說，「先生，你使我感到意外！你藐視我對你的愛戴，傷害我們心心相印的感情。我用我在人間所有的一切行動照顧你，用阿拉賦予我的優勢滋潤你。你非但不感謝我，反而說我胡吹亂吹和可笑。這使我感到徹骨的難受，這破壞了我整個身心的平衡。」

　　真的，他的眼睛裡甚至閃出了淚花！難道這個奇特的人真的這樣愛我？難道說大話已成了他無法擺脫的第二天性？難道他沒有意識到自己說的都是蠢話嗎？我盡量用溫和的語調說：「可是，賽里姆，請你回想一下！當我還給你一百個皮阿斯特的時候，你做了什麼承諾？」

　　「承諾？我不記得了。」他用胸音堅定地說。

　　「你向我和其他人承認，你沒有能力做我的保護者。」

　　「先生，不要再讓我傷心了！我當時這樣說，是為了服從你，也因為我是個窮人，錢袋已經一貧如洗了，就像一隻找不到蒼蠅的燕子一樣，只是為了這個我才說了那番話。但你的內心裡肯定承認，我是克服了很多阻力才按你的要求說那番話的，因為我確實立志要在任何情況下都忠實地保護你。你可以去問我的朋友！他可以為我作證，我時刻都在關注你的安康。」

　　「什麼朋友？」

　　「就是和我一起來的那位朋友，在我找到你之前，我和他一直住在園丁家裡。我到你這裡以後，才不得不離開了他，他感到很難過，因為他完全是為了我才在艾斯尤特下船的。我們乘的那艘船根本不在這裡停泊，所以我們只好乘一隻小艇上岸。他也很想見到你，因為我向他講了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使他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想結識你這樣一位先生。」

　　「但他為什麼沒有露面呢？」

　　「因為我的朋友不願打擾你。你是一位有地位和學識淵博的先生，而他只是一個窮商販。但你如果能見到他，肯定也會很高興和開心的，因為他有一雙十分靈巧的手，會玩很多小把戲，他可以和任何一個賣藝人相媲美。」

　　賽里姆這番話使我感到意外。我打聽他們乘的那條船，吃驚地得知，它正是我在甲板上看到竊賊的那艘木船。我讓他描繪那個人的長相，他的回答使我堅信，要害我性命的賣藝人和賽里姆的「朋友」就是同一個人。

　　原來這個人就在艾斯尤特！我現在必需加倍小心，因為他始終在監視著我，而且會千方百計地完成他尚未完成的任務，這是確定無疑的。

　　「你和這個人談論過我？」我問道，「他打聽過我的情況和下一步旅行的目的地嗎？」

　　「是的，正是這樣。」

　　「你告訴他，我們在艾斯尤特等待納西爾了嗎？」

　　「當然！我為什麼不能告訴他呢？」

　　「你當然沒有必要對他保密，因為他事先早就知道。」

　　「不。先生，他對你一無所知。」

　　「他知道！奴巴爾在我乘的那隻帆船上，聽到了我要在艾斯尤特下船的企圖。他當然向你有意隱瞞了他認識我的實情，因為他想通過你來監視我的行動。」

　　「你錯了。如果你的猜測是對的，那他肯定會告訴我，因為他是一個正直和可親的人。我是部族中看人最準確的人，我從未看錯過一個人。」

　　「這次你不僅看錯了，而且還上當受騙了。我曾給你講過，有人在帆船上是如何想害我的性命的。而你這個正直和可親的朋友，恰恰就是那個偷我錢包的賣藝人。」

　　「阿拉，阿拉！」賽里姆喊道，「這不可能！」

　　「這是千真萬確的。他來到艾斯尤特，是為了在這裡等我。但偶然的機會使他遇見了你，因此他利用了這個機會來監視我，而不讓我見到他。你告訴他，你找到了我，告訴他我住在馬檻總管這裡，是不是？」

　　「是的。但他求我不要說起此事。」

　　「這我相信。當你住進達烏德這裡以後，又和你這位朋友見過面嗎？」

　　「是的，昨天晚上，晚禱告後一小時，他在橋上等我。我們在那裡會的面。」

　　「奴巴爾想知道什麼？」

　　「他問你今天要幹什麼，我告訴了他，你準備去參觀馬布德墓穴。」

　　「噢！還有什麼？」

　　「沒有了。當時過來了好多人，你可能也在其中，所以他沒有和我說很多話。」

　　「你看，奴巴爾不想見到我，他實際上是怕我。你太不謹慎了！他如果是個誠實的人，就沒有必要躲著我，這本應使你產生懷疑。你幾時再見他？」

　　「等我知道你何時起程時，他讓我到他的住處去報告。」

　　「你太欠考慮了。或許你有可能彌補這個錯誤。」

　　「先生，不要取笑我！全世界都知道，我是部族中最精明的人，但你不能要求我是萬能的。我怎麼會知道這個人是你的敵人呢！而且你也尚未見到他，只是根據我的描繪猜測的，這很容易搞錯。」

　　「絕不可能！你會很快知道你的朋友是什麼人的。這個人會尋找機會祕密靠近我的，如果找不到機會，他會跟蹤我。所以他才讓你告訴他我的行期。他或早或晚還會再次向我進攻的，所以最聰明的辦法就是要先發制人。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這不行！因為他會對我發火的。」

　　「你還管他發火幹什麼？」

　　「噢，他一發火就像一頭獅子！我已經有所體驗了，就在我告訴他你曾幫助我抓住了三個鬼魂時。」

　　「我幫助你，賽里姆？」

　　「是的。」

　　「你好好想一想！當我抓住兩個鬼魂，第三個鬼魂跑掉了時，你還躺在門洞的被子下面。」

　　「先生，不要歪曲事實！我的記憶是我們部族中最好的，所以我知道得很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我給我的朋友講了這件事。我告訴他，我在你的房間制服了第一個鬼魂，並把他捆綁了起來，而且認出了他就是聖卡蒂里納的主持。我的朋友聽了以後，十分惱火，他立即抽出手槍，想打死我。我不得不向他保證，今後再也不講這段英雄事跡了。是的，他一發火十分可怕。如果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他就會知道，我對你講了他的事情。由於他恨我這樣做，所以可以想像，他會當場把我打死的。」

　　「那好！我看到，你是害怕了，在這件事情上再不敢說一句話了。誰害怕，就留在這裡，誰有勇氣，就去找他的敵人。我不害怕，所以我去，而你……」

　　賽里姆立即跳了起來，用手拍著胸脯說：「而我？我當然跟著去！我將站到你的前面，用我的身體來保護你，即使我的朋友把我的身體用槍彈打成篩子，我也要站在那裡不動。我們出發吧！我要向你表明我真正的勇敢。」

　　這正是我對賽里姆的希望。我們出發了。他一開始邁著大步快速向前走，我甚至不得不讓他慢一點。但越往前走，他的速度就越慢。當我們來到他朋友住的園丁家的小胡同時，他的步伐變得如此之小，連一個小孩都能不費勁地超過他。

　　「先生，」賽里姆怯生生地說，「現在還是白天。我們是不是等到天黑，這樣我們敵人的槍就打不了那麼準了。」

　　「他根本不會瞄準。我們不是在沙漠裡，而是在城市，在上埃及省的首府。任何人都不敢輕易開槍打人。另外，如果他真的這樣做，我反倒很歡迎。反正你會用身體替我擋住的。」

　　這時我們的吹牛大王突然停住了腳步。

　　「那是當然，我從心裡願意這樣做，只是今天還不行！因為這麼早就毀掉了我的前途無量的英雄行為，實在太可惜了。還是跑吧，我一定跟著你。我將義無反顧地踏著你的足跡。你完全可以放心，我絕不會把後背朝著你。現在請你留神，因為下一所房子，就是園丁的家。」

　　所謂房子，就是一間茅房，用黑色的尼羅河汙泥建成的，外牆上沒有窗子，牆上已裂痕累累，房門歪斜著插在皮製的門軸裡，沒有上鎖。我推開門，進入一個狹窄的過道，裡面散發著除了芳香以外的各種味道。過道通向一個小小的院子，院子的四周有一圈泥堆，這大概就是住人的地方了，但小得幾乎連山羊或兔子都裝不下。

　　在院子中間的一個瓦礫堆上，坐著四個男子、三名老者和一個年輕人。我馬上就認出那年輕人就是竊賊奴巴爾。他一看到我，立即跳了起來，逃入對面的可能是門的洞中，我立刻就跟了過去。但三個老者卻站起來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是誰？到這裡想幹什麼？」其中的一個、可能是房子的主人問我。

　　「我是誰，你們可以問我的隨從，你們認識他，因為他在這裡住過。」我回答說，同時轉過身想把賽里姆指給他們看。但他不見了，他顯然覺得不緊跟我為好，而我在剛才陰暗的過道裡沒有注意到他的意圖。所以只好自己說明了：「我是賽里姆的相識，他前天還是你的客人。他現在在門外，你們可以把他叫進來！我現在要和那個賣藝人說話。」

　　「這裡沒有賣藝人。」

　　「噢，有的！奴巴爾剛才還和你們坐在一起，只是看到我進來才趕緊離開的，他不想熱情地接待我這個最好的朋友。讓我到他那裡去，再次瞻仰他那美麗的面孔！」

　　我把幾個老人推到一邊，很快走向那個門洞。我相信這個行動沒有什麼危險，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了我的看法，當我進入門裡以後，並未見到竊賊的蹤影。這裡的房間很矮，我的頭幾乎碰到了棚頂，但卻很大，和院子的面積差不多，而且和其它房間都不相連。裡面也沒有任何樓梯。我進來的這個門洞對面還有一個門洞，這個傢伙就是從那個門洞逃跑的。我走出門洞，來到了園丁的菜園，發現裡面沒有樹木和樹叢，有八塊小田，種著蔥頭和大蒜，它們占據了整個菜園，主人就是靠它們維持生活的。這裡沒有賣藝人可藏身的地方，但卻看不到他的身影。我看了看地面，結果在鬆軟的田裡發現了他的足跡。顯然奴巴爾剛才就是從這裡跑過去的，然後跳過低矮的圍牆，逃到了鄰居的庭院，可能從那裡逃向遠處了。我沒有追他的打算。我根本不想捉住這個賣藝人，只是想嚇唬他一下，表明我知道他的所在，讓他知道我並不怕他。我想讓他害怕，並促使他離開艾斯尤特。

　　於是我又通過兩個門洞回到了院子裡。房主和賽里姆正站在門洞口。看來好像房主對賽里姆很生氣，賽里姆剛才沒敢進到院子來，現在正在膽怯地盯著追趕賣藝人的我走進門洞。他見我安然無恙地回到院子裡，立即勇氣大增，一下離開隱蔽的位置，也走到院子當中歡呼說：「這就是高貴的先生！我知道他會按我的指示行事的。不是這樣嗎？德國先生，你看到那個竊賊了嗎？」

　　「是的，」我肯定地說，「你現在相信他就是竊賊了吧？」

　　「當然！剛才我過去的房東已經告訴我說，我的朋友並不是商販而是賣藝人。我很後悔向奴巴爾出賣了你。但這個情報實際已不需要，因為你可以證明，我一開始就認為，此人不是真正的朋友，而是一個地道的賣藝人。我是我們部族中最精明的人，有一雙可以穿透山岩的眼睛，誰也騙不過我。我能看透每個人。這個想殺害你的惡人現在在哪裡？」

　　「不見了。」

　　「他逃跑了！他一看到你，就已經知道我馬上就會出現。這使他驚慌失措，趕緊逃之夭夭了。你為什麼要放他走呢？噢，先生，我不得不批評你了。如果我知道結果是這樣，那我就會讓你留在這裡我去追，他是絕對不會從我的眼皮底下跑掉的。只要我看他一眼，他就會嚇癱的。」

　　另外兩個老者退到了牆角，他們不想介入此事。房主和我們站在一起，帶著驚詫的目光聽著賽里姆大言不慚地吹牛，然後說：「你在說什麼呢？難道我能否在家裡接待客人，也要徵得你的同意嗎？」

　　「這不需要，」我替賽里姆回答，「但接待一個正直的人和接待一個凶手，這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後者，對你就很危險。」

　　「把你的話留給自己用吧，我並沒有求你給我出什麼主意。你不經我的許可就闖入院子，如果你不立即離開，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顧念他的年齡不跟他一般見識。但他的語調竟如此無禮，他的行為竟如此猖狂，我覺得得給他一點兒教訓。

　　「誰要是接待了客人，他得同時允許有人拜訪這個客人。如果你以為可以隨意謾罵我，那就大錯特錯了。我在你這裡找那個賣藝人，但他逃走了，現在你就得替他做個交代。我首先想了解，他準備在你這裡住多久？」

　　「這和你無關。奴巴爾是我的客人，你無權過問。你現在如果不走，我立即就把你趕出去。我不能容忍一個骯髒不潔的基督徒在我這裡搗亂，我是卡蒂里納的成員，你在我的眼裡只是一具腐爛的僵屍，人人都要繞著你走路。趕快給我滾出去！」

　　園丁用雙手抓住我的胸膛，想把我推出門外，同時又破口罵了一大串汙言穢語，這種詞彙在阿拉伯語中層出不窮。我已到了不能再容忍的地步，決定好好教訓他一頓。我抓住這個壞蛋的腰部，猛推了一下，讓他鬆開抓我的手，然後把他舉了起來，使勁搖晃著讓他的骨頭發出嘎嘎的響聲，然後把他扔到了他剛才坐著的瓦礫堆上。他一動不動地躺在了那裡。賽里姆一看，立即也趕了過來。

　　「就應該這樣，先生！這才是一個強者的行為，這是對一個骨頭沒有骨髓的懦弱小人的自衛，看他還敢不敢再冒犯你。你問問他，願不願意和我較量一下！」

　　我沒有理會他的吹牛，而是走到園丁跟前，看他是否受了傷。我用腳捅了他一下，他睜開了眼睛，坐了起來哭喪著臉說：「噢，阿拉，阿拉！你為什麼不讓天塌下來呢？一個基督徒在毆打你最忠誠的信徒！我的靈魂鬆散了，我的身軀在強暴面前氣憤得發抖！」

　　「你如果再敢說一句我不願意聽的話，你的靈魂就會更鬆散，鬆散到從你的軀體中跑出來。」我警告他說，「我再重複一遍，我想知道賣藝人在你這裡打算住多久。快說，否則我又要動手了！」

　　他的勇氣已經蕩然無存，喘息著說：「先生，如果所有基督徒都像你這樣使用暴力，那麼伊斯蘭帝國就要沒落了。奴巴爾打算住到你離開這個城市時才走。」

　　「你知道他想要我的命嗎？」

　　他沉默不語，我認為這是一種肯定。

　　「我離開這裡後，奴巴爾是不是要跟蹤我？」

　　「是的。」

　　「坐哪艘船？」

　　「還沒有確定。他是卡蒂里納兄弟會中著名的成員，任何一個船長都會為他效勞。」

　　「我知道的已經足夠了。如果奴巴爾再回到你這裡，你就告訴他，說他如果不立即離開艾斯尤特，我就要去上告把他逮捕起來！如果他不聽我的警告，對你也是不利的，因為你將被捲進這場官司裡去。我坦率地告訴你，我將派人監視你的房子。你要記住，我們的領事會更好地保護我，勝過你們的官府保護你們！阿拉會給你的弱智以力量，讓你做出有利於自己的決定來！」

　　我轉身就走，賽里姆緊跟著我。等我們走進胡同並排在一起時，他說：「先生，我要給你兩份證書，一份壞的，一份好的。壞的是你放跑了賣藝人，好的是你勇敢地整治了那個房東。我在現場的榮譽給了你勇氣，把他扔到了瓦礫堆上，而我銳利的目光盯住了他，使他不敢再反抗。不要丟掉這種男子氣概，好好地保持它，你會獲得我的承認甚至讚美的！」

　　「說得很對！但最勇敢的英雄卻不敢進入院子，當我需要他的時候，他卻躲到了門後，準備必要時好溜之大吉。」

　　「溜之大吉？請立即把這句話收回去！你還太年輕，不能正確判斷生活中的形勢和當時的狀況。我卻能認識現在和未來，我出於明智的考慮採取了謹慎小心的態度，這你應當感謝我，而不是挑剔。真可惜，你的懦弱使賣藝人跑掉了。」

　　因為走得很快，說這些話時，我們已回到了宮殿、進入庭院裡面。賽里姆去找宮殿總管，我回到了我的住所。不久就有人叫我去吃晚飯。馬檻總管的兒子也一起用餐，他用布包著頭，他的小傷口已開始結疤了。

　　飯後，達烏德帶著賽里姆走過來，還有另外幾個他的熟人，都想認識一下我這位先生。我不得不回答他們提出的各式各樣的問題。由於我對每一個問題都給了滿意的答案，他們對我的尊敬也就不斷升級，到他們告別的時候，他們不顧我的反對，竟將我稱為世界所有國家和民族的最有學問的人了。他們對我的尊敬我實在不敢當。

　　經過一天的勞累，我睡了一個很好的覺，第二天很晚才醒來。要不是外面有人大聲說話，我還能多睡一會兒。說話的人可能坐在或站在庭院中我房間窗口的欄杆下面。他們被捲入熱烈的交談之中，聲音比往常要大得多，談話的內容不是別的，都是關於我。我聽到馬檻總管的聲音說：「我告訴你，世上沒有任何問題德國先生不能回答。他的腦袋裡裝著全部的知識，不僅如此，他還是一個強有力的勇士。」

　　「真的嗎？」一個聲音問。這是我熟悉的一個聲音，但我現在還說不出他是誰。

　　「真的！他自己雖然沒有這樣說，但人們可以從他言談中得出這個結論。」

　　接著便開始講述昨天的歷險經過。伊斯梅爾想以此證明，我是一個無所畏懼和頭腦冷靜的人。接著他又講了我在開羅和吉薩的經歷，然後解釋說：「這些不是我從德國先生那裡聽來的，而是從高個子賽里姆那裡聽來的。他給我講的時候，有意說成他是這個事件的英雄。但我知道他只喜歡吹牛，實際上是一個膽小鬼。應該獲得榮譽的是德國先生，現在你必需承認，他確實是一個無所畏懼的人。」

　　「這我相信。先生在參觀洞穴時向我證實了這一點，而其他人都沒敢進去。」

　　現在我聽出這個人是誰了。他就是馬布德洞穴的嚮導，送我木乃伊手禮那個人。他來艾斯尤特幹什麼？難道是找我嗎？這個問題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因為馬檻總管這時說話了：「他還在睡覺。讓我叫醒他嗎？」

　　「不。我不能打擾這樣一個人的安寧。我要等他醒來，再提出我的請求。我的兄弟在喀土木失蹤了，我想請先生幫我尋找。」

　　「你去找過失蹤者嗎？」

　　「是的。我曾派一個有經驗的人去調查，但卻沒有結果。」

　　「是個了解當地情況的人嗎？」

　　「他非常了解。」

　　「儘管如此還是沒有找到嗎？那麼一個陌生人又怎麼會成功呢？」

　　「你懷疑嗎？你剛才還說，這個德國先生比一百個人還要可靠。」

　　「是的，這我說過，而且我有堅定的信念。但他畢竟是個陌生人。」

　　「正如你所說，他已經來過埃及了。」

　　「但他仍然是個陌生人。或者你認為，一個曾來過一次的法蘭克尼亞人比土生土長的人更熟悉這裡的情況嗎？」

　　「對，我是這樣認為的。每一個有學問的基督徒，都讀過關於世界各國的書籍，在他們那裡還有很大的屬於國家的圖書館，向所有的人開放。這樣的陌生人訪問其它國家之前，都要讀有關這個國家的所有書籍，所以他們對這個國家的了解要比當地人多得多。」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在開羅時，曾為很多法蘭克尼亞人做嚮導，我是從他們那裡聽來的和看到的。他們會講我們的語言，手中握有十分詳細的地圖，他們往往比我們更熟悉通往各處的道路。另外，他們學過很多東西，都非常聰明。所以他們能應付各種情況，不像我們這幾個人事事只依靠阿拉。你如果想一想，這位先生是法蘭克尼亞人中最有學問的人，那你就得承認我的話，我肯定會從他那裡得到正確的幫助。」

　　「嗯！你的話說得不錯，你列舉的事實，我也無法否認。去和他說吧！我現在進去看看他是否已經起床了。」

　　我剛才所聽到的談話是很順耳的。是啊，我要去找一個本地人都無法找到的失蹤者，這真是抬舉了我。但我還是對這個嚮導將要對我說的話感到好奇。他曾對我十分友好，我也確實應當為他做些有用的事情。

　　過了一會兒，我的門被輕輕推開了，馬檻總管探進頭來。當他發現我已醒來，便向我問候道：「阿拉賜給你一個美好的早上，先生！覺睡得好嗎？」

　　「好極了，我希望你也睡得很好。」

　　「我給你拿來兩份咖啡和兩份水煙。」

　　「為什麼兩份？」

　　「因為你有客人，本瓦薩克，就是馬布德那個嚮導等在外面，他有話想對你說。」

　　「讓他進來吧！」

　　他出去不久，就回來通告說客人來了，然後又退了出去。本瓦薩克雙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向我鞠了一躬，把拖鞋脫在門口，走進來向我致意：「願你的早上像初升的太陽，先生！」

　　「願你的早上像吸吮甘露的青草。」我回答說，「請坐在我的右邊，因為你是我的客人，我熱烈地歡迎你。」

　　「噢，還是讓我坐在你的對面吧！我地位微賤，不便坐在你的右邊，而且我也很高興能看到尊容。」

　　「那就請便吧。請你把這個房間看成是你自己的家。」

　　本瓦薩克坐到了我的對面，接著就是一陣沉默，這是一個有求於人開口說話前的通常現象。一名僕人送上了咖啡和水煙。我們喝著咖啡，抽了一袋水煙。當菸袋再次裝上菸草又點燃了以後，真正的談話開始了。本瓦薩克首先開口說：「先生，你的臂膀是強大的，你的理智可以穿透一切隱蔽的東西。所以你的能力超過任何其他的人。我今天來，就是為了吐露我的心聲，同時向你提出我靈魂中最大的願望。」

　　「能為你效力，將是我最大的願望，因為你的友情照亮了昨天的白晝。」

　　「只要你願意，你是能夠做到的。我將盡我所能給你回報。」

　　「不要談什麼回報！朋友之間相互幫助不應講報酬。你為什麼昨天沒有向我提出這個願望？」

　　「我想，我不應該打擾你。你走了以後，對你的懷念一直在我的靈魂中閃爍，於是我想到，或許我應該向你吐露我心中的苦惱。」

　　「我的靈魂是為你敞開的。說吧，就像對你的兄弟或對你最好的最忠誠的朋友說話一樣！」

　　「這涉及到我的兄弟哈費特．希查爾。我派他去喀土木，但他沒有按規定的期限回來。我設法去打聽他的消息，結果是沒有人再見過他。因此我派了一位有經驗的虔誠的人前去進行調查，他用了一個月的時間找我的兄弟，但也沒有找到。前天他回來告訴我，無法了解到我兄弟的去向，他確信我失蹤的兄弟已在路上喪命或者發生了意外。」

　　「你現在覺得，應當由我去進行調查了？」

　　「你在我提出請求之前就提出了這個問題。到洞穴去的時候，我從馬伕那裡、後來又從你口中得知你將去喀土木。我知道，你是我見過的最聰明最勇敢的法蘭克尼亞人，所以我就有了向你提出這個請求的想法。你在喀土木或許會有些時間替我解除心中的煩惱。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怪你。如果你接受我的請求，我將終生感激你，並為你配備一切必要的物品。」

　　「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我願意滿足你的願望，只要喀土木的情況允許我這樣做。」

　　「先生，我感謝你！」本瓦薩克握住我的雙手喊道，「這正是我所希望的，但我沒有想到，你會給我這麼多的恩惠。你接受了我靈魂中的一付重擔。」

　　「我請求你不要抱太大期望，因為我不能擔保能實現你的願望。否則你的失望會加倍的苦澀。你知道你兄弟從喀土木回家時要走的路線嗎？」

　　「不，先生！」

　　「就是說，你不知道他是走尼羅河水路順流而下，還是隨商隊走陸路的？」

　　「我不知道。這在事先是無法確定的，因為他只能視情況而定。」

　　「尼羅河水路比較安全些。而通過巴尤達和阿特木沙漠的商隊路線，危險就多一些。你兄弟是做什麼的？」

　　「和我一樣是嚮導。」

　　「不做別的嗎？」

　　本瓦薩克遲疑了片刻，然後說：「我可以信賴你嗎？即使是進行一些被禁止的交易。」

　　「嗯！我得了解以後才能回答。」

　　「我指的是木乃伊貿易。」

　　「這與我無關，因為我不是官府的警察。」

　　「那我就可以告訴你，我的兄弟還順便做走私木乃伊的生意。」

　　「你也是這樣吧？」

　　「先生，」他微笑著說，「不要問了！我是一個誠實的人，還從未占過別人的便宜。至於說木乃伊問題，我是不同意官府意見的。」

　　對這個巧妙的回答，我不由得大笑起來。

　　「走私木乃伊不是很危險嗎？」我繼續問。

　　「當然，誰要是被抓住了，那是很糟糕的。」

　　「那麼，幹這種生意的人都是勇敢又謹慎的人了？」

　　「正是。膽小又不小心的人是不能走私木乃伊的。」

　　「你的兄弟具備這樣的品格嗎？」

　　「完全具備。」

　　「那麼，我想，他在旅途中也不會忘記這一點的。他必然要尋找一條對他最安全的路線。你兄弟叫什麼名字？」

　　「哈費特．希查爾。」

　　「你為什麼派他去喀土木？」

　　「到我的一個商業上的朋友巴亞德那裡取錢。」

　　「是什麼錢？是生意上的分紅嗎？」

　　「不。是我借給他的錢。」

　　「你的朋友是個誠實的人嗎？從他的名字上看，應該沒有問題，他名字的含義不就是誠實的巴亞德嗎？」

　　「噢，他就是誠實的化身。」

　　「你借給巴亞德的錢有多少？」

　　本瓦薩克又遲疑了片刻。然後他說：「我昨天就告訴過你，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窮。我們這裡的情況是這樣，一切有產者都被迫隱蔽自己的富裕。我借給了巴亞德十五萬皮阿斯特。」

　　按當時的比價，這相當於三萬馬克，這對埃及人來說是個可觀的數目，何況他又只是一名洞穴嚮導，所以我吃驚地問道：「你把這麼多的錢借到那麼遠的喀土木？你必然對這位商人十分信賴了。你認識他有多久了？」

　　「六年。」

　　「你什麼時候借給他錢的？」

　　「五年前。」

　　「也就是說，認識他一年以後？你是不是太輕率了？」

　　「不，為我介紹他的人，是一個每句話都和《可蘭經》文一樣無懈可擊的人。」

　　「這個人是誰？」

　　「虔誠的苦行僧，」本瓦薩克回答道，「他昨天和你們一起來到了艾斯尤特。」

　　「嗯！對他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我不知道是否應該信賴這個苦行僧。但我也曾見過一些苦行僧，他們就和老頑童一個樣子。」

　　「是有這樣的，你說的很對。但這位苦行僧的德行、虔誠和可靠是無可非議的。」

　　「就是說，這位苦行僧建議你借給商人這麼多錢。他用這筆錢做了五年生意。可你為什麼又要把錢要回來呢？難道你對巴亞德的信任消失了嗎？」

　　「噢，不。我並沒有去討，而是他通過一名信使告訴我，他已不需要這筆錢了，所以我才派我的兄弟去取回來。」

　　「而希查爾卻沒有回來！他確是到達了喀土木嗎？」

　　「是的。他從巴亞德那裡得到了錢，然後就消失不見了。」

　　「嗯！你的兄弟得到了錢，然後就消失了。嗯，嗯！」

　　我沉思地打量著他。本瓦薩克等了一會兒，問我：「你在嘀咕。這是什麼意思？你的面孔也變得嚴肅起來。你在想什麼？」

　　「我在考慮待客之道。」

　　「這和我兄弟的失蹤有什麼關係嗎？」

　　「甚至有很密切的關係。你借給商人這麼多的錢，我想，他為此是十分感激你的，你們是他很好的朋友。」

　　「正是！」本瓦薩克贊同地說。

　　「巴亞德肯定是接待了你的兄弟吧？」

　　「正是這樣。」

　　「希查爾是突然失蹤還是離開了那裡？」

　　「離開了那裡，但沒有回到家鄉。」

　　「乘的什麼船？」

　　「這我不知道。」

　　「或者跟著哪個商隊、走的哪條沙漠路線？」

　　「這些都不知道。」

　　「這些情況使我產生疑慮。在我們西方國家，這種待客方式是不存在的。我們那裡人們要找一家旅店住進去，並付需要的房費，而在你們這裡是另一個樣子。在這裡是依靠人們的好客，而且人走得越遠，待客之道就越是重要。在南面的喀土木，待客的主人所承擔的義務要大於開羅。在那裡，客人離開時，主人要送上一程。主客的關係越密切，送行的路程也就越長。這個商人巴亞德對你是感激不盡的。你借給他這麼多的錢，他在這筆錢的幫助下發了財，使他有能力把錢還給你。你的兄弟到他那裡去，在他那裡吃喝，在他那裡住，然後突然離開了，而巴亞德卻不知道他是如何走的？對此你沒有看法嗎，本瓦薩克？」

　　他吃驚地望著我的臉。

　　「先生，我沒有說錯，你們法蘭克尼亞人很聰明。你只是提了幾個問題，就使我產生了從未考慮過的想法。」

　　「這總不是沒有道理吧？」

　　「是的，這都是有道理的。那個商人熱情地接待了我的兄弟，但待客之道還要求他熱情地告別他的客人送他一程，我卻沒有想到。」

　　「巴亞德沒有提及如何送走你的兄弟，這就不能怪我對他產生懷疑了。或者他是一個壞蛋，而且知道你兄弟的去向；或者他藐視了待客之道，從而該間接地對發生的不幸承擔責任。」

　　「阿拉，阿拉！誰會想到這些呢！先生，你的話撕碎了我的心。難道我要懷疑我為之投入巨大信任的人嗎？」

　　「不論是犯罪還是疏忽都是一樣的，商人要承擔責任。你派去調查此事的那個人，在這方面可靠嗎？」

　　「是的，他是唯一可靠的人，他就是苦行聖僧。」

　　「啊！就是建議你借錢的那個人？」

　　「正是！」本瓦薩克確定地說。

　　「嗯，嗯！」

　　「你又開始嘀咕。這是不祥的預兆。你難道連這個人也不信任嗎？」

　　「這個人依我看來，是沒有能力進行犯罪活動的。但像他這樣的人，我不會把世間凡人的事情交給他去辦。他只生活在祈禱之中，很難把握必要的現實意識，尤其是有關犯罪的案件，那是需要通過複雜而祕密的方式去調查破案的。」

　　「我應當派誰去呢？我找不到其他人。」我的這位埃及朋友小聲說。

　　「你自己不能去嗎？」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我要照顧我的孩子們，所以不能去。」

　　「你認為這次旅行有危險嗎？你是否害怕？」

　　「不。是事業使我留了下來。我失去了十五萬皮阿斯特，必須重新賺回來。我必須照顧我的孩子和我兄弟的孩子。我如果去了，怕會和希查爾一樣失蹤。」

　　「這是有道理的。出現了犯罪，而你要去調查它，那麼他們也會讓你失蹤的。」

　　「是這樣，先生！我也是這樣想！我如果前去喀土木，也會遭到不測的，因為人們認識我，不論做什麼，都會被人發現。而你是個陌生人，沒有人知道你曾見過我。你有可能祕密進行調查，也更有可能取得成功。」

　　「很對，我再次聲明，我接受這個任務。但我現在要好好想一想。虔誠的苦行僧在商人那裡受到了什麼樣的接待？」

　　「就像一位聖人所受到的接待一樣。接待的規格就像是對一個酋長。」

　　「他對失蹤的事件是進行公開的還是祕密的調查呢？」

　　「完全公開。」

　　「這很不明智。他應當偽裝自己，裝出不知道你兄弟曾來喀土木的樣子。」

　　「但這位老人做不到這一點。任何偽裝對他都是罪惡。」

　　「所以辦這件事，他不是合適的人選。我估計，人家向他說明，你的兄弟已經得到了應得的款額。」

　　「是的，人家給了他。巴亞德還給這位老人看了收據。」

　　「上面是誰簽的字，是希查爾還是你的？」

　　「是我。我在上面簽了字，並蓋了我的印章。我兄弟還得到我的指示，只有拿到錢，才能把收據交出去。他已經交給了商人，證明他收到了錢。」

　　「我看不一定。如果是人們從你兄弟那裡搶去的呢？他們為什麼不把錢給你送來，而是通知你派人去取呢？」

　　「我想，從喀土木送錢到艾斯尤特是很危險的，這個風險巴亞德不願意承擔。」

　　「儘管如此，我還是覺得此事有些蹊蹺。你剛才說公開去調查是很危險的，但苦行僧這樣做了。他為什麼沒有受到傷害呢？」

　　「因為他是一位老人。」

　　「嗨！一個罪犯只看一個人對他是否危險，不會管他是否虔誠。我不想懷疑苦行僧，但在我看來，他不論是有意還是無意都捲入了這一事件之中。如果他真是無辜的，那不是因為他的神聖，而是因為他的無知，才得以安然返回。他在那些人的眼裡不可怕，因為他不具備足夠的聰慧揭露罪行。」

　　「先生，那麼你真的認為出現了犯罪嗎？」

　　「我確信不疑。」

　　「那麼誰是凶手呢？是巴亞德本人嗎？」

　　「幾乎可以這樣說。老人知道你走私木乃伊嗎？」

　　「是的。」

　　「他不認為這是犯禁嗎？」

　　「我問過他，但他說，《可蘭經》裡沒寫這件事。」

　　「他經常談到木乃伊嗎？」

　　「不常談。」

　　「或許這位虔誠的人，知道何處有木乃伊洞穴，但不告訴別人。」

　　「可能。他到處遊歷，在整個尼羅河谷地還有很多墓穴和洞穴沒有被人發現。」

　　「我聽說，有人估計在艾斯尤特附近會有重要的帝王墓穴。」

　　「發現者可能保守了祕密，否則我會第一個知道的。你覺得苦行僧知道這樣一個墓穴嗎？」

　　「我估計是。」

　　「有可能！有機會我要和他談一談。」

　　「但不要說是我給你提醒的。」

　　「我不會說一個字。但我可以告訴他你去調查我兄弟的事情了嗎？」

　　「不。關於這個問題不能讓他知道分毫。」

　　「你還是不信任他！」

　　本瓦薩克說得對。我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種內在的預感無法擺脫。但我還是說：「我並不懷疑他。但這位老者會給我帶來危險的。」

　　「危險？這樣一位虔誠的人？」

　　「是的，本瓦薩克，但他缺少凡世的聰慧。你自己說過，他雲遊四方，有時在這裡，有時又在那裡。很有可能他先於我前往喀土木，因為我還要在這裡等一個同伴。如果他先見到了商人，並告訴他說一個法蘭克尼亞人要來調查你兄弟的去向，我們可怎麼辦呢？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白鬚老者知道這件事。因此我要求你對他保持沉默。如果你不答應，那就請把我的許諾還給我，我再也不想與此事有任何關係。」

　　「先生，你怎麼會這樣想！」本瓦薩克吃驚地喊道，「我絕不想得罪你。你所要求的，我都會做到。我已經說過，我將為你配備一切必需的東西。」

　　「這並不多。我首先需要一封給你兄弟的信，我如果找到他，可以交給他。你要在信中告訴他，已委託我去尋找他。最主要的是要有簽字和印章。」

　　「這我馬上就可以辦到。我的印章就在我的戒指上，其它東西這裡都可以弄到。」

　　我拍了一下手。一個僕人進來，為我們拿來紙張、墨水、筆和印油。本瓦薩克寫了信，把它交給了我：「這就是你需要的東西，先生，但還有一件你需要的東西。我必須先出去一下，過一個小時，我們再在這裡會面。」

　　「好，這期間我不出門。」

　　本瓦薩克走了。當他在規定的時間又回來時，他交給了我第二封信，上面的地址是喀土木。

　　「你一到喀土木就把信交給他，」他說，「千萬不要忘記！收信的這個人會對你有很大幫助。」

　　「他是誰，是幹什麼的？這裡只有他的名字。」

　　「這就夠了。你只要提到這個名字，人人都會告訴你他的住處。你什麼時候離開這裡？」

　　「等我的同伴到來之後。」

　　「那我們在這之前還能見面。你如果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你知道在馬布德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如果我有話要說，請允許我再次來拜訪你。無論如何，我們以後都會再見面的，不管你是否找到了我的兄弟或有關他的線索，我都歡迎你能再來。阿拉保佑你，給你指明幸運的道路。請不要忘記我，你可以放心，我將永遠想著你，雖然我們的信仰不同，但我還是要為你祈禱的。」

　　我友善地做了回答，本瓦薩克離開了。我又有了新的歷險機會！要去找一個苦行僧都沒法找到的失蹤者！一想到這個人，我實在有些為難，我不願意去懷疑這位尊嚴的老者，但卻無法擺脫一種預感，覺得他多多少少同這件事情有關聯，並不像嚮導剛才所說的那樣清白。

第11章　枯井落難

　　和苦行僧約好去參觀隱蔽的帝王墓穴，我感到很幸運，我想正可以利用這個機會考察他。他不知道本瓦薩克曾找過我談他兄弟失蹤的事情。所以我完全有可能為他設一個圈套讓他鑽，以證實我對他的猜疑。不久我被叫去吃飯，我吃得很多，同時告訴伊斯梅爾，我中午不回來吃飯了。

　　「為什麼？」他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去參觀墓穴。」

　　「噢，阿拉！這怎麼可能？難道你昨天還沒有聞夠洞穴的臭味嗎？」

　　「這次不是鱷魚木乃伊。」

　　「那麼是什麼呢？難道你想去看那邊墓穴中狼的僵屍嗎？」

　　「或許是。」我故意岔開說，因為我曾答應苦行僧要保持沉默，不能講出實情，「只有賽里姆陪我去。」

　　「讚美阿拉！賽里姆還能跟著。這就說明，此事既不危險也不可怕。你需要火把嗎？昨天還剩下一些在那裡。」

　　「火把、火柴，另外還需要一根結實的長繩索。」

　　我需要的東西都拿來了。我選了六支蠟火把，儘管那個老者說有一根就足夠了。他說正午前一小時在大門口等我們。但在約定時間前半個小時，一個半大的孩子就跑來通知我說，聖人在城外等我們。

　　「他為什麼不自己來接我們去？」

　　「他和阿拉通了話，他現在還不能離開祈禱的地方。」小孩回答道。

　　我到達烏德那裡去叫賽里姆。他們兩個人正坐在地毯上抽菸聊天，我進屋時，正好聽到賽里姆在吹牛：「我不能離開他。他十分信任我，我是他的保護者。」

　　這個多嘴的人果然正在說我！我馬上就得到了證實，因為達烏德迎接我時說：「先生，我聽到了什麼！你又想去冒險嗎？不要去了！留在家裡吧！我知道，肯定會發生什麼不幸的。」

　　「賽里姆告訴你我們到哪裡去嗎？」我問道，想看一看這個高個子能不能保守祕密。

　　「沒有。他已經發誓要對此保持沉默。這很使我為你們擔心。」

　　「不要擔心！不會發生什麼事情的。」

　　「這是你的看法，因為你不相信月亮的預兆。還是不要去吧！我求求你。」

　　「我也求求你，達烏德，不要管我的事。我既然答應去，就必須遵守諾言。」

　　「那至少讓賽里姆留下！」

　　「什麼？要我留下？」賽里姆跳起來喊道，「我是先生的保護人和庇護者，怎麼能讓我的保護對象自己去呢？不能，我要和他一起去闖天上地下的一切危險。為了他，我將和凶龍、毒蛇和毒蠍戰鬥。我已準備好去撕碎雄獅和猛豹，以便……」

　　「首先你應該閉上嘴！」我打斷了他的話，「這根本談不上凶龍、雄獅和猛豹的問題。所以你可以把槍放在這裡，只帶上刀就可以了。」

　　「可我們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啊，先生。我們很可能進入沙漠，而在沙漠的邊緣，就有獅子和……」

　　「別胡說！獅子不會對你怎麼樣。牠也碰不到你，因為你一見到牠，就會立即逃之夭夭的，牠根本就追不上你。」

　　「先生，你總錯誤地估計我。所以我請求阿拉，讓我遇到一次真正的危險，以便向你證實，我為了你可以做出何等英雄的業績來。」

　　賽里姆插上腰刀，拿了三支火把和繩索，我們便上路了。等在門外那個男孩帶領我們穿過城市，走上了我們昨天已經走過的路。我們離開了熱鬧的街區，走上了一個山丘，這時我看到一個衣著襤褸的人蹲在沙地上，正用一把鐮刀挖掘著上面稀少的草根。我們走近後，他才站起身來。我認出他就是我們找賣藝人時遇到的那個園丁。他對和我們會面絲毫不感到意外。看來就好像他也在等我們。當我們在他面前走過時，他的面都顯出譏諷的微笑。

　　「好啊，這就是異教徒的下場，他終究要走上受詛咒的歧途。」他向我喊道，「阿拉詛咒你，你這個狗崽子！」

　　他說完轉過身去就奪荒而逃了，還多次回頭看我是否在追他。我當然沒有這個打算。他的謾罵是對昨天挨打的無恥報復，這就是我當時的看法。可後來我才知道，這完全是另有原因的。

　　當我們完全來到山頂時，那個男孩指給我看遠處的一個岩洞洞口。

　　「老人就站在那個老墓穴處。他在等待你們。」

　　我想給他一點兒小費，但他卻向我唾了一口唾沫，並厭惡地對我說：「留著你的臭錢吧！我怎麼能用一個異教徒的錢玷汙自己呢？去下地獄吧！」

　　他也立即跑掉了。這種事情我還從來沒有經歷過。一般情況下，在東方國家裡，不論老少都是追索小費的，特別是男孩，可是這個小傢伙卻拒絕報酬，甚至敢嘲笑我。我當然讓他跑了。我和賽里姆一起向洞口走去，苦行僧正靠在那裡。臉上一片虔誠。不，這樣一張臉是不會欺騙人的。這個已經半截入土的老人難道能是罪犯的朋友嗎？絕不可能！就在這一刻，我對他產生了無悔的信賴。

　　他聽到了我們的腳步聲，轉過身來，臉上表現著一種溫柔的尊嚴。他躬了躬身，把手伸給了我。

　　「歡迎你，先生！阿拉使你的腳步走向了歡樂和幸福的目標！你沒有食言，我也將遵守我的諾言。你將會看到帝王和他們的子女、妻子和其他親屬。」

　　「你為什麼沒有像許諾的那樣親自去接我們？」我問。

　　「阿拉把我留住了，我必須服從。我必須先祈禱，因而派了一名信使把你們領到這裡來。」

　　「你選擇了一個壞信使。因為他侮辱了我。」

　　「你必須原諒他，他只是一個孩子，還不會控制自己。我已經準備好，讓我們出發吧！」

　　他想走了，或許是為了避免繼續談話。但我有意想讓他捲入到談話中來，因此我走到了他的身旁，讓賽里姆走在我們的身後。奇怪的是，苦行僧所走的路，恰恰是我們前天曾騎馬走過的路。儘管沙地上已經沒有我們的足跡，它們已被風吹散，但我還是認出了它。我們就這樣併肩走了一段路，他始終保持沉默。最後我只好開口說話了：「我能問你你曾到過哪些部族嗎？」

　　「我曾去過白尼羅河和青尼羅河流域的所有部落，一直到庫德凡並越過了達夫井。」

　　「我真羨慕你所看到的一切。在上尼羅河一帶，有一個地方不是叫協里壩嗎？」

　　我故意像一個小學生那樣問他，隱瞞了我的真實情況，讓他把我看得毫無經驗，以便能夠和他談到我心裡一直生疑的問題。

　　「不。誰要是這樣告訴你，那他就是毫無知識。基督徒也不總是像他們想的那樣聰明的。」

　　「但協里壩這個字還是有的吧？」

　　「是的。但協里壩不是一個城市或鄉村，而是商人和捕獵奴隸者居住的要塞的稱呼。」

　　「獵捕奴隸者！多麼可怕的一個詞！」

　　「在你們聽來是可怕的，是的，但這兒的人卻有另一種看法。你知道人們用什麼詞來稱呼奴隸嗎？」

　　「知道。在土耳其稱為艾西爾或者苦力，阿拉伯人稱之為阿布德。」

　　「完全正確！但阿布德也是奴僕、受聘者或隨從的意思，也就是說，我們的奴隸就是我們的隨從和僕人，並不是我們的牲畜。」

　　「我明白了。但把他們從家鄉和家庭中劫持出來，不是很殘酷嗎？」

　　「不，他們在我們這裡生活得要比在家鄉好。」

　　「但為了捕獵一個奴隸，平均至少要死三個人啊！」

　　「一個非教徒死掉，難道有什麼可惜嗎？你必須重新認識奴隸制和對奴隸的捕獵，不要像人們一般理解的那樣。我去過很多協里壩，我比你更了解這件事情。我甚至去過『死亡之父』的協里壩。」

　　「你去過最著名的獵奴者『死亡之父』那裡嗎？」

　　「你聽說過他嗎？」

　　「很多，很多。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住在鱷魚協里壩。」

　　「是的。我曾去過這個協里壩。是的，他是最著名的獵奴者，但現在又出現了一個更有名的人。」

　　老者突然變成了另一付面孔。慈祥和尊嚴在他臉上消失，完全世俗的熱情取代了它。我只是在側面迅速的一瞥中看到這種變化的，我盡量避免正面去看他，怕他會重新控制自己的感情。

　　「他叫什麼名字？」

　　「伊本阿西。」

　　「這是一個相當虔誠的名字。」

　　「不。」

　　「那就是說，我對這個國家的語言理解得很不準確。阿西，本源，這是上帝的稱呼，伊本阿西應該是『本源之子』的意思，也就是『上帝之子』。」

　　「但在這裡不是。這個人叫伊本阿西，是作為他父親阿布德阿西之子才獲得這個稱呼的。也就是本源的『奴僕之子』之意。」

　　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帶著一種我無法理解的自豪。我盡量裝出不在意的樣子來。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的父親是叫阿布德阿西了？你認識這個人嗎？」

　　「我當然認識他！」他刻意加重語氣說。

　　「那麼你也認識他的兒子，那個獵奴者了？」

　　「我也認識他！」

　　「但我還是認為，他的名字不適合一個捕獵奴隸的人。阿布莫特，『死亡之父』還差不多。」

　　「我可以告訴你，這個伊本阿西還有另一個名字，是他通過他的行為而獲得的一個外號，人們叫他為『勇敢者』。難道這個名字也不適合一個捕獵奴隸的人嗎？」

　　「很適合！這個外號更恰當些。他來自何方呢？」

　　「這是個祕密。」

　　「伊本阿西不可能一開始就是個奴隸販子吧。他以前是幹什麼的？」

　　「喀土木的一個商人。」

　　「啊，在喀土木！」

　　「是的。他曾是一個商人的幫工，那商人的名字叫巴亞德．艾阿……」

　　苦行僧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說了，這就是他不夠慎重的地方，他肯定要說巴亞德．艾阿閡。這就是我的馬布德嚮導的兄弟失蹤前去找的那個商人。我聽到這個名字時，不由自主地抬起頭突然看了他一眼，他肯定有所發現。他沒有把名字說完全，而是中斷了，並且問我：「你是不是認識這個人？」

　　「不。」

　　他尖銳地打量著我的臉。

　　「你說的是實話嗎？」

　　「我還從未去過喀土木。」

　　「但你打算去？」

　　「是的。」

　　「去找巴亞德嗎？」

　　「我怎麼會去找一個我不認識的人呢？」

　　「當我提到這個名字時，你甚至有些吃驚，這使我產生了懷疑。你對我並不像我對你那樣真誠！」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在這裡完全是個陌生人，而你卻斷言我認識一個連本地人也未聽說過的人的名字！」

　　「可能是這樣。你知道誰是本瓦薩克嗎？」

　　「馬布德的嚮導。我當然認識他，因為我同他曾經在一起。」

　　「你們也談過話嗎？」

　　「當然！曾談過墓穴裡的鱷魚木乃伊。」

　　「沒有談到喀土木嗎？」

　　「沒有。」

　　「也沒有談到他派往喀土木的兄弟嗎？」

　　「本瓦薩克有個兄弟嗎？他也住在艾斯尤特？」

　　「你真的不知道？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奴隸販子伊本阿西和本瓦薩克的兄弟開了個大玩笑。」

　　「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是個什麼玩笑？」我問，同時盡力做出十分鎮靜的樣子。我正面臨我要調查的祕密即將揭露出來的時刻，但我的期望變成了失望，苦行僧拒絕回答這個問題。

　　「這和你沒有關係。這些話我不應當講給你們這些法蘭克尼亞人聽。」

　　「可我特別喜歡聽這類的笑話！」

　　「這我相信，誰又不喜歡聽這樣的笑話呢？但我還是不能說。」

　　「為什麼不能？難道是怕我把你出賣嗎？」

　　他停住腳步，發出了一種怪異的笑聲，然後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出賣我？你？不，你不會出賣我，這我知道得很清楚，很清楚！」

　　苦行僧以完全另外一種姿態站在我的面前。就在這一刻，他對我變成了一個謎。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笑聲呢？是譏諷還是傲慢？我如何來解釋他的面部表情呢？是藐視還是威脅？他在我的面前恰如一隻戲耍獵物的猛獸。但頃刻間，他的表情又變了，他又開始和善地望著我的眼睛。

　　「你作為基督徒對販賣奴隸感到茫然，認為所有從事此業的人都是惡人。因此我認為最好還是停止這樣的談話吧！我們現在必須改變方向，讓我們向左邊走！」

　　我們剛剛進入沙漠，現在苦行僧又轉向南方。在這個方向我看到了遠處約一刻鐘路程處的山丘，胖總管就是在那裡掉到洞裡去的，而我們正是朝著這個方向走去。我又幾次企圖挑起話頭，但得到的或者是極簡短的回答，或者根本就沒有回答。苦行僧走得很快，我不得不邁開大步，才能緊緊跟在他的身旁。這對我很有利，因為這使我有機會落後幾步和賽里姆說話：「別告訴他我們曾來過這裡！」

　　「為什麼，先生？」

　　「以後再告訴你，現在你不要再說話！」

　　我這樣命令僕人，是有我的考慮的。我對苦行僧已經產生了某種猜疑。在他最後一次講話以後，我就堅信，他的虔誠面孔只是一個假面具。在穆罕默德的苦行僧有許多優秀的人，但中間或多或少可能有偽君子，而他這樣偽裝自己，就不僅僅是個偽君子的問題，而是個危險人物了。但我覺得，他倒不一定直接對我構成危險，他有什麼理由這樣做呢？如果他對我是一個危險，那我就有必要多加小心了。另外，對付這樣一個老者，我還有足夠的把握。在我們周圍，除了我們以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了，我身上還帶著一把刀和兩支手槍。

　　我們接近沙丘，來到了我曾爬過的那一面，另外一面就是我們救胖子那個洞穴。由於中間有這個沙丘，所以我們看不到另一面的情況。在沙丘腳下，苦行僧停住了腳步：「先生，我們已經到了地方，這就是埋藏帝王屍體的洞穴。」

　　「這裡？」我問道，「這裡根本不可能有岩石墓穴呀？」

　　「誰說過是岩石墓穴了？這裡都是又高又寬的磚砌地下通道，我們現在就下去。」

　　我上次是螺旋式地爬到沙丘頂部的，所以已觀察了沙丘的各個方面，但並沒有發現有洞穴入口的跡象。因此我向周圍看了看，問道：「哪裡是入口？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在上面，在頂部附近。」

　　「上面可以看見嗎？」

　　「不。你以為我如此不會保護我的祕密嗎？跟我上來！」

　　他準備爬上沙丘，但我拉住了他，因為在來的路上，我早就發現了，有一條一米左右寬的拖拉痕跡，就像有人為消除足跡用長袍在沙地拖成的那樣，這個痕跡同樣存在於我們要爬的沙丘坡上。

　　「你沒有看到，這裡已經有人來過嗎？」我問。

　　「你有什麼根據？」

　　「這裡有人用長袍拖過地面，以便消除他的足跡，我覺得十分可疑。」

　　「我不覺得，」老者微笑著說，「你難道沒有想到是誰來過嗎？」

　　「難道是你？」

　　「是的。我在這期間來過一次，想看看是否一切都沒有問題。因為我已經好幾個月沒到這裡來了。這個祕密在這期間也完全可能被人發現。」

　　「這是個有說服力的理由，但在我看來，這是由很多人拖過的痕跡。」

　　「阿拉！什麼眼睛能夠分得出這裡曾來過幾個人呢？」

　　「我的眼睛。我曾到過一些民族居住的地方，他們生存的本事就在於分清他們面臨多少敵人。」

　　「這裡談不上什麼敵人的問題。我來過這裡，然後又離開這裡。這就留下了雙重的痕跡，看起來就像很多人來過似的。難道你以為我還會讓更多的人知道我的祕密嗎？」

　　這個解釋，即使對存有疑問的人，也是有說服力的，我感到心裡踏實了。我們開始向頂部爬去。快到頂部的時候，老者停了下來，向四周張望了片刻。

　　「眼睛能夠看到的地方，看不到一個人影。我們沒有被監視，可以放心地開門了。」

　　是的，周圍看不到一個人！只有我們，這使我的最後疑慮也消失了。這個人即使有什麼陰謀，又能對我們做些什麼呢？最多在一個什麼地方把我們關起來。但我們有很多辦法讓他做不成。我們可以在進洞時讓他先進去，往裡面走的時候緊緊跟上他。所以我絲毫也不擔心。賽里姆看來也充滿信心，至少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說或做什麼讓人感到他已經膽怯。老者跪到了地上，開始用雙手挖沙子，並把挖出的沙子拋到了兩邊，這樣就在頂部一邊出現了一個坑。當挖到一米左右深的時候，裡面出現了一塊石板。我和賽里姆幫助他讓石板完全暴露出來，它大約有一米半寬，一米左右長。我們把它搬開，看到了裡面的通道，它是用深色的尼羅河磚砌成的，很高也很寬，即使是胖子也能不費力地鑽進去。苦行僧再次看看周圍，看到遠近確實沒有任何人影時，才對我們說：「我們確實沒有被人監視，現在可以下去了。誰先下？」

　　「你，因為你是我們的嚮導。」我回答說。

　　他聽從了我們的要求。我跟上他，賽里姆緩慢地走在我的後面。當我爬了大約兩米半的距離以後，感到通道開始寬敞了，苦行僧讓我們點燃了火把。我點燃以後，藉著光亮看到，我們處在一個小室中，裡面可以站六、七個人。我們這時能夠站起身來了。四壁和入口處一樣，也是用黑色泥磚砌成的。空氣也很好，完全沒有木乃伊的味道。賽里姆好像很開心，他興致勃勃地說：「這裡是可以住人的，先生。這裡的空氣完全不像馬布德洞穴那樣，那裡的空氣侮辱了我尊貴的鼻子，我只是動用我的全部毅力，才走遍各個通道，堅持到最後一刻。」

　　「你喜歡這裡嗎？」

　　「絕對喜歡！進入地下的陰暗洞穴，雖然不是每個人都做得到的，但別人不可能的事情，我可以去做。如果有人向我提出要求，我甚至願意下到地獄的深層。可是你看，先生！地下那個窟窿是什麼？」

　　小室的一個角落有一個入口，看起來好像是垂直通到地底下。它很大，容得一個成年人下去。

　　「這是一個豎井，我們現在就要從這裡下去。」苦行僧解釋說。

　　「一個豎井！」賽里姆喊了一聲，但聲音已經明顯變小了，「難道沒有階梯或梯子嗎？」

　　「沒有。」

　　「那我就得用我的四肢做試驗了，或許會扭傷甚至折斷我的手和腳？」

　　「那倒不會，」我安慰他說，「裡面肯定會有些設施，人們可以借助它們爬下去。」

　　「是的，」老者解釋道，「豎井的兩邊都挖有四方形的小孔，人們可以用腳蹬著它們，手也可以抓住它們，這樣就可以像爬樓梯那樣爬下去。」

　　「豎井有多深？」

　　「下二十個方孔，就會來到一個兩邊都有通道的地方，但這裡的通道都是空的，而且很小，然後再下三十個方孔，就來到一個較大的入口，我們將從那裡進去。」

　　「兩個方孔之間有多遠？」

　　「大約半尺。所以往下爬是很舒適的。」

　　「下面的空氣怎麼樣？」

　　「和上面的一樣好。那裡肯定有通氣孔，但我始終沒有找到。或許你更敏銳些，這次可以找到它。」

　　他說這句話時，有些話外有音，但我卻沒有留意。後來我才發現，那是一種譏諷。

　　「小方孔可靠嗎？」我繼續問道，「豎井也是用泥磚砌成，而泥磚很鬆脆。這很容易使人失去支撐而掉下去。」

　　「這是不可能的。磚很結實，而且我們還帶著繩索，我們要相互連結起來。誰先下？」

　　「我不願先下！」賽里姆馬上說道。

　　假如苦行僧確有陰謀，我又不想上當的話，那就應當讓他先下，因此我說，他作為嚮導應該先下。他毫無異議地接受了我的要求，這樣使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苦行僧第一個下去，賽里姆跟著他，我作為力氣最大的留在最後，萬一他們兩人中有人滑了下去，我可以用繩索把他們拉住。繩索的一端拴住了老者的胸部。中間一段綁住賽里姆，另一端繫在我的腰上，打了一個結固定住。

　　手腳並用把身體支撐在豎井壁上，同時還要拿著火把，是很困難的。苦行僧熟悉豎井情況，他不需要火把；賽里姆沒有拿火把，因為他太笨，他的雙手都要用來扶牆，才能穩住身體，所以我就成了唯一拿火把的人了。

　　我首先在洞口前跪下，用手試探一下可以蹬腳的方孔。它的大小完全可以支撐手和腳，其邊緣也很牢固。苦行僧先行下去，很快就不見了。賽里姆緩慢跟了下去，因為他看不見壁上的方孔，必須用手和腳尖去探尋。當他的腦袋也消失在洞中時，我聽到他在不斷祈禱：「我發誓，除了阿拉再沒有上帝；我發誓，穆罕默德是上帝的使者！」

　　然後我開始下洞，我只能靠腳和右手，因為左手拿著火把。前幾步我下得很慢。漸漸習慣了情況和方孔的位置後，速度便快了一些，當時大家都沒說話。

　　我默默地數著腳步，下了二十個方孔以後，我的前面和後面各出現了一條通道。我經過時用火把照了一下，由於光亮太弱穿不透通道的黑暗，所以看不見什麼。再下三十個方孔，就該到達主要的入口了，我想，因為苦行僧是這樣說的。我越過了兩個通道，繼續往下爬，又下了四、五個方孔，突然聽到上面傳來了狂笑，狂笑在豎井的壁上撞出了恐怖的回聲，聽起來就像是一群魔鬼在嘲諷。同時我還聽到了喊聲：「我們就將這樣把一個基督狗置於永恆的沉默之中。在底下受罪吧！你醒來時就到了地獄底層了！」

　　我抬頭往上看，在一盞小燈的光線下，見到了兩個熟悉的面孔，是老苦行僧和賣藝人奴巴爾。我始終保持著鎮靜，但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我們將被關在洞內悲慘地死去。現在必須馬上行動，我們必須立即爬上去。

　　「賽里姆，趕快上來！」我喊道，「快，快！」

　　我即刻開始往上爬。但我是和賽里姆綁在一起的，那個可憐的人並沒有聽到我的呼喊，繩索又拉住了我。

　　「你還認識我嗎？」賣藝人從上面往下喊道，「你想捉住我。而現在你自己卻被捉住了，沒有人能解救你和賽里姆。」

　　「沒有人！」那個老苦行僧也贊同地喊道，「你已經開始懷疑我了，這我知道，但你太愚蠢，還是跟上了我。我屬於卡蒂里納兄弟會，為了向你報仇，我專門在馬布德等著你。現在你將像狗一樣死去，你這個異教徒！你的靈魂將受到永世的詛咒！」

　　我沒有回答，因為任何話語都無濟於事，只有行動才是有用的。我的腳蹬在方孔中，左手拿著火把，用右手抽出刀子，把繩索割斷。這樣我就擺脫了賽里姆。我看清了兩個敵人的位置：就在我剛才經過的兩個通道裡，一邊一個，把頭伸到了我們所在的豎井。我必須上去，這會有一場對我格外危險的戰鬥，因為如果我上去，他們只需要打我的腦袋就夠了。為躲過這種打擊，我必須把他們趕走。我把刀插回腰間，抽出了手槍。但由於我舉著火把，他們能夠清楚地看見我在做什麼。我一舉起手，我上面的兩張臉就消失了，我聽到賣藝人的聲音說：

　　「開槍吧，你這個狗崽子，試試看能不能打中我們！」

　　我的上面變黑了，我聽到了沉重的大石頭碰撞的聲音。我把手槍柄咬在嘴裡，騰出右手攀撐住方孔，急忙向上爬去。當我爬到剛才他們兩人隱藏的地方時，我無法再繼續前進了。此處擋住了一塊大石板，已把豎井死死地蓋住。我聽到他們在石板上又壓了很多石頭在上面，我們被關住了。

　　我用頭頂了一下石板，試試它的重量，覺得根本無法頂動它。我向上放了兩槍，也是無濟於事。

　　由於我的身體幾乎占滿豎井，所以賽里姆無法看到上面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雖然聽到了聲音，但聽不清上面在說什麼。

　　現在他問道：「先生，你在上面和誰說話？你為什麼開槍？出什麼事了嗎？」

　　「我們被關在了裡面。」

　　「被誰？」

　　「被那個苦行僧。」

　　「他怎麼能關起我們？他在我的下面！」

　　「不，他現在在我們的上面。」

　　「胡說，先生！他是不會躲過我的眼睛的，如果他停住了，我就會從他身邊經過。」

　　「但這確實發生了，只不過你沒有注意罷了。他現在用大石頭蓋住了洞口，關死了豎井，我們出不去了。」

　　「阿拉，阿拉！這是真的嗎？」賽里姆吃驚地喊道。

　　「是真的。我曾嘗試頂起那塊石頭，但它太重了，頂不動。」

　　「我來幫你。我來了！」

　　「不要動！你無法幫助我，因為這裡站不下兩個人。」

　　「那你就再試一試，先生！你比我強大得多。你或許能成功地舉起石頭，掃除這個障礙。」

　　「好，我再試一試。但如果成功了，那麼石頭就會往豎井裡面掉下來，砸到我們身上。你上來一段！你離我越近，石頭砸到我們身上的力量就越小！你要站住扶穩，不要讓石頭把你拖帶下去。」

　　我又爬上一個方孔，這次不用頭，而是用肩去頂那塊石板。我聽到頭上方仍有轟隆的聲音，看來我們的對手仍在不斷地往上面的石板上加分量。他們肯定事先已在兩個側面通道裡準備了足夠的石料。

　　我用肩頂在石板上，嘗試著向上頂，但費盡所有力氣都沒有用。我再加大力氣，突然感到我腳下蹬著的泥磚方孔在重壓下開始粉碎和下移。我只好被迫放棄這次自救行動。

　　「行不行，先生？」賽里姆膽怯地問。

　　「不行，我腳下的支撐受不住。我現在面臨掉下去的危險。」

　　「噢，阿拉啊，噢，慈悲的上帝啊！我們完了，我們將在洞中死去，沒有人知道我們的屍骨會在何處腐爛。我要是留在家裡多好，留在達烏德的美食桌上多好！」

　　「不要怨天怨地！我們現在還沒有必要失去勇氣。」

　　「你是說，」賽里姆問道，「我們還有擺脫這個災難的辦法嗎？」

　　「我希望有。」

　　「辦法在哪裡？」

　　「在下面。從上面我們無法出去。我們必須完全下到底部。」

　　「那我們就會陷入更深的危機之中！我們無論如何要從上面出去。」

　　「不。我無法打開上面的障礙。而且即使打開了，他們還在上面，可以輕而易舉地致我們於死地。」

　　「這是何等的危險！這是何等惡劣的處境啊！我的四肢在顫抖，我的靈魂被驚嚇得不知所措！」賽里姆哭喪著說。

　　「不要哭，你要打起精神來！我們現在需要集中全部的精力體力。你如果發抖，就很容易失去支撐而掉入深淵。把割斷的繩索遞給我，讓我們再連結在一起！」

　　他找到了繩索的一端交給了我。我打結的時候，賽里姆問我：「那個老傢伙怎麼可能突然在我們上面呢？他不是和我掛在一起嗎？」

　　「你無法想像嗎？他可以在中間解開繩索。等到了側旁的通道時，他就悄悄爬入其中的一條通道，而賣藝人則在另一條通道等待著。我們在他後面毫無察覺地繼續往下爬。」

　　「賣藝人在這裡等著他嗎？」

　　「是的，奴巴爾和他在一起。」

　　「那我們在外面應該看到他的足跡呀？」

　　「老傢伙已經為他掃除。你聽到我說過，我說覺得外面地下的痕跡不像是單獨一個人留下的。好，我又和你連結在一起了。現在你慢慢往下爬，我跟著你。」

　　「要爬多遠？」

　　「苦行僧說還有三十磴，是不是真的，我當然不知道。但我們總得試一試，這個豎井總會有底的。」

　　我們開始下爬。賽里姆高聲數著當作腳蹬的方孔。當數到三十的時候，他向我報告說：「先生，我感到下面是地底了。」

　　「要小心，試探一下，看它能不能經得住你！」

　　「地面很結實，它不下陷，很牢固。」

　　「等著，我就來！」

　　賽里姆說得對。當我站到他身旁時，我用火把向四周照看了一下。我們置身於一個小室，樣子和上面洞口處的小室類似。地面也是泥磚砌成，但在我們的腳下卻有一塊光滑的石板，大約一米見方。我們走到旁邊，把石板掀開，發現這又是一個豎井口，繼續通往下面。

　　「你看，」我說，「就是這樣的石板蓋住了上面的洞口。它原來就藏在其中的一個通道裡面，當我們越過通道後，他們就用它蓋住了洞口，然後在上面再堆上其它東西加重。」

　　「這我可以理解，先生，」賽里姆不安地說，「可是，知道這些，對我們又有什麼用處呢？我們完了，再也看不見陽光了。生活是多麼美好。誰能想到，它會如此迅速如此悲慘地終結了呢？」

　　賽里姆坐到了地上，悲傷地大哭起來。我這時不想打斷他絕望的心情。我打算仔細觀察一下這個小室，首先我欣慰地發現裡面的空氣是可以忍受的。火把的火光雖然不很亮，但我還是可以看清一切。我在這裡沒感到太多的二氧化碳，只覺得有些潮溼發黴的味道。牆壁都是用泥磚砌成的，不知它有多麼久遠了，只覺它還很結實，只有一處稍有裂痕，上面的沙層已經脫落。或者是我看錯了嗎？也許這裡根本就沒有磚塊？我跪下來用手扒開沙層，裡面呈粉末狀。我發現左右和上面都是泥磚，而這裡只有沙子。賽里姆還在我身後哭泣，但聲音已不很大。他嘆了一口氣，聲音是那麼壓抑和空虛，那麼奇怪！他怎麼了？我轉過身去，見他身體前傾著坐在那裡，雙手捂住臉，好像在沉思。

　　「是你嘆氣嗎？賽里姆。」我問。

　　「我？嘆氣？什麼時候？」

　　「就在剛才。」

　　「不是我。是你聽錯了。」

　　「不，我聽得很清楚。」

　　「那不是我，而且我什麼也沒有聽到。」

　　「但我不可能聽錯。我堅信，這是……」

　　我停住了，因為那個壓抑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你聽到了嗎？」我驚異地問。

　　「是的，先生，我現在也清楚地聽到了。」

　　「是什麼聲音？不會是我剛才挖沙子的聲音吧？」

　　我剛說完，那個聲音再次響了起來，現在我知道了它傳來的方向。

　　「嘆氣聲來自豎井裡面！」我吃驚地喊道。

　　「正是，正是這樣！」賽里姆贊同地說，同時跳了起來，逃到了牆角。

　　「你怕什麼？」我問，「這附近肯定有人。」

　　「人？這裡怎麼會有人呢？這是地獄的魔鬼，要吞噬我們的靈魂。」

　　「住嘴！賽里姆，你是個膽小鬼！」

　　「我？是個膽小鬼？先生，我是我們部落勇士中最強大的勇士，最偉大的英雄。但即使最勇敢的人，也是不能和地獄作對的。你把我帶到了地獄的邊緣，如果這裡塌陷了，我們就會穿過地層，墜落到深淵中去，永世不得解脫。噢，阿拉，阿拉，阿拉啊！」

　　「那你就留在這裡哭吧！我可要去尋找出路了。」

　　「出路？」他立即問道，「那我可以幫助你，先生！」

　　「那好，現在不要哭了，讓我們繼續往下爬！」

　　「還往下？你是不是發瘋了？」

　　「沒有發瘋。因為下面有一個人，需要我們幫助。」

　　「那不是人，而是地獄中怨鬼的抽泣聲。」

　　「笨蛋！那個人可能快要死了，如果我們再猶豫，他就會死的。我要下去，你隨便吧！」

　　我把綁在他身上的繩索解開，圍到我的身上，下到了洞口。

　　「先生，你真的想下去嗎？」賽里姆顫抖地說，「那我可怎麼辦呢？」

　　「你就留在那裡吧！」

　　「不，我不能，我不留在這裡，不留在這個可怕的房間裡。我來了，我來了。」

　　他趕緊跟上了我。我們又下了二十個方孔。我停住腳聆聽一下周圍的動靜，又清楚地聽見了下面有人的聲音。

　　「救命，快下來救我！」那個聲音叫道。

　　「我來了，」我回答說，「我馬上會來到你的身邊。」

　　我又下了十個方孔，然後就踏到了結實的地面。

第12章　「尼羅之子」

　　我用火把照了一下四周，看到這是個寬大的洞室，所有跡象都表明這裡曾儲存過水。這個豎井，或許在幾千年前，曾是一口水井，說這裡有帝王陵墓，只是苦行僧為了誘惑我而撒的謊而已。我看到洞室的牆角蹲著一個人影，正乞求著向我伸出了手。

　　「可憐可憐我！讓我出去吧！我不會出賣你們。我已經向你們做了保證。」

　　「不要怕，」我安慰他說，「我們並不是來折磨你的。」

　　「不是嗎？那你就不是巴臘克的同夥了，他曾命令我去殺人。」

　　「不是。巴臘克是我的敵人，是他的同夥使我們陷入這口井中的。」

　　「阿拉啊！那你們也是必死無疑了，你們也無法拯救我。」

　　「不要洩氣！但他們確是想讓我們在這裡慘死，但我還是要設法不讓他們的意圖得逞。然後你就可以和我們一起重見天日了。你在這裡有多少時間了？」

　　「三天。」

　　「那你肯定很渴了？」

　　「不，先生。我倒不是特別渴，因為這裡很潮溼，而且牆壁上滲出很多水珠，但我很餓。我被騙到這裡來時，就已有一天沒有吃東西了。我現在很虛弱，甚至無法站立起來。」

　　在這裡我還要說明一點，自從我的東道主朋友伊斯梅爾允許我進入他的馴馬場並讓我制服了那匹牡馬以後，我身上總是帶著一些棗子。今天我還沒有機會到馬圈去餵馬，所以我口袋裡還有很多存貨。於是我掏出了棗子，遞給了那個可憐的人。賽里姆看到後也說：「我身上也有些東西。我來的時候，達烏德給我帶上了克巴，就是大餅夾牛肉，怕我路上會餓，你也拿去吃吧！」

　　棗子、牛肉和大餅使這個飢餓的人填飽了肚子。他吃東西的時候，我有機會打量他。他還很年輕，也就二十歲的年紀，沒有阿拉伯人的臉形，給我的印象還不錯。他身上只穿著藍色的亞麻衣褲，一條皮帶繫在腰間，頭上纏著此地常見的頭巾。他一聲不響地吃著東西，我不想現在用問題打擾他。東西吃完後，他嘗試著站起來，但仍很吃力。

　　「感謝阿拉！」他舒了一口氣說，「吃了東西我感覺好多了，儘管它還沒有完全溶入我的血液中去。你們是誰？告訴我你們的名字，好讓我好好感謝你們！」

　　賽里姆迫不及待地回答說：「我的名字很著名也很長，如果把它說完全，你根本無法全讀出來。所以你就簡單叫我賽里姆吧！我是我們部落最偉大的英雄！我是這位先生的保護者，他的……」

　　「不必說了，」我打斷他，「我們是誰，這個年輕人會知道的。更重要的是，我們必須知道，他是誰和他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我叫本尼羅。」他說。

　　這幾個字的意思是「尼羅河之子」，所以我問：「你是在河邊出生的嗎？」

　　「不是在河邊，而是在河上。我出生的時候，我母親和她的父親阿布尼羅正在河上。」

　　「那你的祖父就叫『尼羅河之父』了。他是一名船夫吧？」

　　「他是尼羅河上最好的舵手。」

　　「你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呢？」

　　「他們讓我幫助去殺死一個人，而我不願意。為了懲罰我，他們把我騙到了這裡，想讓我悲慘地死去。」

　　「你拒絕了這個要求，是很了不起的。是誰向你提出這個要求？」

　　「他們有三個人。只是我不敢說出他們的名字，因為其中的兩人是很有勢力的。」

　　「我估計，其中必有巴臘克。」

　　「先生，我看你是個真誠的人，我願意向你說出實情。是的，其中有巴臘克。第二個是遠近聞名的苦行僧，第三個是賣藝人。」

　　「啊，又是這兩個人，我們也被他們騙到了這裡。」

　　「那我們就是難友了，我不想對你們保密，儘管我要殺的人是誰，對你們可能無所謂。」

　　「對我並不是無所謂，因為我很同情你的遭遇，而且我也很願意知道我敵人的其它動向。告訴我他是誰？」

　　「他是一個外國人，是一個德國的基督徒，名字叫本尼西，他冒犯了卡蒂里納兄弟會。」

　　「你是卡蒂里納兄弟會的成員嗎？」

　　「我是他們的僕人中最微賤的一分子。」

　　「但你還是沒有服從他們！」

　　「我是一個誠實的人，我不能害人。除非在戰爭時，或者有血海深仇或受到重大侮辱時，我才肯殺人。何況這個外國人還為我的祖父做過好事呢？」

　　「我能知道他做了什麼好事嗎？」

　　「可以。我的祖父『尼羅河之父』是一艘奴隸船上的舵手，為此他要受到懲罰。但這個基督徒卻偷偷把他放走了。我怎麼能昧著良心，為卡蒂里納會害他呢？」

　　「你做得很對，我希望能夠給你相應的回報。」

　　「你，先生？」

　　「是的。現在和你說話的人，正是你要殺的人，我就是本尼西。」

　　「這是真的嗎？這可能嗎？」

　　「這是真的，你可以問我的同伴，而且我還可以通過其它方法證明。」

　　「這真是天命，我一生中還從來沒這樣高興過。」

　　「你祖父的名字我原來並不知道，是現在從你口裡知道的。但我可以告訴你其它情況來證明我的身分。他當舵手那艘船是準備開往艾斯尤特的，但剛離開布拉喀港口不久就在吉薩靠岸了。」

　　「對，正是這樣！」

　　「我本想乘這艘船走。但到了晚上，那個賣藝人來了，想偷我的東西，而且還想殺死我。」

　　「這說的也對。我是從我祖父那裡得知的。你知道那艘奴隸船的名字嗎？」

　　「它是薩馬克帆船。」

　　「你說的都是實話，先生，你就是我祖父的恩人。噢，本尼西，我怎麼才能感謝你呢？」

　　本尼羅抓住我的手，放到他的心窩上。

　　「可你怎麼會知道我呢？」我繼續問道，「你只能從你祖父那裡知道。可他是想到古壩塔他兒子那裡去呀！可你卻是在艾斯尤特。」

　　「我祖父沒有去古壩塔。他向你隱瞞了他的意圖。你雖然善待他，但你是一個基督徒。還要讓我說得更清楚嗎？」

　　「不必了，我懂你的意思。」

　　「你應該知道，我本來也是那艘船的船員。上一次走順水船時，我生了病，所以留在了這裡，等到行逆水船時，我還是要上船的。我的祖父告訴你他準備去古壩塔。但官府可以調查出他家鄉的地址，然後通緝他，因此他逆流而上，來到了艾斯尤特，因為他知道我在這裡等他。他找到了我，向我講述了發生的一切。所幸的是，他很快在一艘前往喀土木的船上找到了一個職務，所以在這裡只停留了半天就走了，他讓我前往古壩塔，向家裡通報他遇到了怎樣的不幸。」

　　「你為什麼沒有去而留了下來呢？」

　　「我想走。但我遇到了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巴臘克……」

　　「在哪裡遇到了他？」我打斷他的話。

　　「在艾斯尤特大街上。」

　　「你知道他的住處嗎？」

　　「不知道。巴臘克約我到城外談話。我去的時候，苦行僧和賣藝人也都在場，這時他要求我殺死你。」

　　「可你並不認識我呀！」

　　「噢，他們知道得很清楚，你將乘總督的船長的獵隼號帆船前來，到那時，他們將把你指給我看。」

　　「你沒有接受他們的謀殺計劃。他們的反應是什麼？」

　　「他們欺騙我，做出好像對我的拒絕無所謂的樣子。然後苦行僧邀請我和他去參觀一個尚未被人發現的帝王地下陵墓。他把我帶到這裡，賣藝人也跟了過來。」

　　「巴臘克沒有來嗎？」

　　「沒有。他必須離開艾斯尤特。」

　　「到哪裡去？」

　　「這我沒有聽說。我只聽到了幾個神祕的詞兒，好像他有意去警告一個什麼奴隸販子，讓他留神總督的船長。」

　　「你是說，巴臘克現在已經不在艾斯尤特了？」

　　「他也有可能還在這裡，但更大的可能是已經走了。」

　　「嗯！他們告訴你說這裡有個帝王陵墓嗎？」

　　「是的。我為什麼要懷疑呢？說這件事的苦行僧，自己就是一個聖人啊！」

　　「一個騙人和殺人的聖人。你不應該輕信他。」

　　「請原諒，先生！他不是也用這塊招牌把你給騙來了嗎？」

　　「對，我並不比你謹慎多少，因此遭到了同樣的命運。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你過去從未見過嗎？」

　　「從來沒有。」

　　「就是說，你無法介紹這裡的情況了？」

　　「一點兒都不能，先生。」

　　「這很糟糕！看來是沒有通向外面的路了。」

　　「沒有。我找過，但沒有找到。」

　　「你怎麼能去找呢？你完全是在黑暗之中呀？」

　　「噢，不。從最上面下二十個蹬孔，有兩條通道……」

　　「我知道這兩條通道，」我說，「但它們不會通太遠的。」

　　「也許可以通到外面，但出口已被沙土塞死了，我不太清楚。他們當時帶我去了一條通道，那裡放著一塊大石板和一堆石頭，還有幾盞灌滿油的陶燈，其中有幾盞是點燃著的。我拿了一盞爬在前面，剛爬下幾蹬，就聽到有人喊，說我得在這裡死去，否則我會出賣謀殺德國先生的計劃。」

　　「可憐的小夥子！你是為了我才遭受災難！」

　　「這當然是災難，先生。我開始時還以為他們在同我開玩笑。但當他們在洞口蓋上石板時，我才意識到事件的嚴重性。我喊叫，我請求，我乞求，但都無濟於事。我看到往上是沒有獲救可能性的，於是我繼續往下爬。我檢查了整個豎井，也包括整個井底，但沒有找到任何有希望可以出去的地方。然後燈都熄滅了，它們的碎片就在牆角處，我自己也要熄滅了。這些天裡，我在黑暗中又多次上上下下，最後實在不行了。我開始發現是被關在了豎井的最下面。我幾乎發了瘋，我鬧，我喊，就像一個狂人一樣，直到全身乏力倒在了這裡。」

　　「你怎麼知道已經在這裡待了三天呢？」

　　「我有一個鐘，它在這裡，是一個海員在亞歷山大港送給我的。」

　　他從腰帶上拿出一個有向日葵那樣大小的螺旋式時鐘給我看。

　　「我肯定已經上千次撫摩過鐘的指針。正當死神向我接近的時候，我聽到了你們的聲音。想爬上去，但我沒有力氣。你們聽到我的喊聲了嗎？」

　　「是的，我們聽到了。你不要再繼續說話了，你現在還很虛弱，坐下來休息一下。我要巡視一下這口豎井。」

　　「你不會找到什麼的。」本尼羅坐了下來對我說。

　　「我也這樣認為，至少在這下面尋找是無用的。我們現在置身於沙丘地面以下，所以我不相信這裡會有出口。但我們必須找到出路，即使再挖出一條出路也在所不惜。」

　　「那我們就需要幾週的時間，到那時我們早已死去了！」

　　「但我現在的感覺是，我們不會死去，恰恰相反，我們好像很快就能重見天日。」

　　「噢，先生！但願你是對的！」賽里姆哭喪著說，「我的精神已經崩潰，我的一切希望都已破滅。我們只能在這裡死去和腐爛。阿拉為什麼要為我安排這樣的命運呢？」

　　「你叫喊什麼？」本尼羅問道，「你不是自稱是你們部落最偉大的英雄嗎？如果這是真的，那麼你們的部落肯定都是些女人。」

　　賽里姆想發火，我命令他住嘴，因為我正到處敲打著在檢查牆壁，看是不是會發現有空洞的聲音。但是沒有，而且下面的空氣也越來越壞了。所以我覺得我們最好是爬上去，上面更有可能找到隱蔽的通道。

　　「我怎麼上去呢？」本尼羅問道，「我還很虛弱，無法攀登。」

　　「我們拉你、抬你上去。」

　　我把繩索綁到他的身上，另一端拴在賽里姆腰間。他先上，我讓本尼羅踏在我的肩膀上，就像我當時救助胖達烏德那樣。我頂著他往上爬，而賽里姆用繩索往上拉，用這種辦法我們順利地到達了上面的小室。我們多虧帶了好幾支火把，而且沒有交給苦行僧！第二支已快點完了，但我們還有四支。

　　到了這個小室以後，我立即又去考察在這之前我曾掏過沙子的地方。賽里姆幫助我，讓本尼羅舉著火把。我們才挖了五分鐘，這裡就出現了一個橫向洞穴，再往裡挖，一個磚砌的通道出現在我們眼前。

　　「阿拉是偉大的！」賽里姆喊道，「這是一個通道！」

　　「看來是這樣。」我回答說。

　　「先生，你怎麼會知道？」

　　「我並不知道，我只是有所猜測。這裡的空氣很好，所以我就估計，這間小室必然是同外界相通的，而且這裡也是唯一沒有泥磚的地方，於是我才在這裡挖掘。」

　　「是的，這是一條通道！」賽里姆重複說，同時繼續賣力地向前挖著，「是一條磚砌的通道，只不過它的蓋塌了下來。噢，阿拉，但願不是整個通道都塌了！」

　　「如果是整個塌，我們這裡的空氣就不會這樣好。」

　　「你認為，我們可以獲救嗎？」

　　「我從未有半點懷疑過。我們肯定能夠出去，這裡不行，就會在其它地方。這個苦行僧是無法把我們關住的。他沒有想到，一個有思想和行為能力的人會有多大的能力。繼續挖吧！」

　　「對，繼續挖，繼續挖！我要為你們祈禱。」本尼羅說，「如果我們能夠獲救，那麼用陰謀詭計把我們關在這裡的人必須受到應得的報應。」

　　「我要把苦行僧磨得粉碎！」賽里姆咬牙切齒地說，同時仍然努力地用手挖著沙土，把它們拋到身後，「等我們到了外面再說！」

　　「我們會出去的，」我保證說，「我甚至猜出了，將在何處出去。」

　　「先生，你過於自信了。」

　　「不。你知道沙丘有多高嗎？」

　　「不知道。」

　　「我們所在的地方又有多麼深呢？」

　　「我也不知道。」

　　「你們看，我們下到這裡是五十個方孔，我估計，我們可能正好處於沙丘的底部。也就是說，我們只比外面的沙漠地面稍低一點點。我們現在挖的方向是沙丘的南方。那裡有什麼，賽里姆？」

　　「我不知道你指的什麼。」

　　「你想想達烏德掉下去的那個洞，！」

　　「阿拉，上帝，諸神啊！你是說……」

　　賽里姆停住了，他驚奇得沒有把話說完。

　　「是的，我當然說的就是這個！」

　　「我們從這裡能夠到達那個洞口嗎？」

　　「我幾乎確信這一點。我們在這裡雖然無法測量，但我想是不會錯的。我認為，這個通道如果方向不變，它就是胖總管掉下的那條通道。我們繼續往前挖吧！」

　　開始時，通道的沙土很厚。我們挖開大約兩米時，它就變得空闊了。我拿了一支火把爬了進去。通道的口徑和我們救助胖總管時的洞穴一樣，這就更增強了我原有的信念。我可以毫無困難地前進了，我一隻手拿著火把，用另一隻手和膝蓋向前爬，十米，二十米，四十米，再接著往前爬。通道的方向沒有改變，但看來比我設想的要長得多。可我終於到盡頭、或者說到了沙土坍塌的地方了，那兒就像通道另一頭塞滿鬆散的沙土那樣。我正在考慮，是先挖開沙土還是先回去告訴同伴們這個消息，這時我聽到了賽里姆的聲音：「感謝阿拉！我終於找到你了！」

　　「你怎麼跟來了？」

　　「因為洞裡的黑暗讓我實在無法忍受。」

　　「你害怕了？」

　　「我不害怕，是那個小本尼羅害怕了。」

　　「就因為他害怕，所以你才把他一個人扔在了那裡！你顯示勇敢的方式真是奇特。拿著火把，我要挖沙土了。」

　　沙土很好挖，我把它扔到身後，還不到一分鐘，就感到有股新鮮空氣吹了進來。又過了半分鐘，我們就看到了陽光。沙土自己散開了，前面出現了一個洞口，我鑽了出去，太陽正在我的頭頂上。我們正置身於曾救助胖總管的洞穴中，我的估計是正確的。

　　我深深吸了幾口空氣。這時賽里姆也擠出洞口，站起身來歡呼說：「感謝上天，感謝所有的加力夫聖人！」

　　「住嘴！別再喊你的加力夫了，你這個蠢驢！」我低聲地叫住他。「你想讓我們暴露嗎？」

　　「暴露？」他滿臉痴呆地問我，「向誰暴露？」

　　「向我們的敵人。」

　　「為什麼不呢？應該讓他們知道，我們自由了！」

　　「他們會知道的，但不是現在。如果他們還在這裡，我們就要捉住他們。你過早地引起他們注意，他們就會跑掉，我們還得想辦法去找他們。」

　　「你說得對，先生。我們要抓住他們。我要向他們進攻並把他們逮住，我要懲罰他們。我是最合適的英雄，我要……」

　　「不要說了！我要觀察一下情況。你再回去把本尼羅接出來。」

　　「我？」他吃驚地說，「這不行。」

　　「你是個最大的膽小鬼！我要是讓你留在這裡，你就會做蠢事，把一切都弄糟的。回去接本尼羅，你害怕了？」

　　「我不怕。」

　　「那你就去！」

　　「我還是留在這裡好！」

　　對賽里姆我真沒有辦法了，只好自己回去，但事先警告他一定要保持安靜，如果聽到了腳步聲，就立即退回到通道裡來。我找到了本尼羅，他還坐在我們離開時的那個地方。

　　「你給我帶來了什麼消息，先生？」他問。

　　「最好的消息，我們自由了，那個通道通向洞外。」

　　他站了起來，但立即又跪倒在地，開始高聲誦讀感激經文，然後向我伸出雙手。

　　「先生，這一刻我永遠不會忘記。如果我沒有行動，當我進入天堂時，阿拉都不會接受我。你的同伴呢？」

　　「賽里姆留在了外面。」

　　「他像一個女人一樣膽小，在這裡無法堅持下去。我可以跟你走嗎？」

　　「當然！我是來接你的。問題是你現在有沒有足夠的力氣。通道很長，而且狹窄、低矮，我無法幫助你。」

　　「我不需要你的幫助了，棗子和肉恢復了我的體力，可以獲得自由的信念又使我的體力倍增。你在前面爬，我跟著你！」

　　本尼羅說得對。他真的恢復了體力。我們來到了外面，但卻沒有看到賽里姆，只是聽到他在高聲喊叫。

　　「你們這些狗崽子，你們這些狗孫子，你們這些狗重孫！快跑吧！否則我就用手指把你們捏碎！我是首席英雄和第一勇士。快跑吧！否則你們就完蛋了！」

　　賽里姆還想繼續喊叫，我叫住了他。他來到洞口邊，他是怎麼自己爬到外面的，我無法理解。

　　「你應該保持安靜，必要時躲到洞裡來！」我生氣了，「你為什麼喊叫？」

　　「難道我不該告訴這些狗崽子我在想什麼嗎？」他辯解說。

　　「哪些狗崽子？」

　　「苦行僧和賣藝人。他們往城裡跑了，跑得快極了。」

　　「你怎麼從洞中出去的？」

　　「用我的胳膊和腿，它們不是很長嗎？」

　　「那倒是。但我告訴過你，要留在下面。」

　　「先生，我在下面幹什麼呢！我一想到這些壞蛋就生氣，簡直無法控制。我的勇氣使我爬出洞口，這實在算不了什麼。我剛站到上面，就看到他們兩人來了。」

　　「從哪裡來？」

　　「從山上下來。我立即向他們吼了起來，他們嚇得像羚羊一樣拔腿就逃了。你現在還可以看到他們。」

　　「快接住繩索！我必須看到他們。」

　　我把繩索的一端扔給賽里姆，拉住另一端跳了上去。確實，那兩個人正在拼命地跑著，他們已經跑得很遠，我們已無法趕上他們了。這個傻大個兒，又一次把一切都弄糟了，我氣憤地向他喊道：「都是你搞糟了，你這個無可救藥的老婆婆嘴！你要是能夠閉住你那張嘴，他們就會落入我們的手中，受到我們的懲罰了。你看到他們時，他們在哪裡？」

　　「我爬出洞口時，兩個可惡的罪犯正從沙丘上下來。當他們看到我時，停住了腳步，吃驚地看著我。於是我就憤怒地朝他們吼了起來，他們也就喪魂落魄地逃跑了。」

　　「是你在他們面前害怕了吧！」

　　「在他們面前？難道你懷疑我的勇氣嗎？」

　　「不錯。你先是怕這個洞穴，所以你才爬了上去。然後你看到了那兩個人，你又害怕了，所以才吼了起來。兩個壞蛋被嚇跑了，是這件事中的一個奇蹟。如果他們的頭腦清醒，那就會產生對我們十分糟糕的結果。他們對付你是輕而易舉的，如果這時我也過來了，但我還站在深洞裡，而他們站在上面，我對他們將是一點辦法都沒有的。」

　　「什麼？他們對付我是輕而易舉的？先生，我真希望他們能過來。我會用手指把他們撚成粉末的，而且他們現在仍未能擺脫我們。如果我們到警察那裡去告發他們的話，那麼……」

　　「警察會聽我們講，然後卻無所事事。」我打斷了他的話。

　　「那你就去找你們的領事！這裡是有領事的。」

　　「我不打算這樣做。凡我自己能夠做的事情，我就不願意去麻煩別人。現在把繩索放下洞去，好把我們的朋友拉上來！」

　　本尼羅把繩索拴在腋下，很快就來到了我們的身邊。現在，他對已經獲救不再懷疑了，他再次跪倒在地祈禱不止。陽光雖然很毒，但空氣卻異常清新，甚至有些芳香。現在我還想看一看上面的豎井到底是個什麼樣子。我讓需要休息的本尼羅留在下面，和賽里姆又爬上沙丘頂部。洞口還敞開著，他們留下的痕跡沒有掃除掉。

　　「從這裡就可以斷定，他們是被趕跑的。他們本是在這裡監視我們。如果你不大聲吼叫的話，我們就把他們抓住了。現在讓我們下去吧！」

　　「你又想下去？先生，不要再和地獄做遊戲了！你已經從中逃脫了一次，第二次他們是不會再放過你的！」

　　「不要再胡說了！在下面的井底你看到地獄了嗎？」

　　「有很多地獄的跡象。我聽到了魔鬼的吼叫，看到了地獄的火焰。」

　　「那你就留在這裡。你對我只會有妨害，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賽里姆還想阻止我，但我已經爬進了通道。我點燃火把下到了豎井裡。下了二十個方孔以後，我看到了那兩個橫向通道。它們還都開放著，但下面的豎井已經關閉了，一大堆泥磚把一塊石板壓得死死的。這個分量一個人絕對無法移動。我又爬入兩個側道，它們都不長，看來只是用來通風的。在其中的一個側道裡，擺放著本尼羅提到的小陶燈。我把它們踩碎，又回到了地面上。

　　當我們又下到本尼羅身邊時，他站了起來說：「先生，我剛才向阿拉發了誓，我如果對巴臘克、苦行僧和賣藝人不報此仇，絕不罷休。在你的信仰中允許復仇嗎？」

　　「不。復仇權屬於上帝。但每一個罪行都必須受到懲罰，每一個人都有義務去制服罪犯，使他不再作惡。」

　　「那你是要懲罰這三個人了？」

　　「不是我自己，因為我不是他們的法官。我也不去控告他們，因為我知道，控告是無濟於事的。我們甚至應該避免驚動他們。」

　　「那麼你打算做什麼呢？」

　　「睜大眼睛。如果他們中的一個落入我的手中，我就要控告他，直到他受到懲罰為止。」

　　「你現在不想控告他們，但等你有機會時，我的尖刀早已刺進了他們胸膛。最可惡的是那個偽君子阿布德阿西，因為每個認識他的人，都把他看成是最虔誠的人，但實際上他是一個披著人皮的魔鬼。」

　　「阿布德阿西？」我吃驚地問，「你指的是誰？」

　　「就是苦行僧。難道你還不知道他的名字嗎？」

　　「我聽到過這個名字，但不知道這就是苦行僧的名字。」

　　「苦行僧就是阿布德阿西。」

　　「你也知道伊本阿西這個名字嗎？」

　　本尼羅疑惑地看著我。

　　「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不是因為你想起了我當船員的那艘帆船了？」

　　「不。你在奴隸船或者其它船上當水手，我都是無所謂的。」

　　「你不會因此而蔑視我嗎？」

　　「不。」

　　「那我可以告訴你，我對伊本阿西這個名字很熟悉。」

　　「他和阿布德阿西是親屬嗎？」

　　「他是老阿布德阿西的兒子，外號叫勇敢者。」

　　「我謝謝你。你把我領到了通往祕密的一個入口處，否則要揭開這個祕密是非常困難的。你去過喀土木嗎？」

　　「經常去。」

　　「你認識那裡的一個叫巴亞德的商人嗎？」

　　「很熟悉。」

　　「他是怎樣一個人？」

　　「他被看成是一個誠實的人，我相信他對這個名聲是當之無愧的。」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

　　「你想去喀土木嗎？」

　　「是的。」

　　「先生，你不需要一個僕人嗎？帶我去吧！我雖然很窮，但你不需要支付報酬。只是管我吃飯就行了。」

　　「好，我很喜歡你，我帶你一起去。因為你是一名水手，我也許能為你找到一件好差事。」

　　「我會很高興接受的。我的能力不會讓你失望。你準備什麼時候起程？」

　　「還沒有決定，我要等一個同伴。」

　　「他今天會來嗎？要是那樣，我就無法和你同去了，因為我在這裡還有一件重要事情要做。」

　　「我也不能走，我今天必須到馬布德去一趟，我想我會在那裡碰到苦行僧阿布德阿西的。」

　　「我也要去，這就是我要做的事情。我要向他報仇。」

　　「你就把這事交給我吧！」

　　「不，先生！你想要他，我也想要他。我們有同樣的權力，我們兩人誰先得手，另一個人就得讓出來。」

　　「可你如何才能報仇呢？你身上連一把刀子都沒有呀！」

　　「阿布德阿西藉口說，到豎井下不允許攜帶工具，所以把我的刀拿走了。但我希望，我已經是你的僕人，你會借給我一把的。」

　　這個青年人給了我很好的印象。他說話時很謙虛又很得體。他的面孔具有一個埃及人所能有的最誠摯的特點，而且他熟悉尼羅河一帶的情況，他肯定會對我的行動有益。

　　而且原來我還在黑暗中摸索的東西，現在已經趨於明朗。接我去沙丘的男孩和途中遇見的園丁，他們都在嘲笑我，看來他們已知道後來會發生什麼事情。苦行僧向我說出了他和他兒子的名字。他告訴我勇敢者伊本阿西現在是最著名的奴隸販子，而且和馬布德的嚮導本瓦薩克開了一個大玩笑。他顯然是在一種洋洋自得的狀態下才告訴我這些最重要的祕密的，是他堅信我不會把這些透露出去，因為我必死無疑。

　　我們動身回城了。為照顧本尼羅，我們不得不放慢腳步，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才見到第一所房子。我問本尼羅會不會使用武器。

　　「會。」年輕人簡短地回答。

　　「那麼你的膽量呢？」

　　「你想考驗我嗎？先生。」

　　「不知道你能不能經受得住考驗？」賽里姆插嘴說，「有些人說自己膽大，但那不是事實。你看看我！我是我們部落最偉大的英雄，是勇敢者中最勇敢的……」

　　「你總是說你的部落，可你從來沒提到過是哪個部落。」我探問道。

　　「沒有嗎？那麼你就聽著吧，你會吃驚的！我是世界上各部落中最輝煌的部落的兒子。那就是本尼費薩拉部落。」

　　「是在北方的科多番嗎？」

　　「是的，我就出生在那裡。」

　　「你為什麼要離開你的部落呢？」

　　「因為那裡沒有戰爭了，像我這樣的英雄必須戰鬥和看到鮮血，因為那裡沒有了這些，所以我就離開了家鄉。」

　　「你在哪裡戰鬥過？」

　　「到處。我在世界各地征戰過，同所有的野獸和人進行過廝殺。好，現在讓本尼羅說一說，他是來自哪個部落的？」

　　「我是一個烏雷阿里貝都因人。」年輕人回答。

　　「你和誰戰鬥過？」賽里姆想知道。

　　「誰也沒有。」

　　「那你和我相比簡直就是一陣微風，你應該跪倒在我面前。但我很大度，我可以讓你成為一個英雄。」

　　「而我，」我笑著說，「要給他武器。都進來吧！」

　　我們這時正走過一個武器市場，我和他們進入一家商店，在這裡為本尼羅買了一把刀，並買了兩支手槍和一桿長槍。他對此十分感激，隨即把長槍挎在肩上，手槍和刀子插在皮帶上，然後像一個國王那樣得意地走在賽里姆的身旁。我還想給他買件衣服，當然是便宜的──但我們明天還有時間，而且我也得買一件新的，因為我的衣服現在已不成樣子了，特別是在爬豎井時，衣服受到了損害。

　　到了宮殿，賽里姆徑直去找胖總管了。我帶著本尼羅去見伊斯梅爾，請他也能接待這個年輕人。當我簡短介紹了所發生的事情後，立即有人端上了一頓極其豐富的、即使是二十個人也吃不完的午餐。本尼羅餓了四天當然是盡其所能飽餐一頓，我也不甘落後享受了一番。我們吃飯的時候，馬檻總管派人去給我們準備了一艘小船。不久，賽里姆和胖達烏德也來了，達烏德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先生，你終於看到了月蝕會帶來什麼後果了吧？我昨天就遭到了危險，而你們今天也幾乎喪命。」

　　「但你忘記了，你的遇險給我們帶來了很大的好處，」我回答說，「你如果昨天不掉到洞裡，我們現在可能還困在豎井之中呢！」

　　「那倒是可能的。但是罪犯必須受到應有的懲罰！」

　　「那當然！」

　　「我聽賽里姆說，你想去馬布德捉拿苦行僧。所以我立即命令一船士兵隨同前往，我要親自出馬去捉拿凶手。」

　　我感覺到事情不妙，立即拒絕道：「請收回你的命令！你為什麼要管這件與你毫無關係的事呢？」

　　「為什麼？因為這並不是與我無關。你是我的客人，我們都很愛你，因而也有責任保障你的安全。而且此事也與帕夏有關，他現在不在，我作為宮殿總管，應該代表他行事。」

　　「我不想給你帶來麻煩。」

　　「這不是麻煩，而是樂趣。你去豎井時，我沒有在場。現在要去捉拿罪犯，我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你單獨去的。」

　　「請允許我坦率地說，我更願意自己去做這件事！」

　　「你不必再說了！幫助你是我的義務，我必須承擔這個義務。」

　　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我們出發了。馬檻總管也同往，當然還有賽里姆，他再次說大話，斷言自己一個人就可以捉到苦行僧。

　　河岸已經準備了兩隻小船，是伊斯梅爾和達烏德分別安排的。第一隻船上有我和我的新朋友本尼羅，由馬伕划船。另一隻船上是宮殿總管和賽里姆，還有所謂的士兵們。可這都是些什麼樣的士兵啊！當我到達艾斯尤特由總督的船長帶我來到宮殿時，我看到很多老頭兒坐在宮殿的第一個大院中，他們衣著襤褸，都在那裡做著編織、縫紉和其它平凡的事情。現在我才看出，原來他們就是帕夏的士兵。他們共有十二個人，現在已是全副武裝，但他們的武器我實在不敢恭維，而這些人哪裡像是可以保衛帕夏安全的衛士，簡直就是一群貧民院中不可救藥的乞丐。可是很快我就發現，我至少對他們的體力估計錯了。船走到河道中央升起了風帆時，那些老頭兒開始划槳，船於是像箭一樣衝向前去，而我們的船卻遠遠落後了。

　　「等一等！」我喊道，「我們必須保持在一起。」

　　「我們在馬布德會合。」胖總管安慰我說，同時命令他的人再加勁划船。他是否有什麼特殊的意圖呢？我覺得完全有可能。我是一個基督徒，現在要去捉拿被普遍尊敬的苦行僧，這能被允許嗎？更好的辦法難道不是去為他通風報信，而不是幫助我嗎？我也命令馬伕們加力划船，不使我們落後得太遠，我自己也操起了槳，但卻無濟於事。我只好放下了槳，等一過曼卡巴特，就拿起望遠鏡，觀察尼羅河右岸高地的情況，同時也注意觀察胖總管他們的船。

　　當我看到馬布德的山岩時，發現在一個村子的邊緣上坐著一個人，似乎正在觀察尼羅河及我們的船隻，我敢發誓，他就是賣藝人。第一艘船剛剛靠岸，他就跳了起來，飛快地跑進村子，消失在茅舍之中。

　　士兵們下了船，開始向村子進發。他們還沒有到達村子，我已經發現剛才那個人和另一個人又出現了，正一同向高地跑去，然後就消失在一道峽谷之中。三分鐘以後，我們也靠了岸。看起來那第二個人，就是苦行僧。所以我們一上岸，我就沒有向村子，而是向著山岩跑去。本尼羅跟上了我，儘管我並沒有對他下命令。馬檻總管朝我喊，說我走錯了方向。我沒有時間回答他，他和馬伕們向村子走去。

　　「先生，方向是正確的，」本尼羅說，「或許我們能夠趕上苦行僧阿布德阿西和賣藝人。」

　　「你也認出他們了嗎？」

　　「我的眼睛和你的望遠鏡同樣銳利。」

　　「你熟悉這一帶嗎？」

　　「是的，但卻沒有熟悉到我們現在需要的程度。我們在這裡多次靠岸，但從來沒有來過高地。」

　　我們走了約一刻鐘，來到了峽谷處。這一帶地形很複雜，而且沒有道路，峽谷很狹窄，彎曲著鑽進兩邊的山岩之間，過了一段，又開始分叉，我們不知道應該向右還是向左走。

　　如果當初知道峽谷要分叉，我就會一開始就注意地下的足跡了，現在再去找，卻什麼都沒有找到。地面都是堅硬的石片，足跡是留不下來的。我們只好憑運氣了，我們轉向了右邊。但五分鐘後卻到了盡頭，我們只好再回去，然後向左走。這條路呈弧狀，而且又出現了分叉，我們向左，但很快就碰到了一塊無法攀登的山岩。我們又向右，發現這是一條很陡峭的路，它把我們帶到一個平臺，它的其它三面都是筆直的深谷。我們不得不承認受了他們的作弄，只好返了回去。

　　「只有阿拉才是無所不知的，」本尼羅憤憤地說，「我真不懂，這兩個壞蛋跑到哪裡去了，他們好像消失了。」

　　「他們消失的方式，我是可以想像的。在這個高地上到處都是洞穴。他們肯定是躲藏了起來。我們沒有辦法，只好回村子了，或許我們是看錯了，我們追趕的並不是那兩個人。」

　　「不，那就是阿布德阿西和奴巴爾，先生，我的眼睛是不會看錯的。但我也看到，再找也是沒有用的，很快就要天黑了。」

　　他說得很對。中午前一小時，苦行僧派人來接我們。到達豎井時我們又用了大約一個小時。我們在豎井裡待了約三個小時，然後回家、吃飯、乘船來到馬布德，再到峽谷尋找。太陽已經快要落入利比亞山脈後面，夜晚已經不太遠了。我們不得不放棄尋找，回到了村子裡。

　　我們看到其他人正坐在那裡抽菸，一些村民站在旁邊和士兵們聊天。

　　「你們去尋找了嗎？」我問宮殿總管。

　　「沒有。」達烏德回答道。

　　「為什麼沒有呢？」

　　「我們在等你，你為什麼不跟著我們來？」

　　「站在這裡的馬布德人知道我們來幹什麼嗎？」

　　「是的，我告訴了他們。」

　　「如果是這樣，我們現在可以打道回艾斯尤特了，因為你已經洩漏了我們的意圖，再去尋找就毫無意義了。」

　　「上帝作證！你是我們的客人，我們按你的吩咐行動。」

　　我打聽洞穴嚮導本瓦薩克，得知他現在不在這裡，而是到下游的阿里施去了。他是我唯一可以依賴的人，只有他能幫助我找到逃跑者的隱藏地，但他不在，所以我只好放棄這次行動了。我向當地人打聽他們是否看到苦行僧或賣藝人時，得到的回答都是否定的。最後我還是讓人在村子裡搜尋了一番，但沒有結果。我只好把希望放到未來，因為我堅信，終有一天還會遇到這些人的。

第13章　受命之前

　　科羅斯克！一個婦孺皆知的名字，一個苦難深重的地方！這個努比亞沙漠【註：非洲東北部蘇丹東北角沙漠。】中的村子，四面被山岩所包圍，平滑的山岩像反光鏡一樣收集著熾熱的陽光，然後再把它反射回來。沒有人願意生活在這裡，但就在這裡──從上游看──尼羅河離開了原來的走向，拐了一個大彎通過這個被稱為「石腹」的岩石地帶向前流去。這個彎道中有幾處急流險灘，影響乃至阻斷了船隻的航行。來到這裡的船隻只能把貨物卸下來，然後由縴夫用繩索拉過險段，再裝上貨物繼續前進，這不僅費盡力氣，而且也耽擱很多時間。因此人們寧可從科羅斯克上岸，從陸路上穿過這四百公里左右的彎道。陸路通過科羅斯克和柏柏爾之間的阿特木爾沙漠地帶，比水路大大縮短了旅程，而科羅斯克就是這路線的北部起點。人們在這裡清理貨物，租借駱駝，進行最後的採購以及處理其它事務，這使這個小小的村莊具有了特殊的重要性。儘管如此，它卻仍然到處是簡陋的茅舍，只有一間可供客人留宿的旅店。當然還有一所屋頂酷似鴿子棚的清真寺和一所當地人引以自豪的小郵局，因為它有一扇絕無僅有的可以上鎖的大門。靠河岸的地方，有幾間覆蓋著草簾或麻袋的窩棚，這就是阿拉伯商人的店鋪，他們在這裡用蘇丹的產品交換歐洲的貨物。

　　上面提到的沙漠通道，南端的終點是阿布哈邁德，然後繼續走尼羅河的水路。這條路已被人遺忘很長時間了，後來，穆罕默德阿里命令一個小酋長再次恢復這條通道。酋長阿巴布德在不用指南針和任何儀器的情況下，完成了這個艱鉅的使命，為此他的後代被任命為沙漠之路的酋長。他的兒子叫哈里法，是公認的沙漠和商隊的統治者，他對每頭駱駝收取少量關稅，但確保旅行者生命和財產的安全。因此阿特木爾通道也就成了沙漠中最安全的通道了。然而，即使這個酋長的權勢大，也不能絕對保障通道的暢通無阻。

　　胖土耳其人納西爾終於坐著他的木船來到了艾斯尤特，讓我、本尼羅和賽里姆上了船。他了解了我們的經歷，但無法理解巴臘克為什麼如此仇恨我們並頑固地追尋我們的行蹤。他很高興我沒有受到傷害。當我告訴他結識了總督的船長時，他似乎有些不開心，所以我決定以後不再提及這件事。

　　從艾斯尤特到科羅斯克的航行是不乏味的。沿途可以看到、聽到和觀察到很多東西。我和納西爾坐在帳篷下面，在他情緒好的時候，還得向他講述我的經歷。但看來他的注意力並不在了解我的過去，而是用眼睛不斷打量著我，他的目光使我感到，他似乎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我去做，但卻猶豫不決，是否現在要告訴我？他至今沒向我公開過他的全盤打算。

　　我每天可以看到他的妹妹幾次，但她總是蓋著面紗。她的兩個黑僕卻並不遮蓋自己的面孔，兩個白人女僕雖也戴著面紗，但不像她們的主人那樣嚴密。有一次風吹開了女廚法特瑪的面紗，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她的頭髮束在了一起，並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我確實很想看一看她女主人的面貌。

　　每當她來到甲板，碰巧我也在同一個地方，我便可以向她問候，同時我也會聽到她的回敬。她可以這樣做，是因為她還欠我一分情意。她的哥哥告訴我，她頭頂的秀髮已經開始長出來了。我的生髮劑產生了效果。她的聲音溫柔而低沉，十分悅耳。

　　我們到科羅斯克，下了船。船長必須設法讓船穿過那些急流險灘，而我們則要在陸上繼續我們的旅程。我們共有九個人：納西爾、他的妹妹、我、四名女僕、本尼羅和賽里姆。木船立即離岸開走了，我們卻必須在此地留宿。我們來到了小旅店，這裡設有婦女住的單間。

　　這是幾天無聊的時光。我們需要駱駝，但卻到處找不到。貝都因人故意不租給我們，他們想抬高價格。為了消磨時間，我就到這裡少有的幾處棕櫚園去打鴿子，或者坐在尼羅河畔的沙地上釣魚，這裡的白天很炎熱，坐在哪裡都不得休養。晚上我們坐在一起抽著菸，享受清涼的空氣，這裡的夜涼爽宜人，穿一件棉布大袍，感覺很舒服。

　　到了第三天晚上，納西爾和我又坐到了一起。我為他講了幾段聖經上的故事，他表現出很有興趣，他問我：「你們西方人為什麼不允許娶幾個妻子呢？」

　　「這很簡單。因為上帝只給亞當製作了一個女人。」

　　「你們允許和一個穆斯林女人或一個非教徒結婚嗎？」

　　「不允許。」

　　「噢，阿拉！你們基督徒怎麼有這麼多禁區呢！我們根本不問女人們信仰什麼。如果你真的愛上了一個穆斯林女人，你會娶她嗎？」

　　「也許，但她必須成為基督徒。」

　　「這她不會同意的，她會要求你成為伊斯蘭教徒。」

　　「但這我又不能同意。」

　　「如果她很漂亮呢，先生？」

　　「那也不行。」

　　「而且很富有呢？」

　　「不行。」

　　納西爾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又抬起眼睛看了我片刻後說：「我曾跟你說過，我以前見過你並聽到過關於你的事情，覺得你正是我需要的人，我想把你留在我的身邊。請允許我給你看點東西！」

　　他掏出一個信袋，打開後送給了我。這是一袋大額的英國鈔票。

　　「你知道這是多少錢嗎？」

　　「這是一筆財富。」

　　「儘管如此，這只是我財產的很小一部分。現在我還想給你看另外一件東西，但你對將要看到的東西，必須保持沉默。來吧！」

　　我感到，抉擇的時間到來了，他想爭取我。可為什麼和有什麼目的，我還需要等待。我們離開他的房間來到院子裡，走向通往他妹妹房間的大門。他按當地習俗用手指尖敲了一下房門，一名黑人女僕開了門。他輕輕和她說了幾句話，我們便被讓了進去，接著他把我帶到了裡面的一扇門，指著它對我說：「你進去吧！我在這裡等你。」

　　這門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門，它只是厚厚的棕櫚葉做成的簾子，你可以任意把它推開，甚至完全拿掉。我把簾子推向一邊，走了進去。沒想到我所看到的一切，使我目瞪口呆：疊在一起的幾塊地毯上，坐著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少女。她穿著一條寬大的直至腳腕的女褲，兩隻光腳上穿著絲絨拖鞋，上身裹著一件類似夾克的上衣，紅色的料子上繡著金線圖案，最外面從頸到腳披著一件紗狀的外衣，裝飾著珍珠和閃閃金片的秀髮編織成了長長的髮辮，並且每個手指上都帶著閃光的戒指，她的睫毛和眼眉均用黑粉染過，指甲用天然的顏料塗成了紅色。

　　她直看著我，半羞澀，半充滿著希望，但沒有說一句話。坦率地說，我覺得受到了侮辱。這是我沒有想到的，所以我說出了一句不怎麼得體的話來：「你是誰？」

　　「庫木茹。」她微笑著說。

　　她說話的聲音很低沉。我感到有必要提出第二個問題：「你知道我要來嗎？」

　　「我哥哥告訴了我。」

　　「你病了嗎？是不是需要什麼藥物？」

　　「不。你使我的頭髮又顯出了光澤，現在我沒有什麼不舒服了。」

　　「那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想見到我？」

　　「想？是我哥哥希望我能見你一面。」

　　「那就請看我吧！請盡可能看得仔細一些！」

　　我走近了她，很快地原地轉了三圈。她的臉上出現了歡樂的笑容。

　　「噢，先生，我是常常看到你的！我想說，是你應該看看我，不是我看你。」

　　「啊，為什麼呢？」

　　「我哥哥會告訴你的。」

　　「那麼請告訴我，這次會面是否已經結束了呢？」

　　「是的，它結束了。我的哥哥正在等著你。」

　　我按東方的習慣鞠了一躬，就出去了。納西爾站在外面，拉住我的胳膊，又回到他的房間。我們和先前一樣坐在一起，點燃了菸袋，這時他開口說：「怎麼樣？」

　　「什麼？」我回問道，因為我想不出應該說些什麼。

　　「你看到她的美貌和可愛了嗎？」

　　我又想起了集市上的姑娘，但只是在心裡想。

　　「妙極了！」我獻媚地說。

　　「不是嗎？她確實美極了。」

　　「就像朝霞！」

　　「是真正的太陽光芒！還沒有一個外人見到過她的容貌。除了我要帶她去見的未婚夫，你是唯一獲此殊榮的人。」

　　「為什麼恰恰是我呢？」

　　「因為她是卡蘭菲爾的姐姐。」

　　「啊，她還有一個……」

　　「是的，一個妹妹，比她小一歲，長得和她一樣，漂亮的小鼻子，閃閃發光的眼睛，一切的一切都和她一樣。你聽到我說話嗎？」

　　納西爾發現了我陷入了沉思。

　　「是的，我聽到了。」

　　「你也明白了嗎？」

　　「你今天對我的無限恩惠寬宏，簡直使我無法明白和理解。」

　　「這我可不願意聽。你不理解的東西，我是很難向你解釋清楚的。」

　　「那就不要說了！我不願意看到你難堪。」

　　「但你必須知道，如果你猜不出的話，我只好對你說了。我已經告訴過你，我有意把你留在我的身邊。你知道我的妹妹們都非常富有嗎？」

　　「看來阿拉對你要比對我好多了，我可沒有富有的妹妹。」

　　「你不需要，因為你將得到一個富有的妻子。」

　　「朋友，我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我甚至連想都沒有想過要找一個老婆。」

　　「這也是不必要的。你不需要去尋找，你可以從我這裡得到一個。」

　　「你還是留著吧！我對你真誠的友誼不允許我搶走你的東西。」

　　「你不是搶我的，我並不想把我的一個妻子給你，而是我的小妹妹卡蘭菲爾。」

　　我的天！我陷入了何等尷尬的處境啊！我怎麼才能擺脫呢？納西爾此舉違反當地的習俗和傳統，不論是出於友誼還是出於自私都是一樣。如果拒絕將是對他莫大的侮辱，就會使他變成我的死敵。我多希望這個可憐蟲根本就沒有這個想法啊！他可以把他的小妹妹，或者加上大妹妹和其他的女人都送給蘇丹王當作壽禮！但就是不要送給我！他始終用眼睛盯著我的臉，想從上面猜出我的思想，但我沒有任何反應。他又問道：「我可以聽聽你的想法嗎？」

　　「我的看法是，對這樣一個重要而嚴肅的問題，是不能開玩笑的。」

　　「誰說我在開玩笑？我是認真的。」

　　「不行，我是一個基督徒。」

　　「坦率地說，你喜不喜歡庫木茹？」

　　「你難道認為，有人會做出否定的回答嗎？」

　　「不，因為庫木茹是嫵媚的皇冠，是美貌的標準。我讓你看到她，就是想讓你對我的小妹妹有個概念，卡蘭菲爾至少會像庫木茹一樣討你喜歡的。你看，我現在對你做出了所有的讓步，你該高興地表示應允了吧！把手伸過來，讓我們擊掌定約！」

　　他真的把右手伸了過來。我沒有立即把手伸過去。

　　「不要過急！還有很多要考慮的問題。」

　　「還有什麼？我不是都同意了嗎？」

　　「那只是你知道的事情，還有你不知道的事情。你的妹妹有父母嗎？」

　　「沒有，我是她們的唯一監護人，她們必須服從我說的一切。我對此毫不懷疑，所以現在就已經把你看成是她的丈夫了，因此想讓你進入到我的生意中來。」

　　他終於說出了真正的意圖，這正是我所擔心的！遠方的雷鳴已經過去，我本想避免的閃電又打了下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問題，我也已經準備好好對答，我知道，我們會因此而不得不分手的。我不能總是在錯誤的旗幟下航行，我必須態度鮮明，而這實際上也不會產生什麼災難，因為決裂遲早要發生。

　　納西爾又坐了下來，似乎正在尋找一個恰當的開頭，他問道：

　　「你知道做什麼生意收益最豐厚嗎？」

　　「是的，做藥材生意。」

　　「噢，我還知道另一種收益更大和更快的生意。藥材商還得購買商品、還要付錢，而我說的這個生意，是可以白白得到商品的。」

　　「你是指偷盜或者搶劫吧？」

　　「你使用了過分刻薄的詞句。」

　　「不。這是我想像中最壞的生意，因為它並不像你說的那樣，可以白白得到商品，而且要付出比任何物件都昂貴的代價。」

　　「什麼代價？」

　　「清白的良心和永恆的虔誠，這些都比金錢更為寶貴。」

　　「我指的不是那種卑鄙的搶劫和偷盜。」

　　「我知道。你說的是販賣奴隸。」

　　「正是。」

　　「你還記得，對這個問題你在開羅是怎麼說的嗎？」

　　「是的，我記得很清楚。」

　　「你當時說：你沒有捕獵黑人的意圖，現在看來你改變初衷了。」

　　「我現在的想法和當時完全一致。讓我對我剛才說的話做一點補充！我說：我沒有捕獵黑人的意圖，但我決定去購買他們。」

　　「這就更壞了。教唆犯為什麼要比普通的竊賊受到更嚴厲的懲罰呢？就因為他唆使別人去偷盜。這裡也一樣，如果沒有奴隸販子，也就不會有獵奴匪了。」

　　「你完全忘記了，奴隸制度是一種神聖的制度。早在我們祖先時代就有奴隸了。而我們這兒的人有自己的習俗，沒有奴隸制，它是無法存在的。」

　　「對此我們可以爭論不休，但我不願意這樣做。我譴責捕獵奴隸的行為。」

　　「你可以隨意進行譴責，我並不反對。你也不必去捕獵，如果你能聽我現在向你提的建議，你就會有另外一種想法了。」

　　「肯定不會！」

　　「你先聽我說！我以前就認識你，一直把你看成是個勇敢和有作為的男子漢。你在過去幾個星期所經歷、所做的事情，再一次向我證明，你可以控制所有的危險，而且能在最危險的處境下找到出路。因此我才決定，把本想以後再對你說的事情現在就告訴你。我將盡量簡單地說。」

　　「這是我最喜歡的。」

　　「好，我認識一個著名的獵奴者，他……」

　　「你是不是說勇敢者伊本阿西？」我打斷他的話。

　　「我說的是誰，只有在你同意我的建議之後才能告訴你。我和這個人建立了連繫，為了確保他對我忠誠可靠，我決定把大妹妹嫁給他為妻。」

　　「是他要求的嗎？」

　　「是的，我們已經對此達成了協議。我將在喀土木以北建立幾個祕密據點，因為那裡是禁止販賣奴隸的，而我的妹夫則要開始捕獵奴隸，然後把他的獵物藏到尼羅河沿岸的某些地方。這一帶有很多人跡罕至的島嶼和河灘，你的任務是找到這些地點，把奴隸給我運送回來。這就是你的工作，為此你得到我的小妹妹為妻和所有收益的三分之一。此外我已告訴了你，我的妹妹是十分富有的。」

　　這和我估計的使命相似，但沒有想到是以這種方式。我愣住了，看著納西爾，說不出一句話來。

　　「怎麼樣，你沒有想到會有如此豐厚的回報吧！」他笑著說，「我知道你是會接受的，因為你並不是一個傻瓜。但我仍然給你時間考慮到明天，因為……」

　　「我不需要考慮時間，」我打斷他的話，「此時此刻我就可以答覆你。」

　　「那就說吧！我相信你會高興地接受這個建議的。」

　　「等一等！就是說有三方參與這筆生意，捕獵奴隸者、奴隸販子和我？」

　　「正是這樣。」

　　「你建立祕密據點是為了販賣和便於繼續運輸。這對你沒有危險，因為你隨時可以把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而獵捕奴隸者也沒有風險，因為在襲擊黑人村莊時，他遠離戰鬥。而我要夾在你們的中間，我要去祕密營地把奴隸接出來帶給你，這就要經過荒野地區和敵人的領地。此外我還必須抵擋官兵的緝捕。」

　　「你說的都對。你正是可以對付這些危險的最佳人選，所以我才選擇你。」

　　「我很高興，你把我看成是一個勇敢的人，但我並不高興，你讓我的勇敢表現在這樣一個領域裡。奴隸制度是人類的恥辱，捕獵奴隸是犯罪、為天理所不容。我絕不會為了錢而故意去犯哪怕最小的罪孽，更不會讓我的良心沾上血汙。你竟把這樣一個使命交給我這個基督徒去幹，實在難以置信。」

　　納西爾完全失望了，我可以從他的臉上看出來。

　　「這真是你要給我的答覆嗎？」他遲疑地說。

　　「正是這樣。」

　　「請想一想收益！」

　　「我更需要一個清白的良心。」

　　「那麼我的妹妹卡蘭菲爾呢？」

　　「隨你給誰去吧！」

　　「你蔑視她嗎？」

　　「不。你要把姑娘給我，這是違背你們習俗的。我本應為此感到榮幸，可惜沒有福分享受這位嫵媚和絕色姑娘的青睞。我不想侮辱你，請你原諒，我是根據我的信仰準則而行事的，讓我們和平地分手吧！」

　　說完這句話我站起身來。納西爾也站了起來，生氣地把菸袋扔到了地上。

　　「和平地分手？這怎麼可能呢？如果我們分手了，我們就成了敵人，是畢生的死敵。」

　　「我看沒這個必要。」

　　「這是很清楚的，你給我講述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你是總督的船長的朋友，而且要在喀土木拜訪他。另外你還想尋找奴隸販子伊本阿西，而且……」

　　「噢，你是在承認，同你建立連繫的就是他了？」

　　「我什麼都沒有承認，你從我這裡什麼都沒聽到！你現在對我知道得太多了，如果我們分手，你就比任何人對我都更加危險。所以請你再考慮一下，是不是能改變你的決定！」

　　「我不需要考慮了。」

　　「好吧！我們分手吧，我很遺憾，為你做了那麼多的好事。」

　　他的臉色完全改變，謙遜和真誠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威脅和仇恨。從他閃光的眼睛中可以看出，從現在開始，他已是我不共戴天的敵人了。

　　「做了好事？」我平靜地問，「我吃在你那裡睡在你那裡，是因為你急切地邀請我。我如果拒絕，是很不禮貌的，你覺得這是做好事嗎？」

　　「我替你付了路費，而且還給了你錢！」

　　現在可以看到這個人的下流嘴臉了，這正是一個奴隸販子的嘴臉。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就會當面把這說出來，我沒有這樣做，而是拿出我的錢袋，把他給我的錢如數數出來，扔到了地毯上，然後我就走了。當我走到門口時，他又喊道：「站住！你真的不想再考……」

　　我繼續往前走，沒有理會他的話。他突然在我身後吼了起來：「走吧，狗崽子！今後你要留神我！」

　　我無法睡覺，我必須先把激動的心情穩定下來。所以我走出旅店，越過守夜的衛兵，穿過村子向沙漠信步走去。我在開羅如此輕信這個納西爾的胡言亂語，這種疏忽是不能原諒的。我把錢全部都還給了他，我現在站在遙遠的努比亞沙漠裡，身無分文等待著返鄉，這並不使我害怕，使我震驚的是對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的巨大失望。我確實沒有想到，納西爾竟會是這樣一個人。

　　我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就聽到遠處傳來奇特的聲響，像是風吹過豎琴的聲音。這個聲音越來越近也越來越清晰，我聽出了是女人的歌聲和六弦琴的彈奏。這時出現了一個騎駱駝的人，他手中的長矛在滿月的光輝中閃著光芒，見到我，他有意從我身旁繞了一個大圈。他身後跟著十二匹馱著轎子的駱駝，轎中傳出女人們的歌聲、笑聲和說話聲，她們身後跟著一些全副武裝的男人。這些使我想起了詩人弗萊里希格拉特「幽靈的商隊」中的詩句。

　　我立即猜出，這是將女奴祕密運往埃及的隊伍。人們強制這些可憐人在途中唱歌和說笑，不讓她們過於憂愁而最後失去出售的價值。隊伍可能是來自阿布哈邁德，但不敢在科羅斯克停留，怕被人看見。

　　我返回去躺到了旅店的床上，但無法真正入睡。這並不是因為我失去了納西爾的友誼，或者是懼怕他的威脅，不，我只是必須考慮其它的問題。

　　特別是關於他和獵奴匪伊本阿西的關係。我想知道這個人在什麼地方，為了得知他的住處，我必須緊緊盯住納西爾。現在我和這個土耳其人決裂了，得盡力為馬布德的嚮導尋找他失蹤的兄弟。

　　我很早就起了床，坐在旅店門口讓店主端來咖啡。當我正在觀察已經蘇醒了的牲畜的活動時，看到一個騎駱駝的人向旅店奔來。他離得很遠，還看不清他的面孔，但他的駱駝卻是一頭好坐騎，因為牠以極快的速度向這裡接近，就好像突然從地裡冒出來一樣。最後我認出他就是總督的船長的副官法立德，我站起身來想迎上去。他看到了我，讓駱駝向我跑來，並讓駱駝跪倒，跳下鞍來。

　　「你怎麼會到科羅斯克來？」我驚奇地問，「我覺得埃米爾現在應該在喀土木啊？」

　　「阿赫麥德本來是在那裡的。他現在的駐地，我過一會兒再告訴你，我現在必須先找村長說話。」

　　「村長已經起床了。我剛才還看到他在茅屋前跪著做早禱。」

　　我指給他茅屋的方向，法立德邁步走了過去，向村長傳達命令。

　　他的駱駝跪在我身旁。這是一頭漂亮而昂貴的駱駝，全身呈鼠灰色，是一頭真正的騎駝。副官這麼急到這裡來幹什麼呢？這種騎駝有時一天可以不間斷地跑一百公里的路程，而且牠是受到很好訓練的，當我撫摩牠時，牠睜大眼睛親熱地看著我，而不像有些野駱駝在生人面前又咬又踢，或者往人身上吐口水。我正在撫摩這頭駱駝，賽里姆突然從房裡走了出來。他好像在找我，因為他立即向我走來。

　　「先生，我聽到了這個壞消息，我現在想向你提出一個緊急請求。」

　　「什麼請求？」

　　「你和納西爾結仇了？」

　　「誰說的？」

　　「他自己說的，而且嚴禁我再同你說話。」

　　「而你作為他的忠實總管卻立即前來找我，違反了他的禁令？」

　　「是的，我這樣做了，因為你知道，我更喜歡你而不喜歡他。」

　　「是的。當然，」我回答說，儘管他做了很多蠢事，使我很惱火，「你想向我提出什麼請求？」

　　「我不想留在納西爾身邊了。」

　　「啊！為什麼？你在主人那裡不好嗎？你對他不滿意嗎？」

　　「我在那裡很好，也很滿意。但從艾斯尤特到這裡的途中，他講的很多事情，使我很不高興。」

　　「什麼事情？」

　　「我現在還是他的僕人，我不知道該不該出賣他……」

　　「你是說關於販賣奴隸？」

　　「正是，正是這樣！我聽說，你已知道他是個奴隸販子了。」

　　「是的，我已經知道了。」

　　「那我跟你說這件事，就不算出賣他了。他要求我繼續做他的僕人，如果我這樣做了，要是被人逮住，後果是很糟糕的。」

　　「你是不是又害怕了？」

　　「害怕？不，你知道，我是所有貝都因人的最大英雄，我可以和一千個勇士較量，我也願意有機會向英雄一樣戰死，但我不想被牽連到奴隸販子的營生中去。」

　　「你這種想法值得讚賞。」

　　「你贊成我？」

　　「是的。」

　　「那我立即就和他解除主僕關係。可以後我該怎麼辦呢？我如果不喜歡你，是不會向你提這個問題的。但這件事是我的一個心病，所以我想向你提一個建議。」

　　「說吧！」

　　「你看，先生，你是一個聰明人，掌握所有的知識，能夠深入到一切祕密中去，但你有一個缺陷。」

　　「是什麼？」

　　「你缺少一個僕人，像我這樣的僕人。如果我能時刻在你身邊，你就會受到超過現在百倍的尊敬。」

　　「你是想到我身邊來？」

　　「是的，先生。」

　　「這不行，因為你時刻掛在口頭上的勇敢使我受不了。我隨時都會遭到謀殺和襲擊的。」

　　「噢，這你不必擔心。我如果由於義憤填膺而開始一場戰鬥，我會自己去完成它，你會從中看清我的全貌。你不會為我而陷入危險之中的，恰恰相反，我將隨時準備著為你犧牲我的英雄力量。」

　　「你還是留下這個力量不要犧牲為好，這樣對我對你都有益處。」

　　「我很樂意聽從你的調遣，完全按你的吩咐行事。你覺得我的建議如何？」

　　「我還要考慮一下。」

　　「先生，這沒有什麼可考慮的。世上沒有一個人對待主人會像我對你那樣敬重了。」

　　「可能，但我已有了一個僕人。」

　　「本尼羅？這個青年人會有什麼用處呢？他打過幾次仗？取得過多少勝利？」

　　「他還年輕，很可能會成為比你還要偉大的英雄。」

　　「這我不信。本尼羅不聽取教誨，不服從我，而且老是反對我，不肯學習的人，是不會成大事的。」

　　「你經歷多見識廣，應該諒解他。如果你能接納他，我會高興的。」

　　「如果你願意，我很樂意這樣做。我將容忍他的弱點，用坦然和耐心對待他的愚蠢。」

　　「你現在去找他，告訴他，你想留在我的身邊，我將聽他的意見，然後做出決定。」

　　「怎麼？你作為一個著名的先生，竟服從一個僕人的意願？」

　　「不是服從，但我要照顧他，因為本尼羅將和你共事。」

　　「先生，能夠享受我存在的光輝，他會感到十分榮幸。既然你願意，我就和他去談，然後再報告你，他是如何對我的到來感到幸福的。」

　　賽里姆走了。我真想偷聽他和本尼羅的談話，因為在這兩個僕人之間已經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關係。他們相互很喜歡，但又從早到晚爭執不休。賽里姆雖然有缺點，但心地善良，在處理不需要勇氣的事務上，是個可靠和細緻的人。對他時刻吹噓自己是英雄的病態，人們應該原諒。本尼羅引起我的同情，他嚴肅寡言，雖然年輕，但卻有自己的觀點，甚至超出某些年紀大的人。他的敏銳令人讚歎，他的行為，儘管迄今只是表現在普通事情上，但可以看出，他會在需要的地方顯現出他的勇氣來的。

　　他們兩人碰到一起，就是一場熱鬧的戲劇，會為無聊的寂寞帶來樂趣，所以我傾向於接納賽里姆到我身邊，為此所需要的費用，我只能設法籌集。

　　這時我看到那個副官從村長的茅屋中走了出來，村長也跟了出來，並一反他作為村長的尊嚴，朝河邊奔去。副官來到我的身邊，從駱駝馱袋中拿出菸袋，裝滿菸草，坐到了我的身旁，我替他點著了菸。

　　「你騎的是一頭多好的駱駝呀，」我開始說，「在牠的背上飛越沙漠，肯定是一種享受。」

　　「這種享受你就會得到的，」法立德回答說，「因為你就要騎上牠。這是埃米爾為你租的。」

　　「真的為我嗎？他怎麼會想起給我送匹駱駝來呢？」

　　「埃米爾不僅給你送來駱駝，還讓我轉告他對你的請求，你願意聽嗎？」

　　「當然。」

　　「你經常到沙漠來，善於辨認人和動物的足跡。他讓我問你，是否……」

　　他突然停住了。

　　在前面提到的店鋪附近，出現了一群趕著駱駝的貝都因人，他們來自臨近的村莊，打算把駱駝租賃給前往沙漠的旅行者。納西爾在旅店中看到了他們，走出了店門，想同他們談生意。因為我們正好坐在門旁的牆角處，所以他沒看見我們，徑直從我們面前走過去招呼那些人去了。副官一見到他，就停止了談話，用陰鬱的目光向他探視。

　　這時胖子轉過身來，看到了我們。從他的表情看，他不認識這位副官。副官站起身來，走到了店門中間，擋住了納西爾的去路。

　　「看來，我在這裡要經歷一次不尋常的意外了。我們不是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嗎？」

　　「我見過你？從來沒有。」納西爾傲慢地說，同時向副官拋過一瞥藐視的目光。可以看出，他說的是實話。

　　「可能你沒有注意到我，但我卻認識你。」

　　「這對我無關緊要，很多人都認識我。而我和你有什麼關係？讓我過去！」

　　「請稍等片刻！我有話和你說，因為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去問別人吧！我沒有必要回答你。」

　　「你不要搞錯了！你或許知道總督的船長吧？」

　　納西爾的臉上出現了一絲抽動。他現在拋向穿著普通努比亞服裝的對手的目光變得有些迷惑了。

　　「我當然知道，人人都知道。」他回答道，這次變得客氣多了。

　　「你當然也知道，總督的船長具有的某種特權，往往大於某些法官吧？」

　　「這我知道。」

　　「我是獵隼號快船的副官，你的面孔使我好奇。現在你願意和我說話了嗎？」

　　「你得先證明你的身分確如你說的那樣。」

　　「你真的這樣要求嗎？那好吧！現在你和我一起去找村長。然後我們的談話可就是官方正式談話了，本來我是想有禮貌地和你私下交談一下的。」

　　「我其實也是一個講禮貌的人，那就請問吧！」

　　「我再重複我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穆拉德．納西爾。」

　　「從哪裡來？」

　　「從伊斯梅爾附近的尼夫。」

　　「你是做什麼的？」

　　「商人。」

　　「嗯，是個商人！做什麼生意？」

　　「一切可能的生意。現在我要去喀土木去採購扁豆葉、橡膠和象牙。」

　　「你出售過其它東西嗎？」

　　「是的，經常。」

　　「我指的是活物──奴隸？」

　　「這我沒有想到過。我是一個良民，從不做違法勾當，也從不違抗國王的命令。」

　　「如果是這樣，當然很好。你或許知道巴艾比亞河旁的艾考亞這個地方吧？」

　　「不知道。」

　　「這就奇怪了！一個商人會不知道這個地方？這是很可疑的。一年前有批奴隸被從卡拉納克順水路運至艾考亞，有人打算將他們運往梅薩拉米去販賣。我們襲擊了奴隸販子，解放了奴隸，那個逃跑的奴隸販子頭領，長得和你一模一樣。我向一個被我們逮住的販子問他們頭領的名字，他告訴了我，但他的名字和你現在說的不一樣。」

　　「這證明你說的那個人不是我。」

　　「但也可以證明你有很多名字。我當時看到了他的臉，而且沒有忘記。」

　　「先生，我是一個誠實的商人！這位先生可以為我作證。他很了解我，想和我一起去喀土木。」

　　這已不只是膽大妄為，而是恬不知恥了。

　　「是這樣嗎？你認識他？」副官問我。

　　「我認識他，就像他自己稱呼的那樣。」

　　「他怎麼對你說的？」

　　「正像納西爾對你說的那樣。」

　　「他沒有說到獵捕奴隸的事嗎？」

　　「說了，是昨天晚上才說的。」

　　「他說什麼？」

　　「納西爾想把妹妹嫁給我，但我必須同意幫他做奴隸生意。」

　　「請講得詳細一點兒，先生！」

　　我照他要求講述了情況，因為我沒有必要為討好納西爾而保持沉默或替他撒謊。納西爾咬緊牙關盯著我，他的眼神告訴我，只要有機會，他就要向我進行血腥的報復。

　　「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先生，我說那些話，是有我的理由的。這位德國先生想強迫我無償地把他帶走。從艾斯尤特到這裡，他花了我不少錢，為了擺脫他，我才說我是一個奴隸販子，而這很有效，他害怕了，立即就和我分了手。」

　　「你剛才還說，他要和你一起去喀土木。」

　　「我只是向他做了許諾。」

　　「聽著，你是個可疑分子。你能證明，你確實是來自尼夫的商人穆拉德．納西爾嗎？」

　　「是的，我手頭有兩份護照，一份是大君主簽發的，另一份是總督簽發的。」

　　「拿給我看看！」

　　「為此請你到我的房間去。」

　　副官跟去了，我好奇地等待著還會發生什麼事。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走了出來，有些失望地告訴我：「兩份護照沒有問題，穆拉德．納西爾和他的妹妹庫木茹前往喀土木。我檢查了他的東西，沒有發現可疑的物件，但我仍然堅信，他就是那個奴隸販子。」

　　「我也可以發誓，他昨天向我提的建議完全是認真的。」

　　「這我相信，因為我知道你很聰明，不會受他的騙，但我現在拿不到他的把柄，至少今天沒有。我們不能讓他發覺，但必須時刻盯住他。好，現在我們再繼續剛才中斷的談話吧。」

　　「我們在這裡會受到干擾。把你的菸袋放到旅店去，我們可以去河邊散步，在那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沒有人能聽到我們的談話。」

　　法立德按我的要求把菸袋放回駱駝馱袋裡，然後我們走向尼羅河畔。我看到河上有一艘小船，一個划手正奮力向上游划去。

　　「這是村長按我的命令派出的信使，到德爾去。」軍官解釋說。

　　「是什麼事情？我能知道嗎？」

　　「你必須知道。從德爾還有第二個信使去阿布辛貝爾，然後第三個信使趕往瓦迪哈勒法，從那裡第四個信使前往謝姆內，直到整個尼羅河谷到處得到信息為止。」

　　「肯定是發生了不尋常的事情。」

　　「是一件驚人的事情，一樁罕見的奴隸搶劫案。黑人遭到襲擊，這是經常發生的。搶劫努比亞男女，人們還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果是阿拉伯人，而且是正統的穆斯林被劫為奴隸了，那就是違反《可蘭經》的滔天罪惡了。」

　　「在什麼地方有人敢這麼做？」

　　「你聽說過費薩拉西部的塞里井嗎？」

　　「是的。這口井位於哲見莫沙東南，離邁利克乾河只有一天的路程。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它屬於費薩拉阿拉伯人。」

　　「你很了解情況。在此井用水的費薩拉部落正在慶祝一個節日。為在那裡舉行的盛大慶典，所有的男人都前往哲貝莫沙了，女人們都留在了家裡。當男人們第二天回到村子時，年老的女人和孩子們都已慘死在地上，年輕的婦女和姑娘全被搶走了。整個村子遭到了劫難，人們找到了四十多具屍體。」

　　「真是可怕！本尼費薩拉的女人是以美貌而遠近聞名的。人們在現場沒有找到痕跡嗎？」

　　「沒有。那天早上刮了風暴，把所有的痕跡都吹光了。」

　　「什麼時間發生的事情？」

　　「二十天之前。先生，你知道距離有多遙遠，你不會奇怪，我們是三天前才得到這個消息的。」

　　「我只能感到奇怪，消息傳遞得如此迅速。」

　　「你想凶手可能會逃向哪個方向？」

　　「既不是朝西，也不是朝南，因為在那裡他們無法賣掉這些人。我認為，只有一個方向是他們可以選擇的，那就是紅海方向，把這些女奴隸送到埃及或土耳其去。」

　　「總督的船長也是這樣想的。但通往那裡有很多條路線。」

　　「只有兩條。」

　　「哪兩條，先生？」

　　「在邁利克於河附近越過巴尤達沙漠和柏柏爾地區，然後從這裡直接前往蘇阿金。第二條路是穿過邁利克乾河和瓦底加布前往棟古拉並橫穿努比亞沙漠，直達紅海岸的拉斯勞埃。」

　　副官驚奇地看著我。

　　「先生，總督的船長十分了解你，他想的兩條路線和你說的完全一樣，而且他說你肯定同意他的看法。」

　　「我很高興。可我的看法與此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很多關係，比你想的要多。對這兩條路線必須保密，不能讓任何人有所察覺並向劫匪通報。總督的船長在喀土木已經調遣了一支軍隊，用船運至柏柏爾地區，以便封住前往蘇阿金的通道。他派我乘坐原來的船和部隊到這裡來，監視另一條通道。」

　　「那哪裡有四十名士兵呢！他們在哪裡？」

　　「在沙漠裡，不能讓人看見他們。我們準備了駱駝，我們兩人租了兩頭長途旅行的快駝，其他人得到的是普通駱駝，此外還有幾匹馱運水和食品。」

　　「為什麼給我一頭快駝呢？」

　　「你猜不出來嗎？你難道不知道總督的船長對你的高度評價嗎？他相信你的意見是有用的，而且他知道你肯定要上科羅斯克這裡來，所以命令我請你參加我們的行動。你願意接受這個請求嗎？」

　　我當時的處境很特殊，由於沒有路費處於尷尬局面，無法返回開羅。我本來就期待總督的船長的幫助，而且也答應在喀土木去找他，因此不能拒絕他的期望。另一方面，我還得實現我對馬布德嚮導許下的諾言，前往喀土木。最終我對自己說，總督的船長對我的信任，是我的莫大榮譽。

　　「我怎麼能拒絕這樣的請求呢！」我回答說，「阿赫麥德已經給了我這麼多的恩惠，我很高興有這個機會，可以為他做些有益的事情。」

　　「先生，我感謝你！我可以告訴你，總督的船長早已確信，你會答應的。因為我們面臨的使命充滿危險，我當時認為你不會同意，可他認為，你不是那種懼怕幾個獵奴匪的人，因此我很高興地看到，你沒有讓他的信念受到侮辱。我們將要做的事情是同巨大的困難連在一起的，我堅信有你的幫助，至少不會犯太大的錯誤。」

　　「你不僅能得到我的意見，而且還有我的行動。你是否還有什麼特殊的指令沒有告訴我？」

　　「沒有了。我得到了一個原則性的命令，截獲所有獵奴匪幫和奴隸販子，把他們的獵物送交埃米爾。但我必須首先把注意力放在被搶走的本尼費薩拉的妻子們和女兒們身上，而在這方面，我必須說，主要不是靠我，而是要依靠你的幫助。」

　　「不過我並不太喜歡這樣，因為兩個人都發布命令，從來都是沒有什麼好處的。這很容易產生意見分歧，從而影響行動的效果。」

　　「噢，至於這個問題，你可以放心，我將永遠服從你的意願。我已經得到了相應的命令，而且立即就可以向你證明。阿赫麥德委託我，在向你說明情況以後，把這張紙條交給你。」

　　法立德從衣袋中抽出一個折疊的紙條，打開後交給了我。我讀著上面不多但有分量的詞句：

　　「你是第一，他是第二。」

　　這已經足夠了，它再次證明了總督的船長對我的巨大信任。想到他的地位有多大的權力，我真可以感到自豪，他把如此重大一個任務交到了我的手上。

　　「你放心了吧？」副官問道。

　　「是的，」我回答道，「我不僅放心，而且也堅信，我們會遇到搶劫婦女的強盜的，只要他們選擇了北邊這條路線。」

　　「你堅信？真的嗎？是不是說得過分了，先生？」

　　「不，因為我知道，我在說什麼。」

　　「但你要想一想，沙漠是很大的！我們從這裡要走四天，才能到達穆拉德水井。而且它還不是在沙漠的中央。整個路線走完需要九天的時間。即使我們能夠占領全線，強盜們還是會找到缺口，在夜間逃脫我們的監視。」

　　「你必須想到他們將穿過的沙漠的特點。從尼羅河走到他們要去的紅海，騎駱駝大約要走二十天。他們不可能帶足這麼多天的飲水，因此不得不尋找水井，而我們必然會在井邊遇到他們。」

　　「不過你也不要過於自信！你沒聽說過有很多祕密水井嗎？」

　　「是的。我就曾在撒哈拉沙漠發現過祕密水井並從中喝過水。」

　　法立德看著我，開始搖頭了。

　　「我當然聽說過，法蘭克尼亞人在很多方面都比我們聰明，但沙漠的居民必然比一個初到此地的外國人更了解這個地區的地形。」

　　「我們以後再看吧！我現在不想再說些什麼。事實將證明我是對的。」

　　「這使我感到好奇，我真想知道，你用什麼方式來說服我，你沒有估計錯誤。我現在只想問你，是不是真的要和我一起走呢？」

　　「真的。」

　　「那麼我還得把埃米爾給你的東西交給你。阿拉早已做出安排，人沒有錢是不能生存的，在沙漠中的旅行者也需要錢，因為他們無法預見未來，事先無法計算他的需求和開支。阿赫麥德委託我把這筆錢交給你，你可以根據你的需要來支配，尤其可以在此地購買所需的一切物品。」

　　法立德拿出一個皮囊，搖晃了一下，裡面發出了清脆悅耳的響聲。

　　我打開了它，看到裡面裝滿埃及銀幣和四分之一鎊的金幣。總數約合八百多馬克。這足夠用幾個星期了，何況我還得知，和我們同往的士兵也帶了所需的物品。我毫不遲疑地把皮囊塞進口袋裡，同時解釋說：「我現在沒有什麼需求，到必要時，我將把錢用在你們身上，然後再向埃米爾報帳。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隨你的需要。我先得去飲駱駝，牠已經兩天沒有喝水了。」

　　「牠應該在今後兩天裡或更長一些時間內仍得不到水。」

　　「為什麼，先生？」

　　「因為我想尋找祕密水井。」

　　法立德看了我一眼，從他的眼神中，我知道他沒有理解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先生。我們為了隱蔽前進，來時盡量遠離水井，所以我們的駱駝才不得不忍受乾渴。我們現在來到尼羅河畔，所以應該利用這個機會，讓這些畜生飽飽喝一通水才對。」

　　「正相反，我認為應該讓牠們徹底地挨一下渴。」

　　「這不是很殘酷嗎？難道基督教的教義不讓人去愛護動物嗎？」

　　「我們的教義對待動物要比你們的更為友善。但我們最好讓駱駝乾渴，而不讓人去遭難。等我一了解到納西爾想幹什麼，我們就立即出發。這之前我還要問你，我們如何才能到你的部隊那裡去，因為你只有一頭駱駝啊？」

　　「我有兩頭，這裡是一頭，另一頭我綁住腿留在了外面。我不想讓人看見我是來接你的。」

　　「你做得很聰明。那頭駱駝在什麼地方？」

　　「離這裡的尼羅河畔不太遠，步行半個小時就到了。」

　　「你立即騎上駱駝到那裡去，但只飲你的駱駝，不要飲我的。我馬上就去找你。」

　　「可你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啊？」

　　「我不需要知道。因為我有一個嚮導，那就是你的足跡。」

　　「你真的能辨認足跡嗎？」

　　「足跡對我來說，就像《可蘭經》文對你的眼睛一樣清楚。」

　　「我聽從你的指令，我相信你真能找到我。」

　　法立德回到了他原來的地方，騎上駱駝走了。這時納西爾找的阿拉伯人也來了，他們拉著駱駝到河邊去飲水。我由此看出，他已租了這些駱駝，可能要馬上動身。但這樣做，拉駱駝的人並不太高興，因為一般情況下，都是在下午才動身的。我慢慢走回旅店，納西爾正站在門口，我不得不貼著他身邊走過去。他衝我吼道：「你，狗崽子，你，叛徒！你就留在這裡吧！餓鬼會把你撕成碎塊吃掉的！如果你餓不死，如果你再活著讓我見到，我就把你大卸八塊！」

　　我沒有理會他說的話，直向院內走去。走到他領我見他妹妹時曾走過的那道門時，我聽到了庫木茹對我說話的聲音：「先生，等一等，但不要回頭看我！」

　　「你有何貴幹？」我問道，同時背過身去，做出好像在觀察這所房子的樣子。

　　「我看到你走過來，所以趕緊來到門前，想再和你說一次話。我哥哥告訴我，說你蔑視我的妹妹。」

　　「我並不蔑視卡蘭菲爾，但我是一個基督徒，而且是所有奴隸販子的敵人，所以我必須和納西爾分手。」

　　「這使我很難過！是你重新給了我一頭秀髮，我很想為此而報答你。現在是不可能了，但我會永遠想著你的。」

　　「我也會記起你的。保重了，噢，幸福之花，噢，嫵媚之光芒！」

　　「再見了，先生！我是不會怨恨你的。」

　　我繼續向前走，回到了我的房間。賽里姆和本尼羅正坐在那裡爭吵，又是關於大個子的膽量問題。看到他們我才想起來，剛才沒有對副官提到他們兩人的問題。我把必要的事情簡要地告訴了他們，他們很高興我們徹底脫離了同納西爾的關係。但我卻為了他們而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局面。他們怎樣才能與我同行呢？

　　在這難堪的形勢下，我想起了村長。副官剛才曾到他那裡去過，我估計他也認識總督的船長。我一進入他的房間，他就稱我為卡拉．本尼西先生，並表示了歡迎，看來副官已經向他提到了我。我把心事告訴了他，他表示可以提供幫助。

　　「先生，你是埃米爾的朋友，我願意為你效勞。你想要騎駝還是馱物的駱駝？」

　　「要騎駝，但必須是好的和跑得快的。」

　　「那是很貴的，你有錢支付嗎？」

　　「支付兩頭騎駝的錢，我身上當然沒有。」

　　「那你只能去租賃了。」

　　「這也不行。那樣我必須把租駱駝的人一起帶走，但我不能有生人陪同。」

　　「這你不需要。你是為阿赫麥德租賃駱駝，我可以為你說些好話。而且你也不必事先支付租金，你把駱駝用後再交給阿布哈邁德酋長，他會給我送回來的。等埃米爾到科羅斯克來的時候，再一起算賬。」

　　「這很好。但這種駱駝能夠很快找到嗎？我只看到這裡有幾頭土耳其人租賃的馱物的駱駝。」

　　村長露出一付詭譎的表情來。

　　「你雖然是一個法蘭克尼亞人，但總會知道誰比一個君主的勢力更大吧。」

　　「我知道。你指的是地方官吧？」

　　「是的，地方官可以辦到一切。」

　　我從口袋裡拿出幾塊埃及銀幣。當我遞到他手上時，他立即抓過去，塞到了口袋裡。

　　「先生，你是白人中最聰明的人，你的心充滿著仁慈。你在這裡就代表埃米爾，所以你會得到最良好最快速的服務的。租賃者不讓人看到他們的駱駝，是想抬高租金。你現在如果給每一個駝主一塊銀幣，就會在最短時間內得到兩頭騎駝，它們跑得和法立德騎來的那頭一樣快。」

　　「我很願意支付這筆小費。」

　　「我現在立刻就去告訴那些人，讓他們把駱駝牽來。」

　　他急忙走了，我又回到了旅店。納西爾正忙著把物品裝到他租來的駱駝上，其中的一頭駱駝上放了一頂婦女坐的轎子，是為庫木茹準備的；另外兩隻裝了食品和滿滿的水囊；還有兩隻各馱著兩隻編筐，是給四名女傭乘坐用的。納西爾爬上了第六頭，第七頭上騎著領隊，他是駱駝的主人。領隊發出了出發的信號，他喊道：「Ｊａ　Ｓｃｈｅｃｈ　Ａｂｄ　ｅｌ　Ｋａ─ａ─ｄｅｒ！」

　　聖卡蒂里納不僅是船工的保護神，而且也是趕駱駝者和商隊的保護神，所以每次出發前都要喊他的名字，求其保護。小小的駱駝隊開始啟動了，納西爾離開院門之前，再次轉過頭來，對我喊道：「你把賽里姆給搶走了，你這個骯髒無比的東西。你要留神我曾說過的話：你只要活著再讓我看見，我就會把你大卸八塊的！」

　　我現在不想回答他，因為我知道，我會有更合適的機會的。我又等了一刻鐘，村長帶著兩個各牽著一頭駱駝的男子來了。我看到駱駝時，甚至有些吃驚，因為這不是一般的騎駝，總督的船長這次要支付很高的租金了，我有些顧慮。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村長時，他卻說：「不必多慮，先生！駱駝的租金不由我們確定，而由埃米爾確定該支付多少。他是總督的代表，其實是不必付錢的，你只需要給我一個回執，說你從我這裡收到兩頭駱駝就行了。」

　　我給了他一個書面回執，並付了兩個銀幣小費。我告別了村長和那兩個人。然後賽里姆和本尼羅上了駱駝，我把我的東西交給他們，又支付了店錢，因為納西爾沒有為我付錢，儘管我們是他的客人和陪同。我自豪地步行著離開了科羅斯克，我的兩名僕人騎著漂亮的駱駝。

　　由於我剛才已經觀察到副官去的方向，所以並不難找到他的足跡。我們沿著他的足跡走，足跡把我們首先帶向尼羅河下游，然後拐了一個彎。我走得很快，不到一刻鐘就來到了河邊。副官坐在一叢樹後，他的駱駝正吃著樹葉。我的駱駝被綁著腿遠離河水，正渴望地伸出擴張著的鼻子向著水的方向。讓這頭駱駝忍渴，我也於心不忍，但我知道這將給我們帶來莫大的好處。

　　法立德看到我有人陪同，感到意外。但他對這些天的經歷已有所聞，所以也猜出了他們是誰。

　　「我等你很久了，」他說，「還以為你找不到我的足跡。這個年輕人，就是你講的那個本尼羅嗎？」

　　「是的。」

　　「那另外一個就是賽里姆，英雄中的英雄了？」

　　「是的，我就是，」賽里姆立即回答道，「你既然認識我，肯定會感到吃驚的。」

　　「我現在就已經吃驚了，只是因為在我問先生問題時，你卻做了回答。這兩個人和我們一起走嗎？」副官現在又轉向我問道。

　　我趕緊向他做了必要的解釋，隨後他表示：「但願他們的行為能夠對得起這兩頭優秀的騎駝。你是第一，我是第二，你可以根據你的判斷行事，我只是希望，你沒有因此而犯錯誤。讓我們裝滿水囊後就上路吧！」

　　駱駝架上每一邊都有一個大水囊，我們把它們裝滿了水，然後騎上駱駝開始了我們的行程。我的駱駝不願意邁開腳步離開這裡，牠想喝水。當我們離開了尼羅河後，牠也就聽話了。牠很快就表現出了比其它三頭駱駝更為優秀的品質。

第14章　祕密水井

　　我們首先上了商隊通常走的路。這條路向西南方向延伸了一段，然後直接拐向南方。我們順著一個河灘走著，它只是在雨季才有水，否則總是乾枯的。這一帶很荒涼，路旁只有光禿的岩石，駱駝可以說是在鋪滿碎石的不毛之地上行走。

　　這條沙漠之路開始一段是高低不平的山道，真正的沙漠要到第二天才出現。這裡的沙漠被稱為旱海，這種稱呼也經常出現在撒哈拉大沙漠和紅海的彼岸。阿拉伯人、貝都因人、柏柏爾人和托雷克人都這樣稱呼這種沙漠，因為它很像是一個大海。

　　我們的駱駝昂著頭威嚴地走在這惡劣的道路上。地面上到處可見駱駝的足跡，在這裡，阿拉伯快馬都無法與騎駱相比的。我們走了大約兩個小時，就看到了在前面緩慢行進的納西爾的駝隊。他聽到了我們的聲音，轉過身來張望，不無吃驚地發現了我的身影。在他們身邊走過時，我喊道：「你現在又看到我了，快把我大卸八塊吧！」納西爾用謾罵回答我。但賽里姆卻停在了他的身邊說：「你到不了目的地，就會死在沙漠裡，因為你已經沒有我的保護了。」

　　「見鬼去吧！」他的前主人氣憤地向他吼道。

　　「我果真到他那裡去，或許能在那裡見到你。」

　　等我們再也看不見納西爾的時候，我們離開道路向右邊走去，因為副官把他的部隊放到了那裡。他不是對沙漠很熟悉的人，所以完全有可能認錯方向，但由於岩石和山丘的形狀都不相同，所以可以把它們當做認路的標誌。當我對此提出問題時，他解釋說：「這裡不可能迷路。雖然沒有真正的道路，但我牢牢記住了我走過的山丘形狀。這和平坦的沙漠不同，在那裡我就會遇到困難了。」

　　「你怎麼能找到科羅斯克呢？你不是要穿過沙漠地帶嗎？」

　　「我沒有告訴你埃米爾給我派了一名卓越的嚮導嗎？這是一名老軍士，在蘇丹多次作戰，所以特別熟悉那裡的沙漠。他一直為我們帶路，然後在詳細告訴我通往科羅斯克的道路以後，就留在了士兵那裡。你會發現這個穆斯塔法是個十分有用的人。」

　　過了一會兒，我們又來到一個旱海。士兵們就在這裡等待著副官，但並不是所有的人，這裡只有十名士兵，而且沒有駱駝。法立德大吃一驚，趕忙問其他人和駱駝的去向。我們得知，老軍士自作主張在副官不在的時候，把已經長時間沒有飲水的駱駝帶到尼羅河邊去飲水並同時把水囊灌滿。法立德對這種自作主張感到憂慮。我企圖安慰他，但他卻氣惱地說：「你不要替穆斯塔法開脫了，先生！我們不是普通的旅行者，我們是軍隊，必須有嚴格的紀律才行。軍士沒有我的許可不能離開此地。」

　　「穆斯塔法也是好意。」

　　「可能是這樣。已經有很多好心人做了蠢事。我們不應當讓任何人看到，可這個人帶了三十個人和四十頭駱駝到那個地方去，他肯定會被人發現的！」

　　「那你剛才對他的介紹就是不正確的。你說穆斯塔法是個有用的人，現在我聽起來，他似乎不很可靠。」

　　「其實穆斯塔法並不是這樣的，他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問我一下。他這樣很容易讓人發現而通報給我們要追緝的獵奴匪了！」

　　「你說過，軍士很熟悉沙漠情況，他也許可以走一條不被別人發現的道路。」

　　「但在這裡常會發生意外的情況，因為這裡距離尼羅河太近了。」

　　「如果穆斯塔法從這裡一直走，就會在托士克和達比爾之間到達尼羅河，在那裡估計不會被人看見。如果他途中看到有人，他如真的經驗豐富的話，是很容易躲開的。還是讓我們等他回來吧！」

　　「你覺得，我們不必去找他嗎？」

　　「不。如果真的發生了紕漏，我們去了，也是與事無補的。」

　　我們在行李旁邊坐了下來，十個士兵出於尊敬同我們保持了距離。從他們向我們拋來的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對我的到來感到高興。他們在船上認識了我，而且把我看成是對他們有用的人。本尼羅謙遜地和他們坐到了一起，賽里姆喜歡扮演高貴的人物，坐到了我及副官這一邊。副官意味深長地盯了他一眼，使他不得不轉過身去，向士兵們走去。他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士兵們一眼，說：「你們就是總督的船長的士兵嗎？是你們在等我們的支援、給你們帶來福音嗎？但願我能對你們滿意。你們認識我嗎？」

　　「不。」其中一個回答道，他和其他人一樣驚奇地觀望著這個講話的人。他們不知道這個人是和他們一樣的普通人還是他們的上級。

　　「那你們就都是外地人了，因為在這個地方，任何一個孩子都知道我的英雄行為。我的尊名很長，可以從這裡一直長到開羅，但我允許你們簡單地稱我為賽里姆。我是東方所有部落和所有民族最偉大的英雄，我的冒險經歷到處在傳頌並已寫入上千本書籍之中。我有力的手就是一把傘，在它的庇護下，你們可以安度一生。」

　　賽里姆在他們頭上展開了雙臂，擺出一付莊嚴姿態。士兵們看來不知道應該怎麼對待他和如何回答他的話語。他們看了看我，發現了我在微笑，本尼羅聳了聳肩，說了一句「吹牛」。士兵們立即明白了，其中一個年輕的士兵，後來我才知道他是部隊裡的活寶，立即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誠惶誠恐地說：「噢，賽里姆呀賽里姆！我們在你的光輝下感到無比幸福和高興。正如我們聽到的那樣，你就是高貴品質的象徵，我們堅定地信賴你，讓你的光芒永遠照耀著我們。」

　　「我會這樣做的，」賽里姆說，但他還不知道他已經陷入人家的圈套，「我將隨時把你們置於我高貴的庇護之下。」

　　他的對手剛要回答，卻把目光轉向了遠方。那裡出現了長長的一隊駱駝騎士，是軍士飲完了駱駝返回營地的隊伍。駱駝看來都飲得飽飽的，顯得充滿了活力。這樣一來我們可以有很多天不用為水而擔心了。我請求副官原諒軍士自作主張的行為。老軍士聽了我的話，感激地向我伸出了手。

　　「先生，你的寬厚使我的心感到溫暖。我們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騎著乾渴的駱駝難以完成我們的任務。你是這裡的最高指揮，我將是你的順從而忠誠的僕人。」

　　現在我們要檢查一下我們的行裝。彈藥富富有餘，食品也不缺少，每人有一個杯子，此外還有幾個盆和一口鍋，可以燒煮飯食。總督的船長準備物品時十分周到，甚至還給副官和我準備了一頂帳篷。另一個沉重的包裹裡面放著鐐銬，這是為我們將抓獲的犯人準備的。

　　大家雖然已經餓了，但我們不能再耽擱時間，所以先分給士兵們一些乾棗充饑，然後便開始研究行軍路線，這只在副官、軍士和我之間進行。這時我發現，我們中還沒有一個人考慮好應以什麼樣的方式完成任務。

　　這是不容易的。我們必須監視至少三百公里的路線，這條路線上只有一口水井在雨季到來之前勉強可以提供水源，那就是已經提到的穆拉德水井。沿途的其它水井，例如阿布薩井，在旱季幾乎沒有一滴水。正是這個情況我覺得可以利用。

　　如果我們所追逐的人真的穿過努比亞沙漠，他們就必須從尼羅河穿過這條商隊之路，到達這裡大約需要八天的時間，而且必須去穆拉德水井。但駱駝是忍受不了八天的乾渴的，所以他們肯定知道在這條路上有其它的祕密水井存在。我們必須監視穆拉德水井，但要隱蔽著不被人發現。其次我們必須找到那口祕密水井，並在那裡監視我們的敵人。第一項任務比較容易，另一個任務則很困難。這困難的任務我想自己去完成。

　　我向他們兩個人說了我的想法，他們同意我的分析。軍士也堅信必然有祕密水井存在，但他認為，想找到它，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交給我去辦吧，」我說，「只要碰到這樣的水井，我肯定不會繞開它走掉的。」

　　「可你怎麼知道什麼地方有水呢？你知道這樣一個水井是什麼樣子嗎？」

　　「是的。人們先把沙土挖開，直到水露出來，然後在上面放上幾支長矛桿或木條，再蓋上一塊皮子，或者一張草簾或其它覆蓋物。最後再堆上沙土，讓它和地面一樣高。這樣一來，一般人的眼睛就無法看到了。」

　　「同樣你也無法發現它們。」

　　「不是我，而是我的駱駝。」

　　「你的……駱駝？難道動物的眼睛會比你更銳利嗎？」

　　「不。但牠有比我更靈敏的嗅覺。你忘記了，這些地方在挖出井之前，往往是駱駝先發現的。一頭乾渴的駱駝對水會格外敏感，牠從很遠的地方便會向水源奔去，然後用前蹄踩踏水源上面的地面。所以我才沒有讓你們給我的駱駝飲水。」

　　「阿拉是偉大的！他賦予每一種生靈以特殊的本領。我理解你說的話，你是想探尋祕密水井，就是說，你並不是單獨一個人出發。」

　　「不是。」

　　「誰和你同去呢？」穆斯塔法想知道。

　　「現在還沒有最後確定。這之前我先得知道，我們對你和你的地理知識是否可以放心。」

　　「你可以問法立德，我是不是一個好嚮導！我對這個沙漠的了解，和這裡的駱駝隊的領隊一樣好。」

　　「也了解尼羅河對岸的巴尤達沙漠嗎？」

　　「了解。」

　　「裡面的山谷呢？」

　　「所有山谷。我可以給你舉幾個例子：莫卡騰山谷、烏舍山谷、阿莫山谷、阿布瑞山谷、拉班山谷和阿爾古山谷。」

　　「這塊沙漠西部的最大山谷呢？」

　　「你是說美爾克山谷？」

　　「是的。我估計，如果強盜們真的走北路，他們就必須沿著這個山谷走，他們會在阿布古希接近尼羅河。你覺得他們會在這裡渡過尼羅河嗎？」

　　「絕對不會，因為阿布古希正對著彼岸的棟古拉老城，那是個很繁華的地方，對他們是很危險的。」

　　「那他們會在哪裡渡河呢？」

　　「繼續往北，沿著瓦迪加布山谷，也許會前往圖拉和莫舍，這裡比較荒涼，而且河中的島嶼也方便他們渡河。你不同意我的看法嗎？」

　　「我向法立德講述的我的打算，和這一模一樣。我堅持這麼認為，我所以提出這些問題，主要是想考驗你一下。」

　　「我考試合格嗎？」

　　「是的，我覺得你對這一帶很熟悉。但更重要的是，你必須也了解阿特木爾的情況。」

　　「我很了解。從科羅斯克出來，先穿過烏加布、阿布拉基布、美利沙山谷、穆拉德水井、阿布薩水井、塔本和阿布舒魯特，前往尼羅河畔的阿布哈邁德。」

　　「很好。我還想問一個問題，你對穆拉德水井附近的形勢是否了解得很清楚。」

　　「是這樣的，先生，我經常到那裡去，而且熟悉它周圍的情況。從科羅斯克到那裡去，先要穿過一個棕櫚山谷，才能到達水井的谷地，它實際是被高聳陡峭的山岩包圍著的。另一端則是一條險要的峽谷，逐漸通往平川。」

　　「是這樣。從這裡出發，需要多少時間才能到達那裡？」

　　「三天，不會更長了。因為我們的駱駝已經得到了休整並且飲足了水。」

　　「穆斯塔法，你能夠在沒有我和副官在場的情況下單獨帶領部隊到那裡去嗎？」

　　「為什麼不能呢？這不會是很困難的。」

　　「好。我現在提出下列建議：法立德和我一起去找祕密水源，而你帶領部隊去穆拉德水井，但不要完全到達那裡，要找一個沒有人能看到的地方隱蔽起來。」

　　「我在那裡等你們去嗎？」

　　「是的。但還無法確定要等多長時間。」

　　「我們應當在那裡做什麼呢？」

　　「什麼都不要做。你們不要靠近水井，而且要避免和任何人接觸。」

　　「設想我們看到匪徒們來了，我們是不是應該向他們進攻呢？」

　　「不。你們應該讓他們走過去，不要讓他們發現你們。你可以放心，我會跟在他們身後的。」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必須服從你的命令。你如何才能確定我們等你的地點呢？這在沙漠中幾乎是不可能的。」

　　「這是可能的。你自己說過，估計強盜們將在圖拉和莫舍之間前往尼羅河。這兩個地方在穆拉德水井的哪個方向？」

　　「西南方向。」

　　「那好，你就在穆拉德水井的西南方向紮營，要扎在半天路程的距離處。這大約在查貝爾蒙達孤峰的西側吧？」

　　「正是。看得出，你對這個地區和我一樣熟悉，先生。現在我已經知道了我的位置，而且堅信你會找到我們的。現在我想問一下，我的頂頭上司法立德是否可以把部隊交給我。」

　　副官這個階段一直沉默無語。他看到，軍士在此地的經驗要比他多。他或許在暗地裡高興，重擔已經壓到了我的身上，所以他避免違背我的意願。現在他已不得不回答軍士提出的問題了，他說：「當然，我同意。凡是本尼西決定的事情，我都不反對。但我們向哪個方向走呢？現在我們無法知道祕密水井究竟在什麼地方。」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只要動動腦筋就行，我們至少可以猜出它的方向來。我們現在估計，匪徒們將在阿爾古島嶼處渡過尼羅河，並朝著穆拉德水井的方向行進。想到達這個目的地，中途沒有水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必須在這條路線上尋找祕密水井。」

　　「你認識這條路嗎？」

　　「那裡沒有路，但我不會迷失方向。由於獵奴匪來自西方，我們就從商隊之路的西側平行地向南行進，這樣我們就可能發現他們走過後留下的足跡。如果看不到他們的足跡，就說明獵奴匪們尚沒有通過這個地區，我們就得隨時準備他們的到來。我必須再次聲明，在我們跟上他們之前，穆斯塔法和他的部隊絕不能採取任何行動。」

　　這就是我的計劃的主要內容。還有些細節問題解決之後，我們就可以動身了。在這方面我們也取得了一致，軍士得到了具體的指示。現在只剩下本尼羅和賽里姆怎麼辦的問題了。一個說，他是我的僕人，不能離開我，另一個說了同樣的理由。看來賽里姆不喜歡這支部隊，因為他們不買他的賬。但他在我這裡也沒有什麼用處，留在軍士這裡就更不行。如果賽里姆和士兵們一起去水井，那我就得防備他做蠢事、最後破壞我的計劃。我的命令他還不至於違背，所以我決定讓他和我同行。

　　這樣，我們就是四個人了。每個人在駱駝上帶一個水囊和必要的食品，我們便向南出發了。士兵們開始時也走這個方向，然後再轉向左邊，也就是保持東南方向，以便能在與商隊之路平行的路線上前進。

　　我們計算，從科羅斯克到穆拉德水井，大約有四天的路程。我打算用兩天的時間把它走完，也就是說到達同水井相應的緯度。這就要求我們的駱駝有更高的效率，這一點牠們是能夠勝任的。

　　不利的是，我們必須在白天走路。一般的商隊都是在日出時啟程，一直走到大約十一點，然後在白天最熱的時間裡休息，直到兩點鐘，再繼續走到晚上，通常日落以後吃晚飯，再休息一個小時，然後在月光和星光下再上路走到午夜。我們要在所走的路線上尋找足跡，而在夜裡是找不到的，因此我們必須在太陽最毒的正午騎著駱駝走路。

　　這一帶開始時還是起伏的丘陵地，我們的目光所及可說是一片荒涼，沒有樹木，沒有草叢。在這淒涼的寂靜中，只有不時在我們頭頂上飛過的一隻鷲鷹或一隻烏鴉，給我們帶來一絲生氣。牠們是努比亞沙漠常見的幾種鳥類。這兒的鷲鷹是一種白頭鷲，牠和烏鴉從不攻擊活著的動物，人們經常能夠在途中看到牠們啄食死屍的慘不忍睹的景象。

　　如果一頭貨駝不能繼續前進，牠就會跪倒在地，不論安撫還是暴力，都無法使牠再站起來。人們只好把牠留在這裡，把牠身上的貨物分擔到其他駱駝身上。牠並沒有死，只是無力站起來。這隻可憐的畜生有可能在這裡再躺上幾天，有時動一下腿，有時動一下頭，在牠周圍站滿了鷲鷹和烏鴉，牠們等待著駱駝嚥下最後一口氣，然後一起上來把牠撕碎。沙漠上的居民對這種景象都是熟視無睹的，而活著的駱駝看到今後的命運時，會傷心地吼叫起來。每當我遇到這樣一頭臥在塵埃裡尚有一口氣的駱駝時，總是用一顆子彈去結束牠的痛苦。烏鴉和鷲鷹立刻開始吞噬牠的肉直至露出骨頭，剩下的白骨留在那裡，會在陽光下變得雪白，牠們是商隊過路的標誌。有時人們也可以看到路旁有幾塊摞疊起來的石頭。這是饑渴致死或因其牠原因死去的人被埋葬的地方。

　　我們在途中沒有見到一處有這種死亡標誌，因為我們沒有直接走上商隊之路。我們行進的次序很簡單，我和法立德走在前面，本尼羅和賽里姆走在後面。我是不會走錯方向的，甚至不需要借助指南針，看一眼手錶和太陽的位置，就可以準確無誤地走下去。夜間可以遵循天上的星斗，尤其是被嚮導們當作標誌的南十字星座但由於在這個緯度這個星座較早消失，所以即使最好的嚮導也會因此而迷失了方向。

　　描寫滿是山岩的沙漠，對我確是很難的事。所以我只想說，當太陽落山的時候，我們大約已經到了相當於尼羅河畔塞拉斯村的緯度了。我們走得很快，實際已經走完普通駱駝兩天的路程。

　　晚飯我們只能吃棗子和喝白開水了，我們甚至無法煮一頓麵糊吃，因為找不到燃料。商隊一般都收集駱駝糞當燃料用，我們無法去收集這種燃料，因為我們的時間十分寶貴。

　　我的三個同伴不僅不習慣這種急行軍，而且也不習慣騎駱駝。因此他們覺得苦不堪言。本尼羅沉默不語，賽里姆怨聲不斷。

　　清晨醒來後，我們又繼續前行。山丘越來越少了，岩石讓位給了黃沙，沙地的面積在我們面前伸延著，恰如一個無邊無際的凝固不動的黃色大海。我加緊驅趕我的駱駝，其他人不得不緊緊跟上，儘管他們還沒有從昨天的勞累中恢復過來。

　　太陽在無雲的天空升得越來越高，射下的光芒把地面的空氣烤得滾熱。到了中午時分，我們覺得幾乎是在呼吸烈火了。法立德不說話了，本尼羅也是如此，賽里姆的怨聲卻更大了。他每過一刻鐘都想爬下駱駝躺到地上休息。我勸他，但無濟於事，於是我抓住了他的虛榮心：「我一直以為，你來自費薩拉部落，現在看來這不一定是真的。」

　　「這是真的。」

　　「可費薩拉人是尼羅河和邁利克乾河之間最著名的駱駝騎手呀？」

　　「這也是真的，」他自豪地回答說，「我就是這個部落最偉大的英雄。」

　　「如果是真的，那你就不會因為這樣一次小小的駱駝旅行而怨聲不斷了。你倒像是一個孩子，而不像是個英雄。」

　　「不。但在此時此刻我不是一個英雄，而是一個被陽光吞噬得饑渴又乾枯的男人，我必須下駱駝休息。」

　　「現在只要出現一小點的失誤，我們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你想一想，我們是要去拯救那些被綁架的費薩拉的妻子和女兒們啊！」

　　「他們的妻子和女兒和我有什麼關係，我現在就要為了她們而命赴黃泉了！」

　　「你不是一個好人，賽里姆。為別人做好事，就要做出犧牲。這涉及到很多人的自由和幸福！」

　　「我不想知道她們的事情。」

　　「你是一個大壞蛋！」

　　「正是，正是這樣！我自己的命要比一百個其他人的命更重要。我是一個勇敢的戰士，甚至連鬼魂都不怕，我曾有過光彩的戰績，但讓太陽燒烤，這太過分了，沒有任何英雄會承受得了的。我不走了，我要下駱駝。」

　　「那好吧！我不反對。」我氣憤地向他吼道。

　　「我謝謝你，先生！我知道你終會同意的，我們就在這裡休息！」

　　「我們？不，只是你一個人，我們還得繼續向前走。」

　　「繼續走？」賽里姆擔心地問，「讓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是的，因為你願意這樣。到達今天的目的地之前，我是不下駱駝的。誰不願意跟我走，可以留下來，可以聽任鷲鷹來吞噬。既然你對你的同鄉費薩拉的婦女們無所謂，那我也不想和你有什麼關係了。」

　　我讓駱駝繼續往前走，心中對這個對部落同鄉無情無義的人感到非常氣憤。他看到得獨自一人留在這裡，只好跟了上來。實際上，他想下駱駝也並非易事，因為如果我們的駱駝繼續往前走，他的駱駝會拒絕單獨停下來的。

　　借助駱駝的這種天性，我始終走在前面。上午我們就到達了阿布拉基布高地，過了中午我們又到達瓦迪美利沙高地。在這期間我一直在尋找地上的痕跡，但沒有找到。

　　我們繼續往前走，四頭駱駝不疲倦地甩開長腿奔跑著，牠們確是優秀的坐騎。如果那三名騎手也能這樣耐久該有多好！賽里姆就不必提了，他在各方面都是懦夫；其他兩個人也很不適應沙漠的旅行，所以也十分吃力。他們默默無言，只是出於責任感緊跟在後面。

　　我不想說，騎駱駝旅行對我是輕而易舉的事，噢，不，我也同樣感到了可怕的熾熱，它燒到我的臉上，使臉和手臂很多地方脫了皮。但我們有個目標，我們必須達到這個目標。一個人如果認識到必要，他就會竭盡全力去適應它。

　　到了晚上，我們面前出現了一片連綿不斷的山丘，它橫在我們要去的方向上，但並不礙事，因為這是從蘇科特橫穿努比亞沙漠的山丘群，穆拉德水井所處的那片山岩，是它的一部分。我們現在正和它處於同一緯度上，所以現在必須格外小心，必須時刻注意沙地上的足跡。由於行進速度快，所以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同時我還得注意山丘的形狀，因為根據它們的形狀和位置，可以判斷水源的情況。

　　這時我的駱駝突然自己停住了，它站在那裡用鼻子抽吸空氣，然後轉向右邊奔跑起來。我甚至可以說，它是四蹄騰飛般地在奔跑。我盡量放鬆韁繩，不想妨礙它出於本能的行為──它聞到了水的味道。

　　其他幾頭駱駝也跟著它飛跑起來，左右的沙土在我們身後揚起一片沙霧。我們在兩座山丘之間奔馳著，遠處還有一座山丘同它們相連，於是在我們面前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山谷盆地。來到盆地的中央，我的駱駝停住了腳步，想用前蹄踩踏地面的沙土。我沒有等牠跪下來，就從高高的駝鞍上跳了下來，抓住牠的頭把牠拉回來。牠不肯，只是扭動著，叫著、咬著──但都沒有用，牠必須退回來。我用繩索綁住牠的腿讓牠動彈不得。牠對我的行為很惱火，便躺倒在地上，不再動彈，就像死了一樣。我的同伴也遇到了同樣的麻煩，儘管他們的駱駝昨天已經飲足了水。他們也把駱駝腿捆綁了起來。

　　我的三個同伴身上突然出現了生氣。他們看到我們今天的旅行到此結束了，這給他們帶來了力量和樂趣。

　　「先生，你真的說對了，」法立德喊道，「根據駱駝的行為，這裡肯定有水源。」

　　「是的。你們看這裡駱駝留下的糞便的痕跡！如果有人遠離商隊之路來到這個地方，那這裡必然有水。讓我們開始挖吧！而且，即使沒有駱駝帶路，我根據山丘的位置和形狀，也會得出此地有水源的結論。」

　　我們跪在地上，開始扒開沙土。它很鬆散，八隻有力的臂膀動作得很快。挖到一米的地方，沙土變潮溼了，然後我們挖到了一塊皮，這是由幾張山羊皮縫在一起連成的。把它拿開以後，下面便是清澈的泉水。上面橫放著幾根木棍，是為了擱置山羊皮用的。

　　「讚美阿拉，感謝阿拉！」賽里姆大聲喊道，「這裡有新鮮的泉水。讓我們喝水消暑吧！我們會獲得新力量的。」

　　他解開腰帶，拴住水杯，想用它來打水。

　　「等一等！」我叫住他，「應當讓找到水的先喝。」

　　「找到水的？那就是你！」

　　「不是我，而是我的駱駝。牠已經四天沒有喝水了，牠應當得到獎賞。」

　　「但人應當先於畜生！」

　　「不是在所有的情況下。現在的情況正好相反。我的駱駝要先於我。我喝過水，但駱駝還沒有，儘管牠一直馱著我，而我安穩地坐在牠的身上。」

　　「你們基督徒真是怪人，而我們這些伊斯蘭教徒卻必須受苦。難道應該讓駱駝去喝這些新鮮的水，而我們卻只能喝水囊中的陳水嗎？」

　　「不，我們的兩個水囊也將裝滿新鮮水。這樣一個祕密水井中的水量，不像穆拉德水井那樣多。據我的看法，我們現在只能灌滿兩個水囊，然後要再等一天，井中才能再滲出同樣多的水來。」

　　「那麼，駱駝怎麼喝水呢？我們沒有相應的容器呀？」

　　「我們可以用這塊皮子，你們抓住它的四角，它中間就會形成一個深斗。」

　　他們三人提住皮子，我用水囊在當中注進水。駱駝貪婪地喝著，直到全部喝光。我們又把水囊灌滿，這口井實際只是一個淺水坑，我們這樣已經把所有的水都淘光了，我們然後把它再蓋上，防止熾熱的空氣侵入。

　　我們每人都喝了清新的泉水，感覺肺腑清澈。這時太陽已經下到地平線的邊緣，三個伊斯蘭教徒跪在地上，開始他們的晚禱。

　　祈禱之後我們進行晚餐，內容是棗子和肉乾。駱駝得到了黑黍飼料。隨後我們就睡覺了，我的三名同伴睡在水井旁，我則蹬上了西邊的山丘，躺到了山頂上，在這裡監視可能發生的突然事件，獵奴匪們完全有可能在夜間到來。很快我就聽到了下面同伴們的鼾聲，我也很快就入睡了，但不要擔心，因為我知道我的覺很輕，即使駱駝的走路聲也會把我驚醒。

　　我醒來時，天已濛濛亮。東方出現了曙光。我把他們叫醒時，已是做早禱的時間了。早禱他們稱為法格爾，是朝霞的意思，日出時要進行的禱告就取了這個名字。他們起身開始禱告，然後我們又去看水井。它在夜間又儲滿了水，夠我們再灌滿兩個水囊。我們用陳水飲了駱駝。早餐吃的是冷水攪拌的麵糊。在德國，即使是最窮的乞丐也不會認為這是可吃的食品。但沙漠上的生活是不能照顧嘴刁人的。

　　我至今還沒有把我的真正目的講出來，我的同伴們還以為，我打算在這裡的水井附近截獲獵奴匪幫，因為法立德在我們坐在地上休息的時候說：「先生，你的計算是正確的。我現在信服了，這口井確實存在於穆拉德水井和阿爾古島嶼之間。強盜們如果真想從這個方向去渡過尼羅河，那他們就必然在這裡落入我們的手中。我們可以安安靜靜、舒舒服服在這裡等著他們。如果他們真的來了，那……那……那……」

　　「那什麼？」

　　「是啊，那我們該怎麼辦呢？」

　　「你真的以為，我們要在這裡安穩地等待獵奴匪幫到來嗎？他們的人肯定很多，而我們只有四個人。我當然不是害怕，但為了做好事，還是活著比過早死去更好。我們不能在這裡進行戰鬥，只能悄悄地離去。」

　　「到哪裡去？」副官想知道。

　　「到我們的士兵那裡去，他們今天就會到達車貝爾蒙達。到那裡我們只需要半天的時間。但我們不必到他們的營地去，今天我們不必同他們會合。我們還沒有到達目的地。」

　　「還沒有？我們還要到哪裡去呢？」

　　「向南。我們到現在還沒有找到任何足跡。很有可能我們追逐的對象在南面進入了沙漠。我們要有足夠的把握才行。如果我們坐在這裡傻等，結果卻發現他們在這期間已經去了車貝爾達拉維布，那將是十分糟糕的！我們必須立即出發。」

　　「阿拉！我必須向你承認，再繼續騎駱駝走，我實在是受不了了！」副官說。

　　「我也是！」賽里姆贊同地說。

　　本尼羅沉默著。他的情況也不比那兩個人好多少，但他仍然準備聽從我的意願，這個好小夥子使我感到又高興又難過。我現在面臨的路程，其艱難程度必定超過昨天。我仔細考慮了一下，他們同去只能對我是個累贅，而且我本來就要留下一個人監視情況，因此最聰明的辦法，就是把他們都留下，我自己單身前往。

　　當我說了我的想法時，副官和賽里姆都表示同意，只有本尼羅說：「先生，是不是我同去更好一些？你或許會遇到什麼危險，如果阿拉願意，我還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如果是阿拉的意願，我就應該自己去面對這個危險。你們需要休息一天，所以最好你們三人都留下來，因為我堅信，獵奴匪們會從這個地區通過的。我當然也可以在這裡等待，但責任和謹慎告訴我，該考慮到其它的可能性。」

　　「如果你發生了不幸怎麼辦？我們都在這裡而無法幫助你，而且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果到明天中午我還不回來，那你們就趕快去找士兵，然後往南走，你們會在那裡看到匪徒的蹤跡。除非我碰到了這些人，而且遭到了不幸，否則我會回來的。」

　　「願阿拉保佑你！我是有些害怕，先生！可我還是很願意和你同去！」

　　「不。我堅信不會發生什麼事情，而這裡比我更需要你。你們要警惕地監視一切動靜，井旁有遮蔭。但你們中的一個人必須到我昨晚睡覺的地方去監視南方的動靜。如果我不在的時候匪徒們來了，你們就騎上駱駝趕緊去找士兵們，告訴他們往後退，讓匪徒們通過。」

　　「那敵人會逃跑的！」

　　「不。我只是不希望你們在我不在場的情況下發起進攻，所以最好還是先讓他們過去。他們肯定要去穆拉德水井，等我回來後，再去那裡抓住他們。」

　　「如果他們在那裡不停留很久呢？」

　　「那我們就跟上他們。我們肯定會比奴隸駝隊快速得多，一定能夠趕上他們。我回來時如果在此看不到你們，就知道你們到士兵那裡去了，我會到那裡去找你們的。如果不發生意外，明天中午我就趕回來！」

　　他們又提了些許異議，但我仍然堅持我的決定。我的駱駝今天要吃苦了，所以我給了牠雙倍的黑麥飼料，並給了牠幾把棗子。我把水囊綁到了駝鞍上面，再次囑咐了三個人一些注意事項，就騎上駱駝出發了。我離開水井時，是早上八點鐘。

第15章　初戰劫奴匪

　　我向南方前進。北部的山丘群不見了，在我周圍是一望無際的單調的旱海。即使有人陪同，這種荒寂也是壓抑人的，而孤身一人時這種壓抑感就更加沉重了。一種恐怖的氣氛懸浮在我的頭頂上。面對這無邊無際的沙漠，你會感到自己只是一隻微小而無力的可憐的昆蟲，威力無比的大自然為你顯示的，是千篇一律和乾枯貧瘠。我覺得，眼前的沙漠彷彿在上升，而頭上的天空卻在下降，而其中的我將會被壓得粉碎。我看不到生命，我想至少應該聽到些什麼才行，於是，我像一個膽小的孩子在黑暗中走路一樣，吹起了口哨。

　　我的駱駝豎起了耳朵，加快了速度。我的口哨聲對駱駝產生了異乎尋常的效果，實在令人驚奇不已。負擔沉重的「沙漠之舟」即使已經疲勞不堪，但只要聽到騎手吹起一種專用的哨子，牠就會重新獲得力量。牠把我吹的口哨也當成是催牠快走的信號。

　　前兩天的旅途中，我不得不為照顧我的同伴放慢速度，今天我再也不必照顧什麼人了。我想看一看這頭駱駝到底能跑多麼快，於是用愛撫、呼叫和口哨催牠快跑。我們有些像飛起來一般了，真是最好的阿拉伯良種馬也無法和牠相比。我們這樣跑了一個小時，駱駝既未出汗，也未氣喘吁吁，牠甚至從這種快跑中尋得了歡樂。當我想讓牠停下來時，甚至不得不採用強制的手段。

　　時間一小時一小時地過去了。我有時穿過一片河灘地，那裡同樣寂靜荒涼，只有一種類似含羞草的植物，葉子早已掉光，禿禿地立在那裡，這是此地唯一的植物殘餘，給人以淒涼悲傷的感覺，這裡只有在雨季才會變成一個水窪。中午過去了，下午也過去了，我始終沒有發現任何駝隊的蹤跡。太陽越來越低了，我肯定自己已經到達了同尼羅河畔迪納雷村相當的緯度。我停了下來，再往南走，我不可能碰到獵奴匪幫了。我下了駱駝，讓牠休息了一個小時，同時牠得到了水囊中的幾杯水和一把棗子。

　　太陽下山後，我又上了駱駝往回走。這真是絕妙的旅程！孤身一人，真正的孤身一人！然而卻不孤單：下面是死亡的荒漠，而上面則是生命的光輝，星星在那裡閃爍，用光彩的話語在講述著那世代永恆的故事，並伸出父親般的手指引著人穿過這恐怖的沙漠。在一個星光燦爛的沙漠之夜，人能夠想什麼呢？誰又能夠把對它的回憶描寫出來呢！

　　返程無疑不像白天那樣迅速，我必須留神不要走錯方向。星光很亮，至少可以照亮我白天留下的足跡。它們很清晰，因為我的駱駝白天奔跑的時候，在沙地上留下了很深的痕跡。這頭卓越的駱駝似乎直到現在也沒有精疲力盡。為了考驗牠的耐力，我又用口哨吹起了各種小調，直到嘴吹痛了，才做片刻休息。

　　東方出現曙光的時候，我雖然感到身體很疲勞，但精神卻比昨天還爽朗，因為我已經離水井不太遠了。我估計，最晚到中午就能回到井邊，所以現在不必過於著急。我讓駱駝放慢了腳步，很高興我能循著自己的足跡準確地返回來。現在我還可以清晰地看到一直向北伸延著的足跡。

　　大約九點鐘，我看到了山丘群，不久又看到了包圍著水井的那三個高地。現在情況如何呢？是否出了事情？我不由地加快了駱駝的速度，可不久便將牠停了下來。出事了，肯定出事了！我看到左邊有雜亂的足跡，一直消失在三個山丘的後面，然後從右邊又出現，一直向北方延伸過去。這表明，有人來過，然後又離去。從足跡的寬度看，這裡來過不少騎手。

　　我繼續讓駱駝向前走去，把獵槍搭在駝鞍上，順手又取出一支手槍來。我從左邊繞過山丘，下了駱駝，小心地向前爬去，直到我從兩個山丘間看到了水井。我第一眼就看到，水井已被蓋住，和周圍的地面取平，但卻看不到一個人。

　　從足跡看，可能來了五個人。難道是我的三個同伴看到生人來時，立即出發去找軍士了嗎？五個人的足跡直向水井。我又觀察了向北去的足跡。它顯示了八隻駱駝的足跡，這就對了。首先是我的三個同伴，然後是五個陌生人。可是後來呢？噢，不對！所有的足跡都同樣新鮮，八隻駱駝是同時離開水井的。我擔心了，但我盡力保持鎮靜，從駱駝的清晰的蹄印看，這裡所發生的一切大約在一個小時之前。也就是說，如果我的同伴還處在危險之中，我還有可能去幫助他們。

　　我走向水井。只見在左邊的山丘腳下，出現了一座原來沒有的沙土堆。大約兩米長一米寬，像是一座墳墓。

　　沙土很鬆散，我扒開了它。這時我發現不遠的地方有紅色的痕跡，這裡曾流過血。坑裡躺著的是誰呢？我繼續扒。一隻光著的腳出現了，接著又出現了一隻。

　　我是否把整個屍體都挖出來呢？我已經不耐煩了。我抓住兩隻腳往外拉，終於把整個屍體拉了出來。

　　感謝上帝，他既不是法立德也不是本尼羅或賽里姆！這是一個陌生的、滿臉鬍鬚、晒得黑黑的男人。他的胸部裂著一個很寬的傷口，他的心臟被刺中了一刀。

　　他是誰呢？是誰刺死了他？一種欲望驅使我立即去追隨這些足跡，但理智告訴我，我必須鎮靜和思考，不能放過任何線索。接下來的情況我可以看清楚了，也能夠解釋這裡發生的事情。五個騎手到這裡來過，而且是抱著敵意。我的同伴進行了反抗，並且殺死了對方一個人；但他們被制服，並被綁架了。然後死者被埋葬，水井被覆蓋，痕跡被消除，只有血跡還留在這裡。

　　很清楚，我的同伴正處於生命危險之中，但我不能去追他們。我登上曾睡過覺的山丘，觀察了一下四周。從這個角度我或許可以發現一些在下面看不到的東西。是的，我沒有想錯！我發現了，而且是非常重要的東西。

　　大約離包圍水井這三個山丘一千步以外，有一片孤單的高地。

　　我看到在它中間，有個人正在緩慢而猶豫地向這裡走來。他很高，很瘦，身著白色的大袍，頭上纏著同樣顏色的巨大頭巾。這一定是吹牛大王，我的多嘴僕人，那個老調皮蛋！

　　「賽里姆，賽里姆，我在這裡！」我向他喊道，「快過來！不必害怕！」

　　「正是，正是這樣！」他吼著回答我，然後邁開大步急速趕來，不到半分鐘，他已經站到了我的面前，這時我已再次下到屍體旁邊。

　　「讚美阿拉，感謝阿拉！先生，你可來了！」他向我問候，「現在一切都好了，我一直相信你會幫助我去救法立德和本尼羅的。如果你害怕，那我就自己去。」

　　「別吹牛了！這次你肯定又做了膽小鬼，否則你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

　　「膽小鬼？噢，先生，你為什麼總是看錯我呢！我只是採取了明智的做法，你應當誇獎我才對。我把自己保存了下來，好去救我們的朋友。」

　　「你早就該去救他們！他們到哪裡去了？」

　　「到那邊去了。」他指著足跡遠去的方向。

　　「你不必告訴我這個。和誰一起走的？」

　　「這我不知道。」

　　「你應該知道，攻擊你們的那五個人是誰？你們肯定和他們說話了。」

　　「我不在場。」

　　「你在哪裡？」

　　「在那個山丘後面。」

　　賽里姆指著他來的那個方向。

　　「啊，你是逃跑了吧？」

　　「不。我只是占據了另外一個陣地，那裡更適合自衛。可惜他們兩人不夠明智，沒有追隨我光輝的榜樣。」

　　「我明白了，尋找藉口和美化自己在我這裡是找不到市場的。你們沒有看到那五個人來嗎？」

　　「沒有。」

　　「你們沒有派出監督崗哨嗎？」

　　「派了，是我在值班。」

　　「你沒有看到他們來嗎？」

　　「先生，我無法看到他們。當時正是早禱的時間，我跪在山丘上，面對麥加方向，但那五個騎手卻是從西邊來的，所以我無法發現他們。」

　　「不要撒謊！地下的痕跡告訴我，襲擊是早禱以後才發生的。如果你跪在上面，就會被他們看見，那你首先逃脫不了！」

　　「我所說的都是實話，先生！我當時是陷入深深的禱告之中了。」

　　「墜入到夢鄉了吧！你睡著了！快承認吧！」

　　可以想像，我的聲音絕不是友好的，這使這個罪人感到震驚。他尷尬地低下了頭。

　　「你難道沒有過在禱告時睡著的經歷嗎？禱告越是虔誠，也就越容易入睡。」

　　「為了不浪費時間，就算你說了半句實話，也就是說，你在值班的時候睡著了。當你醒來時，發生了什麼事，你看到了什麼？」

　　「我什麼也沒有看到，我只是聽到下面水井旁有人高聲恐嚇。我勇敢地爬到山丘的邊緣向下看，那裡的景象十分可怕。」

　　「什麼景象？」

　　「副官躺在地上，正同兩個男人廝殺，其他三個人抓住了本尼羅。我們的三頭駱駝臥在旁邊，山丘外邊是他們的五頭駱駝。」

　　「不要說駱駝！我想知道人在幹什麼？」

　　「本尼羅拔出刀子插入一個敵人的胸膛，但被另外兩個人打倒在地。」

　　「那麼你呢？你幹了些什麼？」

　　「我做了我應該做的事情，先生。我的大無畏的熱情驅使我向敵人衝去，但我看到，要消滅他們已經為時太遲了。我最後屈服了我的清醒的理智和我審慎的思考，對我自己說，我如果參與進去，只能給同伴帶來不利。我必須保存自己，以便以後去解救他們，而且總得有一個人在這裡等你，並向你報告啊，這個人只能是我了。先生，我說的對還是不對呢？」

　　「確實，你的理智十分清醒，但也可疑。繼續講下去！」

　　「我沒有被人發現，就從山丘後面跑了下去。你知道我是很會跑的，特別是當朋友需要幫助和保護時。」

　　「是的，你已經表演過了。」

　　「我轉移到了剛才你看到的那個山丘上面。」

　　「你轉移？我看你是像一隻被驅趕的獵狗那樣逃之夭夭了吧！」

　　「我當然要盡量快速和靈活地行動，因為這是為了解救同伴。我在山丘後面隱蔽了起來，不讓人發現我。後來我看到這些匪徒們帶著兩個俘虜離開了這裡。」

　　「他們是被捆綁著嗎？」

　　「很可能。但我沒有看清，我們的距離差不多有一千步遠。我只看到他們是六個騎駱駝的人和兩頭空駱駝。然後我就在那裡等待你，我看到一個單個的騎手跑了過來，他讓駱駝跪下，下來後小心翼翼地爬向水井邊。我看不清你的面孔，但從衣服和體形上我猜這就是你，我便走了過來，看到你站在山丘上喊我。現在你已經聽到了一切，你必須承認，我是像一個男人和英雄那樣行事的。」

　　賽里姆說得如此自信，終於使我失去了一切控制。

　　「男人和英雄？你知道你是什麼嗎？你是我見到過的最大的膽小鬼和蠢貨！」

　　這是很粗暴的。但和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謾罵相比，蠢貨這個詞簡直就是一種表揚。但賽里姆還是受不了，他高聲喊了起來：「你叫我什麼？這就是對我的報答嗎？我所期待的是誇獎和讚賞……」

　　「讚賞？」我打斷了他的話，「我只承認你是個廢物，一個沒用的人，一個只會說大話、連一個小老鼠都害怕的人。你要是能像一個男人和英雄那樣，或者只像一個勇敢的男孩那樣行動的話，那法立德和本尼羅現在就會是水井旁的勝利者。只有那樣，我才能承認你是勇敢的人。」

　　「先生，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就再說得清楚一些。你沒有站崗監視，而是睡覺了。由於你的疏忽而產生的後果，照理你更應把責任承擔起來。你的兩個同伴在睡眠中遭到襲擊，在山下同五個敵人進行搏鬥，他們沒有機會使用火器。本尼羅實際還是個孩子，刺倒了一個敵人。而你幹了些什麼呢？你當時置身在一個可以控制局面的制高點上。你身上帶著武器，它們現在還在你的身上。你當時如果在這樣一個有利的位置上開槍射擊，至少可以使同伴喘一口氣。但你是一個膽小鬼，你逃跑了，不管別人的死活，反過來還吹噓你的冷靜和理智。如果我不是可憐你那無休止的愚蠢，那現在我就會讓你的理智立即熱起來。就這樣你竟敢對我說，要自己去解救被抓去的人，因為我沒有這個勇氣！我該怎麼說你才好呢？」

　　賽里姆佝僂著站在那裡，眼睛看著地下，像一個受罰的小學生，沒有勇氣回答我的問題。

　　「好，你說說看，我剛才說的對不對？」

　　「正是，正是這樣，先生！」他低聲又說出了他的口頭語，顯然是極不情願的。

　　他的聲音如此奇特，使我的氣憤突然消失了。有什麼辦法呢？他只有一隻兔子的膽量。那麼他吹牛的惡習呢？根據一般的經驗，最大的膽小鬼在口頭上總是最大的英雄，所以我稍微緩和了一些對他說：「你終於說了一句實話，我希望這是你改正錯誤的開始！」

　　「噢，先生，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麼壞。」

　　「我們現在不說這些。最壞的是本尼羅和副官的處境。我們必須幫助他們。」

　　「當然！可怎麼做呢？」

　　「他們是什麼時候走的？」

　　「還不到一個小時。」

　　「我們的敵人騎的什麼駱駝，是馱貨物的駱駝嗎？」

　　「不，都是輕便的騎駝。」

　　「那我們就更不能耽擱時間了，我必須立即出發。」

　　「你？我不走嗎？」

　　「那好吧，你也走。我本想把你趕走的，但我還想給你一個機會，允許你跟我走。」

　　「可我沒有駱駝了！匪徒們把我的駱駝帶走了。」

　　「從中可以看出，他們的智商並不高。他們捉了兩個俘虜，但在現場有三頭備了鞍的駱駝，他們本應想到，還有第三個騎手在，因而應當去尋找。你當然很高興，他們沒有這樣做。」

　　「噢，不。我會同他們進行生死搏鬥的……」

　　「住嘴！我如何看你的戰鬥勇氣，你已經知道了。我覺得，最好不帶上你，否則你會把一切都弄糟的。我現在騎駱駝去追他們，你就在後面步行跟著。」

　　「這是不可能的，先生！我怎麼才能追上你呢？」

　　「這是很簡單的。敵人是一個小時以前走的。有兩個小時我就會追上他們，然後我再等你。」

　　「等我去參加戰鬥嗎？」

　　「不要犯傻了！等你去的時候，我早已結束了戰鬥。你至少要快速走五個小時才能到達。你以為我會為了你的大名遠揚的勇敢把敵人放在那裡不動，等你三個小時不成？而且我也希望你能抓緊時間。我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等你太久。你一向吹噓你的長腿如何跑得快、如何有耐力，現在就證明一下，你不是胡說吧！」

　　我向駱駝走去。當我做出樣子要上駱駝時，這個高個子膽小鬼怯懦地說：「你真的想不帶著我就走嗎？你怎麼能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裡呢？」

　　「你當時如果能捍衛你的駱駝，那牠現在就還在這裡。我知道，你害怕一個人在沙漠裡走路。就把它作為你改正錯誤的開始吧！」

　　「我並不害怕，肯定不。但我能不能騎到你的身後，和你一起走呢？」

　　「那好吧，」我幸災樂禍地笑著說，「但我要告訴你，我是要直接衝向敵人的，為了解救同伴，我不怕死也不怕受傷。敵人肯定要反抗。」

　　「這對我無所謂，」賽里姆又退卻了，「但我想，你的駱駝雖然也能馱得動我，卻會影響你的速度，這樣就有可能讓敵人跑掉。所以你還是自己先走吧！我將盡快趕過去。」

　　「好！」我笑了，「你真是不可救藥。你不會迷路的，足跡很清晰，即使是盲人，也能摸著它們走。拿好你的武器，這裡可能有凶獅和猛豹！」

　　我上了駱駝，聽到賽里姆在身後高聲喊道：「凶獅和猛豹！上帝救救我！先生，還是帶上我吧，帶上我吧！」

　　我回過頭來，見他正在我身後飛奔著，他的大袍像一面旗幟在他身後飄了起來。我不理會他的呼喊，只是加速驅趕我的駱駝往前走。

　　我的駱駝從昨天一早就一直不停地奔跑，牠現在仍能有這樣的速度，這真令人難以置信。但一頭騎駝在必要時就是這樣，有時甚至可以對牠提出更高的要求。正因為如此，牠也受到了主人的格外愛護和像對孩子一樣的保養。

　　我的駱駝現在又達到和昨天同樣的速度，而且跑得那樣輕鬆和安穩，使我感到像在搖籃裡一樣輕微地左右搖擺著，絲毫覺察不出地面的坎坷不平。而這種坎坷不平在這裡遍地皆是。地勢在不斷地變化，時而是沙土，時而是丘陵，我越往前走，地面也就越是高低不平了。所幸的是地面的足跡仍很清晰，即使在沙地結束以後，我仍不會迷失方向。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我走入了兩座低矮山丘的中間，看到了我追蹤的對象正在遠處的一片沙地上。我從鞍袋裡拿出望遠鏡，在行進中對準了那些人。在奔跑的駱駝上使用望遠鏡，是需要有技巧的。望遠鏡使我看清了那些騎手。兩人走在前面，另外兩人牽著空駱駝走在後面，中間是兩個俘虜。

　　關鍵時刻到了。我把兩支手槍和腰刀抽出放好，把獵槍拿在手裡。現在我離敵人一千步、九百步、八百步，越來越近，這時走在前面的一個人回頭看見了我。他可能告訴其他人說後面來了一個騎手，所以所有的人都回過頭來了。我只有一個人，所以看來他們並沒有害怕。他們停住了，想等我過去，但出於小心，都拿起了武器。

　　他們都握有貝都因人的長槍，這種槍只在近處才危險。我現在也停住了腳步，和他們的距離大約有三百步遠。他們的長槍是打不到我這裡的。而在這個距離上我卻可以有把握地擊中他們每個人。現在的關鍵是兩名俘虜的表現。他們如果用言語或表情顯示出他們認識我，而且讓匪徒知道我是來救他們的，那我下一步的行動就格外困難了。

　　那四個人中的一人擺手讓我過去，我也向他擺了擺手。他和同伴講了幾句話，然後就騎著駱駝向我走來。他在離我大約一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問：「你是誰？」

　　「從開羅來的旅行者。」我回答。

　　「你想跟我們要些什麼嗎？」

　　「是的。我有一個請求，如果你能滿足，我也會滿足你的一個願望。」

　　「我沒有願望！」

　　「你滿足我的願望後，也會有一個願望的。請走近一點兒！」

　　「不。你過來！」

　　為了達到目的，我必須滿足他的這個要求，但我採用了一種特殊的方式，也就是強迫他使我占據有利的地形。我沒有騎駱駝過去，而是讓駱駝跪下，我下了駱駝，然後慢慢步行向他走去。按當地的習俗，他必須也像我這樣做。他也下了駱駝，威嚴地向我走來，來到我身邊後，他站住，看了看我的臉，伸出了手。

　　「願你平安！願你是我的朋友！」

　　「願你平安！只要你是我的朋友，我也會是你的朋友。你已知道我是誰和從何處來了。我也想知道，你屬於哪個部落，從何處出發的？」

　　一把匕首和兩支手槍的柄從他的腰帶上顯露出來。他手拄著長槍，沒有任何戒備，看來像是十分自信。

　　「我們也是旅行者，來自蘇科特。」

　　「你的心是謙卑的清泉，你的仁慈解脫了我的靈魂。」

　　這時我坐到了地上，但坐下後仍能看到他同夥的地方。他必須也坐下，而且只能坐在我的對面，這樣他就背向俘虜了。我的話使他迷茫，他不知道我是什麼意思，於是問道：「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如何謙卑了呢？」

　　「因為你在我面前表現得含蓄卑恭，就像哈倫拉西當年扮作窮人在開羅街頭流浪一樣。」

　　「你錯了。我既不是蘇丹也不是埃米爾。」

　　「但是一位總督屬下的高官吧，阿拉會讓你長壽的。」

　　「你怎麼會有這個想法？」

　　「我看到你有兩個俘虜，那你必然是個正義官吏了。你捉住的是重要的犯人吧？」

　　「我不是官吏。我綁起來的那兩個狗東西不會再看到開羅了，他們很快就會死去，因為他們殺害了我的一個同伴。他們是強盜、盜駱駝賊，但這和你沒有關係。你剛才提到你的請求和要滿足我的願望，我可以知道你的請求是什麼嗎？」

　　「是的，我就是專程為了向你提這個請求而來的。」

　　「向我？你知道在什麼地方可以找到我？」

　　「你的足跡告訴了我。」

　　「你在何處見到了我的足跡？」

　　「在你們經過的營地裡。」

　　「你又錯了，我們沒有通過任何營地。」

　　「確實通過了。」

　　「在什麼地方？」

　　「在我們打開的那個祕密水井旁，你們把它又覆蓋了起來。」

　　這回他可有些害怕了，他摸著腰間的匕首和手槍，皺緊了眉頭。

　　「你去過那裡嗎？我怎麼沒有見到你？」

　　「我到沙漠去考驗我的駱駝的速度。當我回來時，我的僕人們都不在了，在那裡我卻看到了一個陌生人的墳墓。」

　　「你把它挖開了？」

　　「我必須挖開，好看看死者是不是我的僕人。我看到了一個不認識的屍體以後，就騎著我的快駝跟上了你的足跡，為了向你提出我的要求並滿足你的願望。」

　　「你的要求是什麼？」

　　「把我的僕人還給我！」

　　他有些動容。

　　「那麼我將會有什麼願望呢？」

　　「我將滿足你不受阻礙繼續旅行的願望。」

　　現在他的臉上出現了一種譏諷的神情，我看到他對我無比的蔑視。

　　「我如果不滿足你的要求呢？你會怎麼辦？」

　　「那我就拒絕滿足你的願望。」

　　「你要阻擋我們？」

　　「不，那已沒有必要，因為我現在已經做到了這一點。你現在已經被我阻擋了。」

　　「但是沒有任何結果。我只要願意，立即就可以走。」

　　「你可以試一試，你是不會走遠的。」

　　「你瘋了！」他大聲吼道。

　　「我是不是瘋了，還是保持著清醒的理智，你馬上就會知道的。」

　　「你不要摸你的武器，那是西方的武器，在你手中沒什麼用處。」

　　「你錯了，如何使用它，我知道得很清楚，我是一個法蘭克尼亞人。」

　　「一個歐洲人？來自哪個國家？」

　　「德國。」

　　「啊，是個基督徒！阿拉詛咒你！一個異教徒怎麼竟敢阻擋我、對我發號施令？」

　　「夥計，我警告你，對我說話要客氣點兒！你如果再說一句罵人話，你可就活到頭了。」

　　「你威脅我，你……」

　　他停住嘴，立即便去拍手槍，但我早已把我的左輪槍抽了出來。

　　「不要動！」我向他喊道，「你腰間的手槍只要稍微一動，你就是一個死人了！」

　　他看到我的左輪槍正對著他，立即把手收了回去，但看來他並沒有放棄這場賭博。

　　「你不要太得意！」他固執地說，「我只要把我的人叫來，你就完了！」

　　「你試一試！叫他們吧！你只要發出二十步以外可以聽到的聲音，我的子彈就會穿透你的心臟！我是想好好和你商量。如果你對我謾罵並且叫你的人來對付我，那你就破壞了沙漠上的規矩，後果自負！」

　　「那就讓我走！」

　　「等我們完全商量好了，再讓你走。」

　　「我什麼都不想聽。」

　　「好，那你走吧！」

　　「我一轉過身去，你就會向我開槍吧？」

　　「不，我不是一個卑鄙的殺人犯。但我告訴你，我想要回我的僕人。否則你們就別想離開這裡半步！」

　　「你想強迫我們把他們交出來嗎？他們只要稍有反抗，就會被殺死。」

　　「你想幹什麼，就幹吧！」

　　「你也是這樣！你說話雖然像是君主，但卻無法阻擋我們一分鐘。」

　　「我的子彈是會讓你們在這裡長時間停留的。在我重新得到我的僕人之前，你們誰要是離開那裡一步，他就會在那裡被埋葬！」

　　「你用不了多久就會是一具死屍了。」

　　他慢慢離開了，騎上他的駱駝，向他的同伴那裡走去。但他還是相信了我的誠實，沒有回過頭來張望。

　　我對剛才的結局，並不很自豪。不論從敵人的情況，還是從周圍的環境，或是從我的位置來看，俘虜的處境都更糟了，因此我只好讓武器說話了。

　　那人已經回到了同伴那裡，他向周圍探視了一下，但沒有看到我，因為在他離開以後，我並沒有閒著，而是用沙土堆成了一個屏障，然後藏到了它的後面，這樣我就有了一個起碼的隱蔽處。我把可以打死黑熊的獵槍安置在屏障的一個缺口處。為了能夠連續射擊，旁邊準備了備用的子彈。

　　那人和他的同伴說了幾句話，隨後就傳來了四聲部的放聲大笑。他們把我的警告看成兒戲，而且低估了我的武器的威力，以為和他們的阿拉伯長槍一樣，他們不相信我可以射到那麼遠。這期間，我也在思考，看來必須有幾隻駱駝做出犧牲。那些陌生人開始行動了，並且向我揮舞著拳頭，再次發出嘲笑聲。走在前面的是和我說過話那個人，他是個頭領，另一個走在他身旁，然後是兩個俘虜，第三個和第四個人走在最後面。我瞄準開槍，打中了頭領的駱駝。牠和騎手一起倒到了地上。第二槍又擊中了他旁邊那個人的駱駝。呼叫和咒罵聲從那裡傳了過來。他們的混亂給我機會重新裝上了子彈。緊跟著的兩槍又打倒了後面兩個人的駱駝，現在只剩下一頭屬於他們的駱駝和我們的三頭騎駝了。我再次裝上子彈。敵人受到了震動，他們如果能夠現在立即把俘虜當作屏障擺在他們前面，就可以在我的子彈前安全了，或許還可以設法向我射擊，但可惜他們的屏障已經不見了。

　　四聲槍響，駱駝的跌倒和人們的喊叫，使得其他還未受傷的駱駝受了驚嚇，牠們帶著這兩個俘虜逃跑了，我看到他們向沙漠方向奔去。那些陌生人從他們的駱駝身下爬了出來，茫然地看看我，然後又看了看逃走的駱駝，相互間說了幾句話。從他們的表情上看，他們可能也想逃走。我立刻跳了起來，把槍對準了他們：「站住！否則我要開槍了！」

　　從剛才的遭遇他們已經知道，我的獵槍不是好意的。他們服從了我的要求。

　　「把槍扔到地上！誰不聽話，我就開槍！」我喊道。

　　他們順從地把槍扔掉了，我舉著上了膛的獵槍向匪幫走去。我本來可以放他們走，但他們罵了我，當時無法回報，現在我要教訓他們一下。我來到他們面前後，把獵槍背在肩上，抽出了我的左輪槍，把槍口對著我面前的敵人。他們顯示了夢幻般的表情，那個頭領的臉色十分陰暗。

　　「你們兩次嘲笑了我，」我對他說，「你們是否還想笑第三次啊？」

　　沒有回答。

　　「你們覺得我應該怎麼對待你們呢？你們這些沒有駱駝的勇士們？」

　　他們憤恨地盯著我，但一言不發。所以我喊道：「你們不要小看這個小小的武器！它裡面有六發子彈，對付你們足夠了。我將給你們自由，因為我不必害怕你們這些可憐蟲，但你們的武器要留在這裡，防止它們傷害其他人。我要把它們拿過來，把你們的手都舉到頭上去。快，否則我就開槍！」

　　他們立即服從了我的命令，但那個頭領卻把手伸向腰帶喊道：「我向先知發誓，這太過分了！你不能說……」

　　他說不下去了，因為他想拔槍的手，中了我的一發子彈。

　　「舉起手來！」我高聲警告說。

　　我聽到他咬牙切齒的聲音，但他還是把手舉了起來。我右手握著拉開扳機的手槍，用左手解開他們的腰帶，把他們的手槍和匕首扔到了我的身後。

　　「好，這就對了。但還有一點！你稱我為異教徒，現在我要求你向我道歉，說一聲『原諒我』。如果你不說，我的子彈會比你的話快得多。說吧……」

　　我把槍口對準他的胸膛。他嚥了一口唾沫，又嚥了一口，但就是說不出這句話來。最後終於把那句沙啞的話從緊咬的牙關裡擠了出來，這時他已是滿臉汗水了。

　　「我們結束了，」我說，「我不想仔細了解你們是誰和是幹什麼的。但我要警告你們：你們如果第二次對我懷有敵意，那就不會像這次這樣便宜了。你們現在可以走了，隨便到哪裡，但要快走。我要把你們槍裡的子彈打光，別讓它們再傷到了你們。」

　　他們默默地轉過身去，匆匆離開了。他們走後，我先把他們手槍裡的子彈打光，為了避免運走武器時發生意外，又射光了長槍裡的子彈。長槍裡的第一槍我是朝地下打的。我發現子彈打在地上後，沙土被打得四散。我用匕首挖開沙土，發現裡面都是鐵釘和鉛粒。其它的長槍也是如此。所以，我要對付的這些人還是相當危險的。可我因此也很高興以現在這種方式結束了這場戰鬥。

　　我的駱駝還在我下來的那個地方靜臥著。我把繳獲的武器綁在一起，捆到了駝鞍上，然後騎上駱駝轉向左邊，去尋找本尼羅和副官。

　　逃跑的幾頭駱駝的足跡筆直地向前延伸著。五分鐘以後，我就看見他們在遠處安靜地站在那裡，兩頭空駝正臥在地上休息。

　　我的同伴看到了我，他們高興極了，副官從很遠處就高聲呼喊：「讚美阿拉，你終於來了！從我們被俘到你出現前那一刻，我們一直很擔心。我們不知道你是否能夠取勝，他們是否會在這裡又找到我們。如果不是現在這個結局，我們肯定會悲慘地死去的。」

　　「你們已經看到了，我是勝者，」我說，「但我剛才才想起或許我忘記了一個十分重要的問題。在你們被鬆綁之前，我先想知道，他們拿走的你們的東西，都在什麼地方？」

　　「都在賽里姆的駱駝的駝袋裡。那頭駱駝就跪在那裡，長槍掛在駝鞍上。敵人本來想瓜分這些東西的，但意見不一致，所以放在那裡等以後再分。」

　　「這很好，我很高興你們沒有丟掉什麼東西，相反我們還有了些戰利品：這麼些武器、一頭好駱駝，在那些死駱駝身上或許還能找到些東西。你們現在必須先獲得自由，然後趕快到戰場去，因為這些壞蛋或許還會返回去取東西的。要說的話以後再說。」

　　那兩頭駱駝的頭是拴在一起的，兩個俘虜被緊緊綁在了駝鞍上。我為他們解開繩索，替他們拿來了武器，然後我們一起拉著兩頭空駱駝又返回剛才的戰場。

　　我們剛走了一半路，就發現遠處有四個正在移動的黑點，那正是那四個匪徒，像我估計的那樣，想返回戰場。當他們發現我們時，立刻扭轉身去，向東北方向逃竄了。我由此看出，他們想去穆拉德水井。

　　被我擊中的駱駝當中，尚有一頭沒有死。我用一顆左輪槍子彈打入牠的眼睛，使牠得以解脫。然後我們檢查了那些駝袋的內容。那裡有很多對我無用，但對士兵們很有用的東西。我在死駱駝那裡找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一張紙，上面仔細畫著蘇丹地區各個部落的據點、河流的走向、很多城鎮的位置、商隊和奴隸駝隊行走的各個路線以及其它一些重要標誌。我把這張地圖放到了口袋裡，把其它東西都裝到那兩頭空駱駝身上，打算以後再進行分配。

　　我們現在必須等賽里姆，所以有時間談一談發生的事情。我得知此事確實是那個蠢貨的失誤所致。他站崗的時候睡著了，他們當時商定，在日落到日出間每個人站崗四個小時。賽里姆站崗時，另外兩個人早禱以後就躺下休息了，但不久突然被強人喚醒。他們睜開眼睛時，已經處於敵人的控制之下。他們進行了頑強的反抗，但只有本尼羅趁機抽出匕首，刺倒了一個對手。這激起了匪徒的憤怒，其中一個主張立即殺死凶手。其他人，包括頭領在內，主張推遲復仇，以便增加樂趣。隨後他們做了短暫的禱告以後，把死者埋葬，然後用井水飲了駱駝，又把水井蓋上，便上路了。

　　「路上他們對你們如何？」

　　「不好也不壞，」法立德嘟囔著說，「他們不和我們說話，就好像我們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他們相互說話了？」

　　「很少，而且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你們是否猜到他們是誰，是幹什麼的，從哪裡來到哪裡去呢？」

　　「沒有，他們相互連名字都不叫。」

　　「這真有些神祕莫測。這些人那麼謹慎，看來必有他們的原因。他們沒有問你們是如何到井邊來的嗎？或者是怎麼找到這口水井的嗎？」

　　「他們當然問了，但我們什麼都沒有說。所以他們也不知道賽里姆和你的存在。我們認為最好的辦法是根本不說話，不要再給你帶來危險。」

　　「你們確實做得很聰明，這樣我們就有很大的活動餘地了。對我來說，最重要的一點是，這些人是事先就知道這個祕密水井的存在呢，還是無意間來到了這裡。」

　　「他們知道這口水井，因此看到我們已經把裡面的水取出、所剩很少時，感到異常氣憤。」

　　「這樣我就得到了證實，知道他們到底是什麼人了。他們知道這口水井，這也暴露了他們自己。他們就是我們追逐的獵捕奴隸的匪幫。」

　　「這不可能，先生！他們並沒有帶著我們要解救的奴隸呀？」

　　「這五個人只是先鋒。他們負責解決水源問題和保障奴隸駝隊的安全。」

　　「如果是這樣，那你把先鋒放走了就是個錯誤。你應該抓住他們要他們的口供。那對我們是有很大好處的。」

　　「好處？我不這樣看。如果我當時想起要問他們的口供，那是什麼都得不到的。我堅信，他們會向我講一切事情，但不會講實話。而我無法證實他們講的是實話，還是謊言，所以把他們放走，是最正確的。」

　　「可他們走了。而我們卻一無所知。」

　　「正因為他們走了，我們就會知道一切。我把他們放走了，就是為了以後在穆拉德水井邊偷聽他們的講話。我會在他們之前趕到那裡的，從這裡去只需半天時間就夠了。而他們已沒有了駱駝，只能步行，得到晚上才能趕到，這樣我就有機會觀察和偷聽他們。」

　　「先生，他們既不瞎又不聾，會發現你的。」

　　「這我自有辦法！我知道如何悄悄地接近他們。」

　　「但如果你一旦被獵奴匪幫發現了，那可就完了，因為在水井那裡並不只有你一個人，那裡每天都有很多商隊經過，甚至好幾個商隊同時在那裡紮營，而這些人都是不反對買賣奴隸的，所以他們會對你群起而攻之。」

　　「這我知道。我甚至堅信，將遇到的與我勢不兩立的對手，就是我過去的同路人納西爾。」

　　「是這樣。那個土耳其人可能已經到達了那裡，或者今天晚上到達，所以你必須加倍小心。我要警告你，千萬不要自己去，還是帶上我和幾個士兵為好！」

　　「還是不要這樣為好。我一個人會比帶著士兵更安全些，他們在身邊會引起人們的注意。」

　　「那我的人是不是留在車貝爾蒙達呢？」

　　「不。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然後我們在水井附近找一個可靠的地方駐紮下來，到了晚上我就從營地出發行動。」

　　副官陷入了沉思，他可能認為我所計劃的行動方案過於危險而且沒有必要。過了一會兒，他說：「好吧，我的職責是一切聽從你的安排，但有一點我還得指出，你曾尋找過祕密水井，因為你認為，會在那裡同獵奴匪們遭遇，你確實找到了一口這樣的水井。我們現在為什麼又要離開它呢？你為什麼又要把部隊帶到穆拉德水井那裡去呢？你不是說，我們要追逐的人不會到那裡去嗎？現在這個辦法會使他們逃脫的。」

　　「他們將落入我們的手中。」

　　「可你不是自己說過，綁架我們的那五個男人是獵奴匪幫的先鋒嗎？照此說，他們的大隊會緊跟而來的。他們也會去那口祕密水井，我們可以在那裡把他們截獲，然而你卻要帶我們去他們不會去的地方。」

　　「你的觀點只是看到了前面，而沒有看到右邊和左邊。我們是不能依靠賽里姆的，我們現在只有三個人。獵奴匪幫的大隊到底有多少人呢？如果他們真的來了，我們可怎麼辦？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調遣我們的士兵。我們能夠和他們對抗並把他們抓住嗎？是的，我確信他們要來找這口祕密水井。但由於裡面的水很少，所以他們很快就會離開那裡，甚至只派幾個騎手去穆拉德水井，取幾水囊的水來救急，因此我們不能在祕密水井那裡等他們。」

　　「那我們當初就不必來找這口水井。」

　　「不！我是想找到獵奴匪幫的蹤跡，現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我找到了他們的蹤跡，而且不會再失去它們了。我們現在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我們讓匪幫走過去，然後再跟上他們，找合適的時機向他們發起進攻；第二條是我們走在他們的前面，找到一個適合戰鬥的場地，在那裡等待他們的到來。我認為後者更好些。」

　　「那我們必須知道他們行進的方向。」

　　「到了晚上我就會知道，我甚至可以知道他們更多的情報，我將聽到的東西對我們會是至關重要的。我們現在必須停止爭論，因為我已經看到外面有個人向我們走來，那不可能是別人，只能是我們的賽里姆。」

　　這時在西邊的視野裡出現了一個白點，逐漸在向我們接近。很快我們就發現這是一個步行者，他走得很快，白色的大袍像一面旗幟一樣在身後飄舞著。賽里姆很高興趕上了我們，對我已經解救了兩個同伴感到十分開心。我們動身了。

　　我們的對手已經從北邊前往穆拉德水井。為了不讓他們知道我們也去這個目的地，所以我們靠東邊行進，等確信已經超過他們時，再轉向車貝爾蒙達。

　　這時已是下午禱告的時間。當我們來到山丘腳下時，我很快就找到了老軍士穆斯塔法和他的士兵們，儘管他們隱蔽得很好。老軍士以為這是不可能的，因為他設置了幾個崗哨，可我們來時是長驅直入進入他們的隱蔽地的，沒有遇到他的崗哨。

　　我們在這裡休息了一段時候，我還利用這個機會，把戰利品分給了大家。我得到了那張地圖，其它東西如何分配，我是無所謂的。但我決定不把戰利品分給賽里姆，這是對他失職和怯懦的懲罰。這個老傢伙也使我感到可憐，但給他一點教訓是有好處的。下午禱告後一個小時，我們又和士兵們一起上路，向穆拉德水井靠攏了。

　　我前面已談到過這口水井。誰想從北邊到那裡去，將穿過一個布滿棕櫚樹林的山谷。長時間在荒野和沙漠中旅行以後，見到此地，旅行者會覺得耳目一新的。納西爾也會穿過這片樹林。

　　水井本身位於一個小山谷中，周圍都是陡峭的岩壁。它有六個井口，大約有三米深。井中水的味道有些像英國的瀉藥，實際也有同樣的效果。這裡有幾個貝都因人紮營，是酋長派來守護這口水井的，他們同時向取水者收取一定的稅捐。他們的身體都很虛弱，消瘦得像是骷髏，這是他們經常飲用這裡的苦水的後果。

　　從穆拉德水井向南，有一個遍是山岩和碎石的峽谷，最後通向一條崎嶇難走的山路。在峽谷附近我們停了下來，直到太陽落山，這裡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天剛黑，我便先去偵察地形，等黑夜降臨以後，我必須爬到峽谷下面，然後還需走半個小時。由於我的行動不能讓人發覺，所以難度很大。

　　法立德再次勸我放棄這次行動，但沒有成功。我偵察回來以後，吃了一些棗子和一塊肉乾，又從水囊裡喝了兩三口水以幫助消化。這時天已全黑，是我出發的時間了。

第16章　泉邊探祕

　　本尼羅請求陪同我前往，但我不能同意他的請求。我是很想帶上他的，因為他不僅勇敢而且聰明謹慎，四隻眼睛和耳朵總比兩隻管用些。但地形過於複雜，他在夜行上又沒有足夠的經驗。只要這個稚嫩的年輕人稍有失誤，我們就會暴露。

　　從峽谷邊緣到山丘腳下，我大約需要走半個小時。星星還沒有出來，這時往下爬幾乎是冒著生命危險的。爬下去後我還得沿峽谷往下走，路上的一些險處，在邁腳之前，必須先用手去試探著前進。但我終於看到了一絲光亮，顯然離目的地已經不遠了。

　　前面說過，我在開羅穿過的灰色衣服，爬馬布德洞穴和所謂的帝王陵墓時已損壞得無法再穿了。我在艾斯尤特又買了一件新衣服，還是同樣的顏色。我把淺色的大袍留在了營地，為了遮住臉，又帶了一條這裡的男人常用的頭巾，約一米見方。把它對疊起來，就成了一個雙層的三角形，然後用繩子綁在菲斯帽上，這樣光滑的一面垂到了眼前，而後面的角就遮住了脖子。在特別熱的時候，還可以在菲斯帽的裡面戴一個吸汗的小帽。那兒的窮人戴的是毛料或棉布菲斯帽，富人則戴絲綢頭巾，這種頭巾在開羅的市場上每塊價格高達十二個馬克以上。絲綢菲斯帽則大多在敘利亞的祖克城或在貝魯特製作，大多是金底或白底蘭花或紅色的圖案。我的菲斯帽是深顏色的。我攜帶的武器是匕首和左輪槍，獵槍太長會妨礙我的行動。遇到危險時，我首先使用匕首，為了避免發出聲響，左輪槍只能在萬不得已時使用。

　　我看到前面有絲光亮。那是來自燃燒駱駝糞的火堆的光。它只是餘燼。我所以還能看到，證明我離它已不太遠。我把頭巾拉下遮住面孔只留下兩隻眼睛，然後趴在地上向前爬行。

　　狹窄的岩壁現在開闊了許多，我看到我的右邊還有兩堆篝火的光，剛才那堆在我的左邊。我應當朝哪個方向去呢？從三堆火可以看出，這裡已有三批人紮營。我只想偷聽獵奴匪幫的談話，他們可能還沒有到，但很快就會出現的。他們在哪裡紮營呢？肯定在水井附近，據我估計，他們步行穿過沙漠已是乾渴難忍了。我現在必須知道，到底誰已經來到了這裡。納西爾已經來了，這是毫無疑問的。

　　我先向左爬去，聽到那裡傳出一種單弦琴輕輕的演奏聲。過了一會兒，又加入了雙弦琴的聲音，它的音箱是用椰子殼製成的。兩個樂器之間還伴有口哨聲和笛聲。

　　演奏出來的聲音，在我看來，算不上是音樂。四名藝術家都在隨心所欲地演奏著，四種樂器混雜在一起，對這些人這已經足夠了。這些噪音雖然刺痛我的耳朵，卻對我有利，因為它們也掩蓋了其它的聲響。

　　我爬了過去，只見地上放著兩堆不成形狀的東西。它們是駱駝和牠們馱過的物品。在篝火旁坐著約有十二名男子：四人在奏樂，兩人在煮麵糊做晚飯，其他人都靜坐著在聆聽，看來他們都很開心。

　　這些人和我無關，我繼續往右爬，發現那裡有幾頂帳篷。進一步觀察，像是水源看守人的住處。這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用跪著的雙腿和雙手爬向第三堆火。它正在一頂帳篷的前面，旁邊還有第二頂帳篷。有兩個女人蹲在那裡，正在準備晚餐。其中的一個彎身向下想把篝火吹旺，她的臉被火照亮了，我立即認出了她。她就是那個愛僕和女廚法特瑪。我曾在米飯中找到她的頭髮。原來這兩頂帳篷屬於與我反目為仇的朋友納西爾，一頂是他的妹妹和女僕們的，另一頂由他自己使用。我又向帳篷靠近，看見他正和駱駝的主人坐在帳篷前面，在科羅斯克時，他租了那個人的駱駝。

　　這也不是我要找的地方，因為土耳其人和駱駝隊長說什麼，和我毫無關係。到哪裡去呢？我要是早知道他們就在水井旁邊該多好！水井就在第二堆篝火旁邊。看來我最好到那裡去。我剛剛轉過身，就聽到一頭駱駝走過來的聲音。

　　騎手似乎對此地很熟悉，否則在這麼黑暗的情況下不會走得這樣快。看來他也是要去水井。從駱駝蹄發出的聲音判斷，我不可能先於他到達水井，所以必須馬上藏起來。我現在正置身在他要走的路上，我不得不躲開他。但上哪兒呢？最好是藏到岩石附近納西爾的帳篷後面去。我滾到路邊，這時我聽到了來者說話的聲音：

　　「喂，看守！你們的燈火在哪裡？」

　　這個聲音我很熟悉，似乎在哪裡聽見過？但一時想不起來。我聽到人們要用燈光迎接他，覺得更該立即藏起來。我躲進那個帳篷的後面，但總覺還不夠安全。在帳篷和岩石之間，是一片繁密的樹叢，當我爬進去的時候，才發現裡面盡是帶刺的荊棘，但我既已經進去，只好繼續往裡面鑽。這是很難受的，荊棘刺破了我的衣服和遮面的頭巾，同時還刺傷了我的手。另一個危險是，這裡可能有毒蠍出入，甚至還可能有沙漠上最毒的毒蛇，被牠咬中，在現在的情況下我是必死無疑的。這就是一個陌生人在沙漠中夜遊的後果！

　　我終於藏了起來，並可以看到帳篷的周圍、包括納西爾的動靜。根據新來者的呼叫，水井看守點燃了一支用棕櫚纖維和樹脂做的火把，並高高地舉了起來。火把照亮了很大一片地方，所幸的是沒有照到樹叢。騎手下了駱駝，他背向著我。看守把雙手交叉在胸前，對他深深鞠了一躬。看來他是一個有地位的人，奇怪的是，他既沒有嚮導，也沒有陪同，在深夜裡孤身一個人從沙漠裡走來。現在他把身體側了過來，納西爾看到了他，立即跳起來喊道：「阿布德阿西！這真是件奇事，這怎麼可能呢！我怎麼想得到會在這裡遇到你！」

　　那個人聽到喊聲，完全轉過身來，現在我也可以看清他的面孔了。真的，他確實是阿布德阿西，那個「聖人苦行僧」，就是他把我和賽里姆騙到枯井裡去，想致我們於死地的！我感到我的手腳都在顫動，真想衝過去，和他算個總賬。但我不能這樣做。難怪剛才他的聲音我聽著那麼熟悉！

　　「艾烏卡瑟！」老苦行僧吃驚地說，「我的眼睛真看見你了麼？你怎麼會在穆拉德水井這裡？這是最好的安排了，因為我有話對你說。」

　　他走近納西爾，向他伸出了手，納西爾也熱情地握住了他的手。

　　「是的，這次會晤太巧了，我的靈魂很高興見到你，你是孤身一人，而我還有僕人。作我的客人吧，請坐過來！」

　　苦行僧接受了他的邀請。他命令看守把他駱駝的駝鞍卸下來，並給駱駝飲水，隨後坐到了土耳其人的身邊。我現在更加感到奇怪了。一是他的駱駝，我在火把的光亮下看到那是一頭比我的駱駝還要貴重的駱駝。這個一向以清貧為榮的苦行僧，怎麼會有這樣一頭坐騎呢？二是他沒有稱土耳其人為納西爾，而是叫他艾烏卡瑟。烏卡瑟是瘸子的意思，也當殘廢講。土耳其人怎麼會有這個外號呢？他的四肢很健全啊！

　　納西爾親自進入帳篷為苦行僧拿來菸袋。苦行僧在艾斯尤特曾告訴過我，他是從不抽菸的，現在他卻接過菸袋像一個菸鬼一樣吞雲吐霧了。我逐漸習慣了樹叢中的位置，不再感到那麼難受了。我距離兩個人最多只有五步遠，很有希望聽到一些重要情報。

　　他們首先相互說了一些常規的客套話，然後開始吃飯，駱駝隊長退了出去。晚飯以後，苦行僧打量一下四周，小聲說：「我想和你說的話，不能讓任何其他人聽到。你這裡有女眷的帳篷。我們講話會被人聽去嗎？」

　　「我妹妹住在那個帳篷裡，她可以聽所有的話，但她身邊還有女奴，所以最好還是到我的帳篷裡去。」

　　他們進入了我前面的那頂帳篷。裡面沒有燈火。水井看守已熄滅了火把，所以外面已變得很暗。但星星漸漸顯露了出來，閃爍著光芒。我盡可能靠進帳篷，仔細地聽著。但他們在裡面說話的聲音很小，由於布幕擋著，傳出來的聲音很不清晰。可我想聽，而且我必須聽，我試圖把帳篷支柱之間的布幕掀起來。我很順利地做成了，然後把頭伸進了帳篷裡面。

　　我無法看到他們兩個人，但從聲音我可以判斷，他們離我的位置只有一臂之遙。可惜我沒有聽到他們談話的開始，但我立即從苦行僧的話中聽了出來，談話的內容是關於我。

　　「我必須警告你留心一個人，他是和總督的船長站在一邊的，正打算去喀土木，企圖攔截奴隸販子。」

　　「難道你說的是我認識的那個人嗎？」納西爾問道，「我也認識一個你必須留心的人。」

　　「他是誰？」

　　「是德國來的一個異教徒。」

　　「阿拉啊！我想說的也是一個法蘭克尼亞人。你在哪裡認識他的？」

　　「我是在開羅再次見到他的。過去在阿爾及爾曾見到過這個本尼西。你和他見過面並且是如何見面的，我已經知道，他自己在艾斯尤特給我講過。」

　　「那就是說，你不僅在開羅，而且在艾斯尤特又見到了他？」

　　「本尼西在艾斯尤特等我，本來他要陪我去喀土木，然後再去阿比亞德海。他聰明而勇敢，對我們是個不可多得的人物，我想把我最小的妹妹嫁給他。」

　　「阿拉饒恕！你怎麼能這樣做呢？這樣一來，這個法蘭克尼亞人就成了你的大舅子，而我就無法向他報仇了。」

　　「不，他只是我的一個最可惡的敵人，他拒絕了我的好意。」

　　「這怎麼可能呢？這是一種只能用鮮血洗淨的汙辱啊！」

　　「正是。他如果再陷入我的手中，我得讓他求饒三次！我得詳細向你講一講，我是如何和為什麼找他和我合作的。」

　　他敘述了我們在科羅斯克決裂之前發生的一切。當他談到他對我做出的許諾時，苦行僧氣憤地說：「你的腦子是不是有病了！你怎麼能向一個不信教的人做這樣的許諾呢？還要給他你的妹妹和財產！這些並非都屬於你呀！我的兒子也有其中的一份！你現在把你的大妹妹給他帶來。怎麼又把小妹妹給了這個阿拉都要用火焚燒的異教徒呢！這樣一個狗崽子怎麼能夠得到我兒子老婆的妹妹呢！」

　　「你要想一想他的本事！」

　　「他是一個異教徒，他的本事與我無關。」

　　「我曾向他提過條件，讓他加入伊斯蘭教。」

　　「他這個人是絕不會同意的。我從吉薩就跟蹤他，但他不知道，卡蒂里納兄弟會把他交給了我和賣藝人奴巴爾。而你那個沒有頭腦的總管賽里姆則是我們天然的同夥，當然他自己並不知道，這個外國狗在馬布德就應該死。但帕夏的馬檻總管和他在一起，所以我只好創造另一次機會。賽里姆知道得太多，所以他也必須同時消失。我把他們誘入了枯井之中，我和賣藝人都確信，他們是絕對不會再出來的。但看來幸運之神這次又和他們站在了一起，給他們指出了一條我們事先不知道的出路。他們逃了出來，而我為了不受他們的報復卻不得不逃跑，這個外國人的領事比我們的君王更有勢力。過了一段時間，我才敢出來了解他們的去向，得知這個異教徒和賽里姆乘艾特爾快船到尼羅河上游去了。」

　　「那是我租的船。」

　　「我當時並不知道。我根本就不知道你已來到埃及。你原來是準備過一段時候才送你妹妹來的。」

　　「我也不知道你是卡蒂里納的成員，所以我才想請那個異教徒把我從鬼魂中解放出來。」

　　「他干預了我們的祕密。然後又是他的鼓動，使我們的奴隸船『薩馬克號』暴露了。這兩個問題都必須讓本尼西用生命來補償，但他逃脫了。如果他把發生的一切都講出去，那我們就得準備應付最糟糕的後果了，他必須消失，何況你又受到了奇恥大辱，我要把他大卸八塊！」

　　「我也是這樣警告那個外國佬的，但他只是一笑了之。」

　　「讓那個法蘭克尼亞人笑去吧！我們會碰到他的。不久他就會陷入我和賣藝人為他設置的羅網，最終落到我們的手裡。奴巴爾在尼羅河上跟蹤他，我從一個朋友那裡得到一頭快駝，準備盡早趕到阿布哈邁德，在那裡堵截他，奴巴爾則在後面驅趕。」

　　「你弄錯了，你怎麼會以為他現在還在我的快船上呢！他汙辱了我，已經變成了我的死敵，你以為，我還能讓他乘我的船嗎？」

　　苦行僧的臉上現在肯定露出了極其失望的表情來，我看不見，但我聽見他說：「什麼？他不在你的船上？我們這次又失手了？」

　　「是的。他多次逃脫了你們。你說得對，幸運之神總是在他身旁。」

　　「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而且也猜不出來。我相信，只要他有這個打算，他是會比你先行到達阿布哈邁德的。看起來，他好像從科羅斯克去了科爾提，然後從那兒再穿過巴尤達草原，直接去喀土木。」

　　「你怎麼會得出這樣一個結論的？難道是本尼西不小心說漏嘴了嗎？他走的時候，你在場嗎？」

　　「不。是我先走的。但他很快就趕上了我，我也無法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他當時和總督的船長的副官坐在旅店的門口……」

　　「和誰？」苦行僧打斷他的話，「總督的船長派副官到了科羅斯克嗎？」

　　「是的。副官找我談話，說他認識我。他說得對，但我否認了，所以我無法再留下去，於是我租了最好的駱駝，趕緊離開了那裡。但那個異教徒和法立德很快就超過了我，他們騎著快駝，還帶著賽里姆和本尼羅。」

　　「本尼羅？阿拉呀，阿拉！我知道這樣一個名字，不過聽說他已經死了。」

　　「是來自古壩塔的一個水手嗎？」

　　「是的。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地方？」

　　「因為我說的就是你以為已經死了的人。他們告訴我，是你把他騙入枯井中，但那個異教徒解救了他，並接納了他。」

　　「這……是……不可能的！」我聽到苦行僧結巴地說。

　　「事情正像我說的那樣。本尼羅現在是異教徒的僕人。」

　　「阿拉饒恕我！這太過分了！這就是說，三個本來應該死的人，現在都聚在一起了！而我們當時採取了一切預防措施呀！這回又多了一個反對我們的人。但我並不害怕，我有能力把他們全部消滅。我可以向先知宣誓，我一定要這樣做，我要跟蹤他們，獵捕他們，即使為此我追到艾加薩海，也在所不惜。我去找我的兒子，如果我自己抓不到他們，就讓我的兒子去做。你知道我在哪裡能找到他們嗎？」

　　「不。這些人只在商隊之路上走了很短的一段，從足跡上看，他們隨後就拐到右邊去了。」

　　「那我必須盡快動身去阿布哈邁德。如果他們不在那裡，我就派人去柏柏爾、科爾提和德貝。至少在三個地方的某一處會有他們的蹤跡。」

　　「我很遺憾。在這裡見到你，我本來很高興，因為我以為我們可以搭伴同行了。」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你隨身帶著女眷，行動很緩慢，而我必須加緊趕路。我們的敵人是什麼時候從科羅斯克出發的？」

　　「星期一早上。」

　　「今天已經是星期四了。你說他們都騎著好駱駝。那他們就離開我們很遠了，我必須趕上他們。我……」

　　他下面說的話我又沒能聽見，因為現在外面又傳來了駝蹄聲，一個響亮的聲音喊道：「喂，水井的看守們，快快醒來！把燈火點燃，我們需要水！」

　　我把頭從帳篷裡縮回來，又藏到了樹叢中。星光比剛才明亮多了，它的亮度足以使我看到外面的情況。來的是一隊駱駝騎手，他們讓駱駝跪下來，在昏暗中下了駱駝。有人拿來了一個火把，我可以看出那是七個人，但騎著五頭駱駝。這種比例失調的情況使我奇怪。但很快我就得到了解釋，因為我認出了其中的四個人，他們就是我放走的獵奴匪徒。

　　其他三個人是匪幫大隊人馬派出來的，用五頭駱駝到穆拉德水井來取水，在途中遇到了失手的同伴。現在可以肯定我並沒有猜錯，他們確是我們追逐的綁架婦女的匪幫的一部分。他們的駝隊正走在北行路上，最後會落入我們手中的。

　　對此我很高興，但對我現在所處的位置卻很不滿意。我是來偷聽獵奴匪的有關情報的，可我卻陷在帳篷後面無法活動。我不能長時間等在這裡，但我又很難找得到機會去接近他們。當我正在思考時，形勢發生了對我有利的變化。

　　納西爾和苦行僧從帳篷裡走了出來，想看看新來的到底是什麼人。

　　這時土耳其人突然喊了起來：「阿拉，阿拉呀！這又是一個奇蹟！我現在又看到了一個朋友！」

　　苦行僧阿布德阿西也贊同說：「是的，真是一個朋友，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他。馬拉夫，過來吧，請來抽一袋菸，讓我們歡迎你！」

　　馬拉夫轉過身來，他是曾綁架我朋友的匪幫的頭領。

　　「艾烏卡瑟和阿布德阿西，我們主人的父親！」他吃驚地喊道，「願阿拉給你們的旅行帶來恩惠和幸福！請允許你們的僕人向你們問候！」

　　馬拉夫向他們走了過來，並誠惶誠恐地鞠了一躬。

　　「你到這裡來幹什麼？」苦行僧問。

　　「我們為奴隸商隊取水。」

　　「那就讓你的人去給水囊灌水吧！你到帳篷裡面來，我想知道我兒子的情況。」

　　我聽到這番話，比得到一份厚禮還要高興，因為我現在可以肯定，我不僅僅能夠了解我原來想知道的東西，而且還會聽到很多更重要的情報。

　　火把還在燃燒著，水囊灌滿之前它不會熄滅，這對我本來是很危險的，但我高興地看到，我藏身的樹叢十分茂密和寬闊，足以使我完全隱蔽起來。我能夠再把頭伸進帳篷，而留在外面的身體卻不會被人發現。

　　馬拉夫按苦行僧的要求給他的隨行人員做了指示，然後進入了帳篷。當我把頭伸進去的時候，他正要坐下來。我這時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三個人，因為帳篷的門簾現在還打開著，火把的亮光透入到了帳篷之中。馬拉夫坐下後，老苦行僧說：「我以為你們還在白尼羅河的上游呢，捕獵的行動這麼快就結束了？路上大概很順利，所以你們現在到了這裡吧？」

　　「我們沒有在艾加薩海，而是到西邊去了。」

　　「那就是在科爾多番，可那裡的獵物並不多呀！」

　　「我們走得更遠。」

　　「到了達夫爾？為什麼到那裡去？那裡的人誰會買奴隸呢？以前或許還可以，現在卻不行了。」

　　「既不是科多番也不是達夫爾，我們獵獲了阿拉伯的婦女和姑娘。」

　　「阿拉呀！是阿拉伯的貝都因女人？」

　　「是的。」

　　「可她們都是清真教的信徒啊？她們是不允許被出賣的。」

　　「你可以去問她們，」馬拉夫笑著說，「她們肯定會告訴你們，她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伊斯蘭。」

　　「這就好！你們是聰明的商人。她們怕受到懲罰，關鍵時是會守口如瓶的。你們是從哪個部落把她們捕來的？」

　　「是從它的美女遠近聞名的費薩拉部落。」

　　「在先知的鬍鬚面前發誓，這實在太冒險了。費薩拉的戰士是以勇敢而著稱的，捕捉他們的女人和姑娘，你們會賠上很多人的性命。」

　　「我們沒有一人傷亡，那裡的男人都到車貝爾莫加夫去參加大法會了，在杜阿爾只剩下婦女和孩子及老人了。我們包圍了村寨，挑選了六十名最美的女人，並已把其他人全部殺死，防止他們出賣我們。」

　　「那麼，路上呢？你們還順利嗎？」

　　「很順利。我們一出發就派出先鋒打探前面的情況，避免和人接觸，往回走的時候也是如此。一場風暴把我們的蹤跡全部吹跑了，現在沒有人會知道誰是綁架她們的人。」

　　「是誰制定的這個計劃？」

　　「不是別人，就是勇敢者伊本阿西，你的兒子，我們的主人。」

　　「是的。我早就料到。他是最著名的獵奴者，我很為他感到自豪。但怎麼會想到去獵捕貝都因女人呢？這是他迄今為止最大的冒險行動。如果被發現，那就不僅是地方法官將審判他，而且宗教的長者也不會饒過他的，他的處境就會十分糟糕了。」

　　「不會有人發現的，我們的人都獲利不少，他們不會開口招供出賣主人。我們在伊斯坦堡的買主點名要阿拉伯女人，他寫信說，黑女人過於醜陋，而其爾卡女人現在又不時髦了。阿拉伯女人至今尚未進入交易，而這些沙漠之女都是稀有之物，所以會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你們是想去伊斯坦堡！走的是哪一條路呢？」

　　「通過道利克乾河和文卡布山谷，然後在阿爾古島嶼渡過尼羅河，先去勞埃山脈腳下、吉達的對面。我們客戶的船在那裡等待我們、接受我們的貨物。」

　　這證實了我的推測。竟然有六十名女奴！而老苦行僧卻能夠如此不動聲色。在馬布德和艾斯尤特他莊嚴的面孔給我留下了多好的印象！他是一個苦行僧，但卻毫無顧忌地默許捕捉阿拉伯的伊斯蘭婦女，他實際上是一個魔鬼！在他神聖的面具下隱藏著的是惡魔之心。

　　「好，現在說點重要的事情，」阿布德阿西繼續說，「我兒子在你們那裡嗎？」

　　「是的。他將一直到勞埃，在那裡接受貨款。」

　　「他不到穆拉德水井來嗎？」

　　「不。因為他是最不應該被人看見的人。你知道，我們在沙漠裡有幾口祕密水井，這有助於我們不被發現。但六十名奴隸、五十名護衛和相應的牲畜需要很多水。如果我們的最後一口祕密水井沒被發現並被用乾了的話，我們是不會到這裡來的。」

　　「可這樣的祕密水井怎麼會被人發現呢？」

　　「我當時也認為這是極不可能的。但幸運之神看來是照顧了這隻基督徒狗崽子了。」

　　「一個基督徒？你在沙漠的祕密水井處遇到了一個異教徒嗎？」

　　「一個該詛咒的法蘭克尼亞人和他的隨從。但這個豺狼卻不是個膽小鬼，而是像獵豹一樣勇敢。他不僅把我們的兩個俘虜搶走，而且還拿走了我們身外的所有東西。」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從你的講述中我只能設想，這是一次少見的事故。講一講發生了什麼事情！」

　　馬拉夫開始敘述，他講的都是實話，沒有添油加醋。他充分地描述了我的勇敢行動，這不是出於他的正義感，而是出於聰明，因為他把我說得越勇敢，別人就越不會對他提出指責。勇敢者伊本阿西來到了祕密水井，但沒有得到所需要的水，所以他就派人趕到穆拉德水井，而這些人遇到了馬拉夫一夥。現在他們準備在這裡取水，明早就離開這裡。

　　兩個聽眾沒有打斷馬拉夫的講述。現在納西爾問道：「異教徒身邊有幾個人？」

　　「兩個。」

　　「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這我不知道，因為兩個傢伙拒絕回答我的問題。」

　　「難道是那個德國異教徒嗎？你詳細描述一下那幾個人！」

　　馬拉夫根據他的要求，描述了副官、本尼羅和我的長相。

　　「是他，就是他！」苦行僧喊道，土耳其人也贊同他的看法。

　　「不會是別人，不可能有錯的，而那兩個隨從則是本尼羅和總督的船長的副官。但沒有賽里姆，他到哪裡去了呢？」

　　「這個問題很容易回答，」納西爾說，「賽里姆逃跑了，而且躲藏了起來。這個壞蛋不停地說自己是最偉大的英雄，但實際上是世間所能見到的最大的膽小鬼。」

　　「難道賽里姆當時就在附近嗎？」

　　「肯定，因為我們還繳獲了他的駱駝。只是德國人當時不在場，他後來才又回到水井旁，然後跟蹤了我們的足跡。或許賽里姆在等他，給他講述了事情的經過，這是十分清楚的。但他在沙漠中找這個祕密水井幹什麼呢？這我倒想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苦行僧回答道，「這個本尼西知道我們想索取他的性命，所以不走通常的商隊之路，以便擺脫我們對他的追蹤。」

　　「副官在他身邊幹什麼？」

　　「他們的會面是偶然的，他們在水井旁休息也是偶然的。」

　　「法蘭克尼亞人如何這麼快就為本尼羅和賽里姆弄到了兩頭快駝呢？」

　　「這對我當然也是個謎。如果肯出大價錢，得到牠們不是很難的事。但法蘭克尼亞人做不到，因為他沒有錢，他把我送給他的錢都還給了我。」

　　「正是這樣，我知道他沒有足夠的錢返回他的祖國。此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他如果是租賃駱駝，那必然有駱駝的主人或一個代理人同行，而他那裡卻沒有人跟著，因此三頭駱駝並不是租賃的。可是買駱駝對他來說就更不可能了。」

　　「或許他是在草原上偷來的？」

　　「不。這傢伙雖然是個狗崽子、是一個基督徒，但他不偷東西。我甚至認為他是一個寧可付出一百個皮阿斯特也不肯讓人白白送給他東西的人。他能夠弄到三頭快駝，而我只能得到馱貨的駱駝，這我實在無法理解。但不論情況如何，我還是建議我們要謹慎小心，我們還得警告你的兒子。」

　　「這倒沒有必要。你以為那個德國人竟敢和著名的勇敢者伊本阿西進行較量嗎？」

　　「為什麼不能？本尼西什麼都敢幹。」

　　「但他絕不可能知道我兒子就在這附近！」

　　「你不要過於自信！在遮賽爾我聽人講過他的事情，他自己也給我講過他的經歷，當然很簡單也很普通，但我可以從他的話中聽出問題來。這個人感覺十分敏銳，就像具有獵隼或老鷹的眼睛一樣。」

　　「就是說，他很會猜謎。」

　　「不。本尼西不猜謎，而是推算一切。他的一些想法是別人絕不會有的。根據這個傢伙的特點、行動方式、方法，我甚至可以發誓，他現在正坐在一個地方嘲笑我們。他可以計算出，一支奴隸商隊正在向這裡接近，他甚至已經知道了我們的位置。」

　　「這是不可能的。即使這個異教徒知道，他又能對我們有什麼損害呢？或者你以為他會想到跟蹤我們嗎？」

　　「為什麼不能呢？這個狗崽子做事情和別人不一樣。」

　　「四個人對付五十個人嗎？這是可笑的！」

　　「不是的。現在讓我們假設他們準備追蹤商隊，他馬上就會發現，商隊的目的地是勞埃。然後他先走一步，趕到吉達向基督徒的領事報告，這樣奴隸就會從你兒子手中被奪下來，而你兒子如不想受罰，就只能選擇逃跑的道路了。」

　　「願魔鬼受到懲罰！你說得很對！我必須去警告我的兒子，這個異教徒完全會這樣做的，就為向我報仇，他也會這樣做的！」

　　「向你報仇？他怎麼會想到你呢？」

　　「本尼西知道我就是著名獵奴者的父親，而且他也已從我的嘴裡得知，伊本阿西是當代最大的獵奴者。這些是我在去枯井的路上告訴他的，我當時想在枯井裡置他於死地，而且確信，我說的這些話不會產生什麼嚴重後果。現在他肯定已經知道我的名字是阿布德阿西。而阿布德阿西和伊本阿西是父子關係，這是不言而喻的。」

　　「所以你就更有理由去警告你的兒子，而且越快越好，我也想和他談話。伊本阿西還不知道，我們就在他不遠的地方，而且他未來的夫人就在我的身邊。他想一早就出發，所以就更要抓緊時間，我們必須今天晚上就和他談此事。我必須知道要把我的妹妹帶到哪裡去，而且還想和他談一筆訂購奴隸的生意。他在什麼地方紮營？」

　　「離這裡不太遠，在北邊的棕櫚樹林邊上。」馬拉夫回答道。

　　「你們要待到明天早上嗎？」

　　「到明天一早。我們離開水井後向南走，然後轉向東北，將在通往艾貝德山谷的方向上和伊本阿西會合。」

　　「要在這個山谷紮營嗎？」

　　「是的。一直等到明天晚上。因為那裡有水。」

　　「可我一直以為這個山谷是沒有水的啊！」苦行僧說。

　　「不是這樣的，當然只有知情人才知道。在山谷中間的一塊岩石上有一個洞孔。我們在上面蓋了一塊石板，還堆上了土，陌生人是無法發現的。我們的人在很多年以前發現了它，他當時看到那裡長著三棵樹，因此估計這裡會有水源。樹現在還在那裡，但由於我們常到那裡去，它們的枝葉和樹皮已經被駱駝吃光並枯萎了。」

　　這個信息他雖然是隨便提到的，但對我卻極其重要。這可以成為我制定戰鬥計劃的基礎。他們三個人怎麼會知道，我就在他們的身後，聽到了這一切呢！

　　「我現在有些擔心了。」苦行僧對馬拉夫說，「你能馬上帶我去見我的兒子嗎？」

　　「這不行。我們三個人如果長時間離開這口水井，是會引起人們注意的，這我必須避免。我們雖然並不怕在這裡紮營的人，但最好還是不要談到我們的商隊。」

　　「我還要等多長時間？」

　　「等到人們入睡以後。到時候我來接你們，我們悄悄離開這裡。我現在這麼長時間在你們這裡，已會引起人們的注意了。所以我現在得離開你們到我的人那裡去。」

　　「那好吧。但你還要告訴我，那個德國人是不是跟蹤了你們？」

　　「我們從遠處看到，他和另外兩個人已經坐在了那裡。然後我們就走了，盡快向穆拉德水井趕來，我們知道會遇到我們前來取水的人。我相信，他們不會再管我們的事了。」

　　「為什麼呢？」

　　「因為這個陌生人並沒有把我們扣在那裡。如果他對我們有什麼懷疑的話，他不會放我們走。如果他想跟蹤我們，他很快就會趕上我們，因為我們已經沒有了駱駝。根據我的經驗，這個人雖是膽大妄為，但現在對我們沒有危險。」

　　馬拉夫走了。現在我聽到外面有人在高聲喊叫，似乎要宣布些什麼。

　　「這是我駱駝的主人，」這是納西爾的聲音，「他會講故事。我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故事講得如此精采的人。現在大家無事可做，都出來聽故事吧！」

　　東方人非常喜歡聽故事。阿布德阿西馬上就明白了，跟著土耳其人來到了水井旁，那裡很快就圍起了一個圈子，來了很多好奇的聽眾。我又把頭從帳篷裡縮了回來。我在想現在應該怎麼辦。

　　我十分滿意，能夠聽到這麼多重要的情報。我很想再多留一段時間，獵奴匪聽到警告以後會有什麼反應，對我也十分重要。但能在這裡一直等到納西爾和苦行僧回來嗎？那是不行的。講故事至少要進行幾個小時，它一般時間都很長，然後人們才會去睡覺。而且可以預料，伊本阿西或許會把他們兩個人留到明天一早。這麼長時間藏到樹叢裡，我不能冒這個險，而且也很不舒服。到現在為止一切都很順利，但只要出一點差錯，就會前功盡棄，因此我必須設法回去。大家都在聽故事，這對我是個好機會，凡有耳朵的人，都坐到了那裡，甚至連婦女們都靠了過去，想分享聽故事的快樂。所以我的退路已開通，只需要爬五分鐘，就可以站起身來大搖大擺地走了。

　　我很快就離開了有水井的山谷，進入一條峽谷中。這裡不會有人潛伏，但我仍然對周圍的動靜十分留心。天上的星光在閃爍，但周圍卻是一片漆黑。我無聲地走著，耳邊突然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它在我前面的上方。我停住腳步，仔細聽著，可周圍一片寂靜，大約有五分鐘之久。我繼續往前走，上面卻滾下來一塊小石頭，緊接著又好幾塊，然後彷彿爆發了土石流。

　　「阿拉饒恕我！」一個沙啞的聲音傳了過來。

　　滾石越來越厲害了。我不得不跳到旁邊去，不讓石頭砸到我，但卻像從水裡來到了雨中，因為一個又大又重的物體雖然不是很硬卻砸到了我，把我衝倒在地上。我想站起來，但卻需要點時間。我的頭和肩膀都受到了衝擊，腰部感到麻木和疼痛。掉到我身上的黑色物體，躺在我的身旁。我伸出手去摸，碰到了一隻鼻子。原來是一個人。這是誰呢？他是死了，還是昏過去了呢？我摸到他的腦袋，按到他太陽穴的脈搏上。這一摸卻產生了意外的效果：他高喊一聲，跳起來就跑，所幸不是朝水井的方向，而是相反的方向。我立即跟了過去，他跳起來時顯露出來的長長的雙腿，看來很像是屬於賽里姆的。他絆到一塊石頭上跌倒了，我撲了上去，扼住他的喉嚨，好不讓他喊出來。他既不動也不反抗。我摸著他的臉，因為天黑用眼睛看不見他的面孔。正是，我沒有猜錯，我把手從他的喉嚨上拿開，命令他說：「要小聲說話，賽里姆，你受傷了嗎？」

　　聽到我的聲音，他一下子跳了起來。

　　「是你嗎，先生？那我就不必裝死了。」

　　「你從哪裡來？」

　　「從這上面下來！」

　　他指著山岩。

　　「快感謝阿拉，你只是掉到了我的身上！我雖然受到了衝擊，但如果你要是直接掉到石板地上，早就死了，或者四肢都斷了。你到峽谷來幹什麼？」

　　「我想爬下來救你。」

　　「胡說！我並沒有危險。」

　　「你離開這麼長時間，我們都很為你擔心。我作為最勇敢的英雄就悄悄地來解救你了。但往下爬的時候，腳下的土突然塌陷了，所以我就比原來想像的更快地來到了下面。」

　　「這又是你的惡作劇。我如果真的遇到了危險，能來救我的人當中，你是最無能的一個。」

　　「可是，先生，我天生就是會救人的呀！」

　　「你現在不必向我做任何保證。我早就知道，你只會做出一些毫無意義的事情來，你還會給我們造成更大的損害。但我現在很急，沒有時間和你吵嘴。你能爬上去嗎？」

　　「往上爬比掉下來要舒服一些。」

　　「好，跟著我爬！我就是從這裡爬下來的，這裡是最好爬的地方。」

　　我本來可以爬得很快，可賽里姆雖然跑得快，但爬起山岩來，卻是個不中用的人，簡直不是他在爬，而是我在拉他。當我們終於爬到頂上時，我也不得不站起來喘氣了。

　　賽里姆照理是應該受到責罵的，但我知道罵他也沒有用，他不可救藥。他的存在已經不斷對我構成危險，我已經答應他留在我的身邊，所以我只能遵守諾言。而且他確實是擔心我而下到峽谷去的，這正是賽里姆不好捉摸的地方。我一直認為他是個不可救藥的膽小鬼，這次是否真的有了勇氣呢？或者只是一種輕率，一種做事不知深淺的無能？

　　我們到達營地時，我的同伴們不僅僅在為我擔心，更為突然失蹤的賽里姆擔心。我們的出現，使他們很快放下心來。賽里姆急不可待地開始講他的歷險記，他沒有說從山岩上掉下來，而是說看到我有危險，他無比勇敢地向深深的峽谷跳了下去，使得所有的敵人都望風而逃了。

　　法立德見到我時，確信我這次行動是無功而返的，但我向他證明了正好相反的結果，我向他和穆斯塔法軍士介紹了我所聽到的一切。他們倆建議開會研究一下。我拒絕了，並建議立即開往貝德山谷，以便能在那裡做好必要的準備。他們認識到我是對的，同意了我的建議。

　　穆斯塔法曾去過貝德山谷，他保證即使在黑夜也不會走錯方向。駱駝備上了鞍，我們騎上了駱駝，開始了夜行軍。

第17章　等待駝隊

　　進軍一開始就遇到了困難。我們必須越過峽谷，但即使在白天，騎在駱駝上也是難以穿行的，因此我們就不得不繞路而走了。我們靠南邊走，打算等到峽谷稍微平坦一些，再回到裡面來，然後再向東南，直奔要去的山谷。

　　我曾超常驅使我的駱駝，牠在以後幾天還將面臨更大的考驗。為了讓牠得到休息，我換騎了另一頭駱駝。夜裡的路十分難走，我們實際走在向車貝爾延伸的沙丘或山丘中間，到拂曉才從這裡走出來。這時的情況當然就好多了，我們可以看見一望無際的沙漠。中午時分，南方的納貝水井出現在我們的右邊，這就是說，我們已經走完了四分之三的路程。過了阿斯爾一個小時以後，大約四點鐘，我們看到了一條從東北向東南延伸的不太高的山脊。老軍士說，貝德山谷就在它的後面，事實證明了穆斯塔法的判斷，他確是一名好嚮導。

　　我們現在必須加倍小心。我們走的路線，比我們估計的奴隸商隊要走的路線已經偏右、也就是偏東了許多。可以預料，我們的對手不會同我們的足跡交叉。但由於我們的路線最終會在山谷裡會合，而且他們就跟在我們的後面，為謹慎起見，我們讓最後一頭駱駝拖著一塊帳篷布，上面再壓一根帳篷支杆，這樣，我們的大部分足跡就被幕布清除乾淨了。

　　前面提到的山脊由沙地裡聳起的岩石構成，形成了一條山谷，擋住了沙暴的衝擊。山谷的地面實際是一條河床，在雨季裡多少會積存些雨水，旱季則成了乾枯的谷地。這個雨季河床的寬度是不規則的，在山脊後面呈傾斜狀直至一塊低地，另一端則是另一座山丘群。但我們從任何地方都無法下到山谷底部，顯然必須找到一個合適地點。

　　谷底鋪滿散亂的石塊，雨季時沖刷進來的沙土，都在石塊的下面，這樣至少對未經訓練的眼睛來說，我們不致留下明顯的足跡。

　　現在我們該找一下那口祕密水井是在右邊還是左邊、上邊還是下邊了。法立德和他的軍士都認為在右邊，而我認為相反，我的理由是：奴隸商隊肯定不會繞著彎走路，而只會直接走向水井。我們是在路線的右邊，所以必須到左邊去找。這是不言而喻的。

　　我們順著山谷朝西北方向走，半個小時以後，我的估計得到了證實，在一個階梯狀的岩石旁，我們看到了前面提到過的那三棵光禿無葉的枯樹。我們停了下來，最下一層岩石大約有兩個人那麼高，而其它各層不甚規則的階梯都很低矮，所以人站到它們上面，就可以不費力地爬上去，也就是說可以到達山谷的另一側了。我必須提到這一點，以便讀者對我下面講述的事情能夠理解。最下面的階梯向前延伸了很長一段，如果有人躺在上面，從枯樹處是見不到的。

　　現在我們找到了枯樹，那麼水在哪裡呢？岩石上應該有一個被蓋住的洞孔。我們視察了周圍，但沒有找到，地面沒有絲毫潮溼的痕跡，也看不到人為埋土的地方。我又要依賴我的駱駝了，牠和其他駱駝在一起，我把牠拉了過來。駱駝低下頭用鼻子吸著，並開始用前蹄踩踏枯樹旁的地面，這個地方緊挨著岩壁。我們把畜生牽走後，便開始在這個地方挖掘。大約挖了一米深，就碰到了一塊石板，它的面積很大，我們費了大約一刻鐘才把它搬開。它的下面是一個洞孔，整個洞直到洞口都注滿了清澈甘涼的泉水。我們都嘗了幾口，發現這裡的水質要比穆拉德水井的水好得多，裡面沒有碳酸鈉的味道。於是我們決定，把水囊中的水都給駱駝飲，再用這裡的水灌滿我們的水囊，最後我們灌滿了六個水囊，直到把洞中的水取得見了底。

　　「我們幹什麼呢？」法立德問，「你認為獵奴匪今天還會來嗎？」

　　「他們肯定會來。」我堅定地回答。

　　「你想在這裡等待他們嗎？」

　　「我沒有這樣的打算。如果奴隸商隊沿山谷來，那我們就處於低勢，我們的對手就會居高臨下向我們射擊，而我們卻無法進行反擊。不，我們還得爬上去，必須讓敵人在我們的下面，我們要隱藏在北側的高地上。現在先把水井蓋起來，等到獵奴匪幫在這下面紮營時，我們從兩側向他們發起攻擊，這樣他們就陷入前後有岩壁、左右有我們的局面，最後必然落入我們的手中。」

　　「正是這樣。我們何時上去？」

　　「越早越好，我們在這裡已無事可做，所以最好盡快離開這裡。獵奴匪有可能又先派人前來探路，我們絕不能讓他們看見。把水井仔細蓋好！我現在去察看一下，在上下兩個方向選好我們進攻的陣地。」

　　可喜的是在附近就有兩處這樣的地方：一處處在離水井約一千步遠的上方，另一處在大約同樣遠的下方。如果我們今天晚上分為兩隊從這兩處下來，就會把在這裡紮營的奴隸商隊鉗制在中間。

　　這期間水井已經蓋好，旁邊的地面也已清理乾淨，沒有留下任何我們來過的痕跡。我們離開了這裡，到了剛才提到的一處，又把駱駝牽到了上面。我走在後面，清除所有的痕跡。在上面我們必須找到可以隱蔽的位置，但又不能離得太遠。我去偵察了一下，在附近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地方。這是一個緊靠山谷邊緣的高地，在它對著河床另一側的方向上有一個低窪處，足夠我們和駱駝藏身在裡面。我們在這裡紮了營。

　　首先要做的，是派一個崗哨到上面去。在那裡他可以看得很遠，凡向山谷接近的人，都會被他發現。我這樣做只是出於習慣上的謹慎，其實我並不認為這有什麼實際需要。在這個荒蕪的地方是不會有人來的，而我們等待的奴隸商隊要到晚上才能到達。那時天已經黑了，崗哨也看不到他們。然而我做了這個安排結果還是對的，因為我們還沒有安頓好，崗哨就向我報告有情況：「先生，我看到南邊來了三個騎手。」

　　「是朝哪個方向去的？」

　　「我看不清，他們現在只是三個小白點兒。」

　　「我自己來看。」

　　我爬到崗哨那裡，帶上了我的望遠鏡。是的，那是三個騎駱駝的人。從望遠鏡裡我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從南方來，正向祕密水井靠近。我覺得很奇怪。

　　「看來他們也知道這裡有水井，」我說，「這實在奇怪！」

　　「他們可能也屬於奴隸商隊吧！」崗哨說。

　　「這我不相信，因為他們是從西南面過來的。我估計，這些騎手或者是獵奴匪的相識或者是他們的朋友，因為匪徒不會把祕密水井告訴給陌生人的。躺下來，不要讓他們看見。」

　　他臥到了我的身旁。法立德出於好奇，也爬了上來挨到我的身邊。我把望遠鏡給了他。他看了一會兒，搖著頭說：「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想，這裡只有伊本阿西的人才能來，因為一個陌生人是不可能知道這口祕密水井的。獵奴匪們是不是走了另外一條路線？」

　　「等這些騎手走近，這個謎就會破解的。他們越來越近了，看來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我們等著。」

　　我又拿起望遠鏡，把它對準了三個騎手。他們的駱駝很好，接近的速度很快。我已經可以看清他們的姿態和動作了，現在也可以看到他們的面孔了。

　　「我的天啊！」我吃驚地喊了起來。

　　「怎麼了？」

　　「他們是我的老相識。最前面的是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巴臘克，我向你講過他的事情，是在開羅時的一個『老朋友』了。第二個是賣藝人奴巴爾，他多次跟蹤我。」

　　「阿拉呀！你沒看錯吧？」

　　「沒有，他們的面孔我看得很清楚，就像他們站在我面前一樣。」

　　「第三個人呢？」

　　「我不認識這個人。他好像是一個酋長，因為他把大袍的帽子甩到了後面，我看到他的菲斯帽帶著阿拉伯流蘇。」

　　「他可能是嚮導。」

　　「我不相信。主持肯定知道這口水井，他是嚮導，因為他走在最前面。老者或許是駱駝的主人。」

　　「有可能。但這兩個敵人為什麼到這個山谷來呢？他們想幹什麼？」

　　「這我當然不知道，但我很快就會弄清楚的。我去聽他們說些什麼，這裡的地形對我們有利，但得是他們確在找這口井。」

　　「他們還能幹什麼呢？」

　　「我們必須估計到一切可能性。也可以設想，他們並不知道這個山谷和這口水井，只是臨時路過的。我們必須看一看，他們是停下來還是繼續往前走。」

　　這時那三個人已經來到山谷的邊緣，在一處合適的地方下了駱駝。我在現在所處的地方看不到下面的情況，只好又等了大約五分鐘，但他們仍然沒有出現，所以我估計他們已經下了駱駝，並已在這裡紮營。我命令崗哨繼續嚴密監視，但不要被他們發現，然後和法立德從高地爬了下去。他在上面也沒有什麼用處，最好在下面看好他的人使他們不要犯錯誤。我則離開了隱蔽地點前往山谷的側邊、那口水井的上方。我招手讓本尼羅過來跟著我，並告訴他：「你坐在這裡等著我！一聽到我吹口哨，就立即跑回我們的營地，帶幾個武裝士兵盡快來到水井旁。我那時會需要你們。」

　　「先生，你現在又要去冒險嗎？」本尼羅擔心地問道，「你還是把我帶上吧！」

　　「不。我一個人行動比有人陪同更安全些。如果我吹哨，你必須馬上行動。」

　　「如果現在就把士兵叫來，和我一起在這裡等你，不是更好嗎？這樣我們很快就可以到達你那裡，省得再去叫他們了。」

　　「好吧！但你必須告訴他們要保持安靜！」

　　本尼羅回去了，我沿岩石往下爬。我沒有帶長槍，只帶了左輪槍，我必須十分小心，因為現在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很容易被發現，尤其得注意不要讓石頭往下掉。

　　上面的每層岩石階梯都很低，所以我很容易一層層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說話的人正在水井旁，緊靠岩壁，所以看不到我。他們只有走到山谷中間才能發現我。

　　我悄悄下到了最下面的一層石階上，前面已經提到過它有兩個人那麼高。我趴下身體慢慢地往前爬，直到我的臉接近岩石的邊緣。我小心探出頭往下看，發現幾頭駱駝已被綁上腿臥在那裡，三個男子正跪在那裡挖井。我聽到他們在說：

　　「你肯定這裡有水嗎？」那個陌生的貝都因人問道。

　　「肯定，」巴臘克回答說，「我不是第一次到這裡來。即使是現在這個季節，這個祕密水井也可以灌滿七到八個水囊。」

　　「願阿拉保佑，我們現在連一口水都沒有了。」

　　「不必擔心！你可以盡量地喝水，你的駱駝也會得到水喝。即使此處沒有水，我們只要再走一天的路程就會到達穆拉德水井，你不會渴死的。」

　　「渴死或者被殺死，二者必居其一，這就是我的選擇。你們知道，穆拉德水井屬於和我們敵對的阿巴德部落，我們之間有世仇。我作為莫那希族的酋長是必須死的，他們不會允許我用錢代替血債贖買我的性命。」

　　原來這就是莫那希族的酋長梅內利克，這個部落後來在馬迪戰爭中殺死了哥爾頓的副官斯特瓦特上校，伊勒將軍為懲罰他們血洗了這個部落。莫那希人是以騎士風度著稱的善戰的民族，至今仍保持著他們的獨立性。他們坦率真誠地表達他們的愛與恨，我比較喜歡這樣的民族，他們不像有些部落那樣表面上卑躬屈膝，卻在背後搞陰謀詭計。

　　他們三個人還在努力挖井，他們不用太費力氣，因為我們在他們之前已經把土弄鬆了，但他們卻沒有留意。他們終於碰到了石板，並把石板搬開，三個人同時發出了大失所望的喊聲：「阿拉可憐可憐我們！」酋長悲嚎了起來，「這裡沒有水，只有泥漿，這連駱駝都不會喝呀！」

　　「確實如此！」賣藝人也震驚地說，「真是災難啊！」

　　「住嘴！」巴臘克高聲喊道，「這還遠不是災難。我們不必去穆拉德水井，只要等到明天早上，洞中就會注滿水的。」

　　「伊本阿西如果已經來過這裡，那我們就見不到他了。」

　　「不！根據我們了解的情況，他不可能已經來過這裡。」

　　「我馬上就可以證明他是不是來過。除了伊本阿西的人和他的朋友之外，還有人知道這口水井嗎？」

　　「沒有。」

　　「洞中能存住水嗎？」

　　「是的。甚至在枯季，這裡的水也能灌滿四到五個水囊。」

　　「但現在它是空的，就是說已經有人把水取走了，這只能是我們要在這裡等待的伊本阿西本人。他確實已經來過了。」

　　「是魔鬼讓你這樣說的，不論你說得對不對。如果伊本阿西已經來過，那麼他的跟蹤者就在他的身後，他完了！」

　　梅內利克聽這番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顯得非常驚詫。等主持說完後他說：「我不明白你說話的意思，你在說伊本阿西，是那個獵奴者們號稱『勇敢者』的伊本阿西嗎？」

　　「是的。」

　　「阿拉呀！你們為什麼不早告訴我呢？你們為什麼不對我講實情呢？」

　　「我們向你講的都是實情！我們租你的駱駝，是為了在這裡會一個朋友，而這個朋友就是伊本阿西。難道這不是實情嗎？」

　　「不，你們對我隱瞞了實情！」

　　「難道你是他的敵人？」

　　「是的。伊本阿西在一次遠征中偷走了我們部落的最好的駱駝。」

　　「這也不至於讓你生這麼大的氣呀！我們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你或許搞錯了！」

　　「不。在獵奴匪那裡我們見到了我們的駱駝。」

　　「現在正是你可以和他算賬的機會。等他來了，你可以和他談一談，他會支付你的駱駝錢的。」

　　「用刀子還是用子彈？」

　　「不，因為你在我們的保護之下。」

　　「如果我能相信這話就好了！你們對我並不真誠，在途中總是竊竊私語，但我還是聽到了一些。」

　　「聽到什麼？」

　　「聽你們說到一個外國先生，你們要殺死他，還聽到你們說他身邊的士兵。」

　　「那是你聽錯了。」賣藝人趕緊插嘴說。

　　「不，他聽對了！」巴臘克糾正他說。

　　奴巴爾吃驚地望著他。但主持不動聲色地轉向了酋長繼續說：「你聽到了這麼多，很好，你還會聽到更多的東西。你反對奴隸制嗎？」

　　「奴隸制和我有什麼關係？我是一個自由的莫那希人，對黑人的事我不關心。」

　　「這就好！就是說你原則上不是伊本阿西的敵人？」

　　「不。他是一個勇敢的人，我讚賞和尊重他的勇氣。但他不該偷我們的駱駝！」

　　「伊本阿西會給你補償的。現在讓我們說正事，我們的君主禁止獵捕奴隸，他派遣了總督的船長緝拿奴隸船和奴隸販子。和總督的船長在一起的有個法蘭克尼亞人，是一個應該讓魔鬼吃掉的基督徒狗崽子，這個人不相信阿拉並汙辱先知。根據我們的情報，他現在在科羅斯克，而伊本阿西現在正和一支奴隸商隊在途中。總督的船長得到了這個消息，就派出了很多士兵到貝德附近地區，企圖截獲商隊。商隊有可能從北邊走，所以總督的船長派他的副官帶了一支部隊前往科羅斯克去找那個異教徒，讓他們在另外一條路線上行動。我知道得很清楚，伊本阿西將走這條路線，所以我和同伴盡快上路，打算來到此地警告伊本阿西，讓他留心這隻基督徒狗崽子。這難道不對嗎？」

　　「沒有。可那個法蘭克尼亞人，那個基督徒狗崽子為什麼要管這個國家的事情呢？讓他下地獄去吧！你們要幹什麼，我絲毫不反對，我也不怕伊本阿西，因為我並沒有得罪他，相反是他得罪了我，因為他偷走了我們的駱駝。他如果來了，我願意和他和解，但他必須同意支付給我駱駝的錢。」

　　「伊本阿西會同意的，我將幫你說話。」

　　「如果是這樣，那我很感謝！可賣藝人剛才不是說伊本阿西已經來過了嗎？」

　　「奴巴爾是這麼說的。但他說得不對。水是被取走了，如果商隊來過，必然要留下紮營的痕跡。我知道，伊本阿西常常派出先遣人員，是他們來過，並把水取走的，商隊還是要來的，到那時洞裡的水又會注滿。」

　　「那就讓我們把石板再蓋上吧！防止陽光的熱氣進到裡面。然後我們再把這幾棵枯樹砍倒準備生篝火。」

　　「這不可以，」巴臘克制止說，「這三棵樹是水井的標誌，不能被破壞。如果你想生火，就去山谷裡找些駱駝糞來。」

　　梅內利克提起長槍走了。我確信這山谷裡是沒有駱駝糞的。主持讓他走，必然有特殊的理由。我已經估計到它是什麼，而且不久就得到了證實。貝都因人走出視線以後，賣藝人就生氣地說：「你太不小心了，怎麼能對這個酋長如此真誠呢！難道他應該知道我們的打算嗎？」他們坐在水井旁，長長的火槍靠在岩石壁上。

　　「你竟敢說我的不是！」巴臘克憤憤地說，「是誰允許你這樣對我說話的！難道我不能對這個嚮導說我想說的話嗎？」

　　「我並不反對，但伊本阿西會怎麼說？」

　　「他會十分滿意。酋長可以知道一切，他不會出賣我們，因為他的嘴很快就會永遠沉默的。」

　　「你是說，他將死去？」

　　「梅內利克將死去，因為他必須死去，他知道了這口水井的祕密。只要這個祕密被洩露出去，那麼每一個到這裡來的人，都會在井中取水，這樣伊本阿西的奴隸商隊就沒有水了，他就得放棄這個生意。所以他宣告，所有了解這口水井的陌生人都將被處死。他對這個酋長的歡迎，將是一顆子彈。」

　　「這樣一來，你對酋長所說的一切就會永遠沉默下去了。但是，讓他到這裡來合適嗎？你事先就已經知道，他會沒命的！」

　　「我有什麼其它辦法呢？我們需要快駝。梅內利克是唯一擁有這種駱駝的人，而且他租給我們的條件就是他必須跟著來，他不信任我們，後果只好由自己承擔了。我叫他去找駱駝糞，就是想告訴你這些。我對他說了實話，也就加強了他對我們的信任，這樣他就更是必死無疑了。現在你還覺得我做事不謹慎嗎？」

　　「現在不了。但你得承認，你並不總是謹慎行事的。」

　　「是嗎？我在什麼時候犯過這種過錯呢？」

　　「經常犯。想一想在開羅被異教徒當鬼魂捉住那件事吧！」

　　「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巴臘克憤恨地叫道，「我落入這個狗崽子手中那個時刻，是我一生中最不幸的時刻。不報此仇，我誓不罷休。但你沒有資格譴責我，難道你比我更聰明嗎？難道你在吉薩沒有在他面前從船上逃之夭夭嗎？而且當你們確信在艾斯尤特的枯井中已使他們無處可逃時，他不是又逃脫了嗎？」

　　「別說了！一想到這些，我就生氣。這個異教徒總是幸運的，任何真正的伊斯蘭都無法和他相比。他破壞了我們的所有計劃，每當我們覺得已經把他掌握在手心時，他總能從我們的指縫中溜掉。」

　　「這次他再也跑不掉了！」

　　「或許還可能！你想一想他手上有多少士兵！」

　　「那些士兵我倒不怕，那個法蘭克尼亞人比所有士兵都難對付，伊本阿西有很多衛士，可以對付那些士兵。如果我們能夠成功地警告伊本阿西，那麼異教徒的武器就只能對準自己了。他想進攻奴隸商隊，最後將被商隊除掉。我很幸運，在總督的船長的部隊裡看到了我們的本梅勒德，他立即認出了我，並把一切都告訴了我。我本來想直接去喀土木，但我並不後悔走這個彎路，因為那個異教徒有可能落入我的手中。」

　　這時酋長梅內利克回來了。他聽到了他們最後說的話，臉上一副埋怨的神情。

　　「我們只能放棄生火了，這裡找不到燃料。我祝願你要捉住異教徒的希望不致落空。你是因為他反對伊本阿西呢，還是你和他有私仇？」

　　「是後者。」

　　「給我講一講！我是你們的嚮導，或許會對你們有用。」

　　梅內利克把槍靠到岩壁上，自己坐了下來。巴臘克滿足了他的願望，但誇大其詞，說得連我的頭髮都要豎起來了。他講了極其恐怖的故事，而我就是其中的主角，他把我說成是一切罪惡和壞事的化身。

　　「阿拉呀！」酋長聽完後喊道，「這樣一個壞蛋！他簡直不是一個人。但這是魔鬼的罪過。當阿拉製作亞當的時候，魔鬼也想製作一個生靈，它雖然有人的外形，但卻是一付魔鬼的心腸。基督徒就是這個怪物的後代，而亞當則是伊斯蘭的祖先。一提這個異教徒，我都感到恐怖。求阿拉在這個應受三次石刑的魔鬼面前保護我！如果你們抓他，我只能站在遠處旁觀，但這樣一個魔鬼是很難抓住的，我不相信他會落入你們手中。」

　　「這次他是跑不掉的！」賣藝人說，「這將是我最大的樂趣！他可要倒楣了，要倒一千次黴！我真想現在就抓住他，我想……」

　　奴巴爾說不下去了，因為這時我站起身來，跳了下去，打斷了他的發言：「我現在就滿足你的願望。我就在你的面前！」

　　我事先計算好了，正好跳在他們和長槍之間。他們坐在水井旁，一動不動地盯著我，彷彿見到了鬼魂。我拔出兩支左輪槍，對準了他們。

　　「誰要是在牆上畫鬼，鬼就會自己從牆上下來。你們把我畫成了鬼，現在我就來了。」

　　主持首先鎮定了下來，他從腰帶裡抽出了手槍，喊道：「是的，你不是一個人，你是魔鬼。回到你的地獄裡去吧！」

　　巴臘克想把武器對準我。我一腳踢到他的手上，把槍踢飛到很遠的地方，同時對著正要跳起來的他狠狠踢了一腳，把他踢倒在地。就在這一刻賣藝人忽然跳了起來。他比主持要靈活十倍。跳起來同時向我射擊，對他來說只是一秒鐘的事情，我幾乎沒有時間跳開。子彈在我耳邊飛過，與此同時我的拳頭也擊到了他的太陽穴上，他頓時失去知覺倒到了地上。

　　這期間巴臘克又站起來，抽出了他的匕首，向我衝來。我向他的小臂打了一拳，把他手中的匕首打飛，然後我衝到他的身上，用雙手壓住他的喉嚨。他開始還用手腳掙扎了一會兒，然後就不動了。我把兩個手指放到口中，吹了一聲口哨，隨後又揀起我剛才扔到地上的左輪槍。

　　這只是一瞬間發生的事情，比我講述的時間要短得多，而我同時還得注意酋長的動向。他這時還沒有動作，這個英那希人像石柱似地坐在那裡，緊緊盯著我，那張驚異萬分的面孔，如果不是現在的嚴峻的形勢，是很引人發笑的。

　　「阿拉是偉大的！」他現在才終於說出一句話來。他緩緩站起身來，用手指著另外兩個人，「你是誰？你為什麼如此對待他們，你用拳頭打倒他們，就像卡萊特打他的狗一樣。」

　　「我是誰？」我回答說，「我剛才已經說過。我就是他們剛才講的那個人。」

　　「那個異……那個基督徒？」

　　「正是。」

　　「真是阿拉的奇蹟！你怎麼竟敢在我面前這樣對待這兩個人？」

　　他想拿他的長槍，我立即擋住了他：「你先不要著急！現在發生的事情和即將發生的事情，你都無法改變了。」

　　「不，我能夠！把槍給我！」

　　「你暫時在我的監護之下。」

　　酋長想把手伸進他的大袍裡面，我用手按住了他的腰間，不讓他動，同時叫過已經和八名士兵趕來的本尼羅：「先把莫那希的酋長捆起來，但不要傷害他，他很快就會成為我們的朋友的！」

　　梅內利克還想反抗，但沒有成功。他被解除了武裝，並被捆了起來，這使他的雙手無法活動，腳只能邁小步走路。這樣一來他的嘴可就說個不停了，他把所有涉及上天和阿拉的各種詛咒和成語都喊了出來。我們任他謾罵下去，不與理睬。

　　當主持和賣藝人也被結結實實地捆綁起來以後，從山谷邊緣傳來了一個聲音：「打倒他們！打死他們！把所有的子彈都打到他們腦袋裡去！用刀插進他們的肚皮！你們結束了嗎？成功了嗎？」

　　這當然是我們的愛耍嘴皮子的賽里姆。

　　「住嘴！」本尼羅喝斥道，「你為什麼站在上面？你只是害怕才不敢下來！」

　　從這句話裡我們的吹牛大王得知，一切危險都已過去。他雙腿併起從上面跳了下來，一看到三個俘虜就立即喊道：「勝利，歡呼，光榮和榮譽！戰鬥結束了！我們戰勝了敵人！」

　　「住嘴，吹牛大王！」本尼羅喊道，「沒有人會讚揚你的，你只是吃飯的冠軍，到需要勇氣的時候，你就變成倒數第一了，戰鬥時我從來沒見到過你。過來，你押著梅內利克酋長，把他帶回營地去！」

　　「押酋長，這不是我的事情。我要押解賣藝人，是他把我騙入枯井要置我於死地，我的報復將是可怕的。」

　　「因為他被捆綁著，所以你才敢接近他。好吧，我不反對。」

　　奴巴爾已經蘇醒了過來，主持也是一樣。我們要把他們帶回營地，我們不想抬他們走，所以把他們腳上的繩索放鬆了一些，讓他們自己走路。賽里姆把他們兩人拉了起來，抓住了賣藝人的胳膊。

　　「走，你這個壞蛋！你現在已經在我的強大控制之中，我要把你消滅，就像一隻大象踩死一條蟲子一樣！」

　　奴巴爾雖然只能移動腳步，但他還是朝賽里姆跳了過去，把他撞倒在地，並用嘴咬住了他的喉嚨。他像一隻瘋狗一樣咬著，但也只能傷著賽里姆一點兒皮膚。賽里姆攤開了四肢，又恐懼又膽怯，像一頭要被宰殺的牛犢那樣哀叫著。我抓住賣藝人的脖子，把他拉起來，同時給了他幾個耳光，把他的鼻子打出了血。這或許不太合適，但對這種頑固殘暴的壞蛋還是應該的。賽里姆站了起來，手摸著脖子悲泣道：「賣藝人把我給咬了。他像一隻老虎一樣壓在我的身上。先生，你是宇宙間最偉大的醫生，給我看看，我是不是要死了？」

　　他只是皮膚上受了點輕傷，但我還是擺出一付擔憂的神情來。

　　「氣管、肝臟和胰臟雖然沒有受傷，但狂怒的人的牙齒是有毒的。所以不排除血液中毒的可能性。」

　　「血液中毒？這個病我還從未聽見過。願阿拉保佑！這種病有哪些跡象？」

　　「傷口將腫脹起來，一直腫到心臟。胃會變成白色，肺變成綠色，臉變成黑色還有一絲發黃，手腳都會脫落，最後全身分解，只留下一個腦袋，但過了幾個星期，它也會毀滅的。」

　　「噢，穆罕默德，噢，神聖的加力夫！我的血液中毒了！我完了！這個賣藝人謀殺了我！難道沒有什麼辦法能治這種病嗎？」

　　「有一種辦法，而且很簡單，但我不相信能在你的身上使用。」

　　「告訴我應該做什麼，我的親愛的、親愛的、好心的、深受我尊敬的先生！我會幹一切的，即使是最困難的事情。」

　　「好，我可以試一試來救你。首先我給你抹上一點我的生命水，從這時開始，你就只能用鼻子呼吸了。你絕不能張開嘴，特別是不能說話。」

　　「阿拉呀！這是很困難的。需要多長時間呢？」

　　「一直到危險過去為止。到時我會告訴你。」

　　「可我必須吃喝啊？阿拉知道，這是不能用鼻子進行的。」

　　「吃飯和喝水是允許的。要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嘴裡送，但絕不能同時呼吸和說話！」

　　「我就這樣做，先生，我會做到這一切的。我寧可一段時間不說話，也不願意讓這個可怕的血中毒症發作而死去。我在先知的鬍鬚面前發誓，我絕不說一句話。」

　　三個俘虜和他們的駱駝都被帶到了上面的隱蔽營地。我們又把水井蓋上了，並且還採取措施把痕跡清除乾淨。然後我向副官和軍士交代了今晚行動應注意的事項。

　　由於我要去偷聽商隊的談話情況，所以兩部分部隊，將由他們兩個人指揮。我給賽里姆在脖子上抹了一些阿莫尼亞藥水以後，向他們兩個人指定了帶部隊衝下山谷的位置，其它行動方式得視情況而定了，我再次巡視了有關的地方，以便在夜間不至於出現失誤，然後滿意地回到了營地，我尤其高興的是，我的兩個最可惡的敵人已經落到我的手上。

　　我們拿他們怎麼辦呢？我問自己，也問坐在我身邊的法立德和穆斯塔法。為了不讓俘虜聽到我們的談話，我們把他們放到了離我們稍遠的地方，派了兩個士兵看守。賽里姆按阿拉伯人的習慣盤著腿坐在本尼羅的身邊，本尼羅正在滔滔不絕地和他說話，從他活潑的臉上可以猜出，他是想引誘賽里姆開口說話。然而大個子堅決不受騙，不敢違反我的指示行動，以最大的「勇氣」沉默著。

　　「真是奇怪，先生，你的決策總是能取得最好的結果，」副官說，「你知道，我常常和你想的不一樣。但現在我認識到，最好的辦法就是聽從你的安排。我們現在有了很大的收獲，我確信我們也會成功地從伊本阿西手中把被綁架的婦女解救下來的。」

　　「僅僅如此我不會滿意，」我回答說，「我不僅想解救那些婦女，而且想把他和他的人抓住，交到總督的船長那裡。」

　　「那將是一個大行動、大勝利，這樣就可以使成百的黑人獲得生命和自由。但這是要付出血的代價的！」

　　「很可能。但可能性還不是現實。我們不一定按常規的辦法做事，我們要尋找和把握時機，讓它朝對我們有利的方向發展。」

　　「我想知道，我們現在如何開始。今天的情況是這樣的：伊本阿西將要到來，並且將在水井旁紮營。我們向他的衛兵發起攻擊，和他們戰鬥，盡可能多地殺死他們，把剩下的俘虜起來。這種狀況如何才能改變並做另外的安排，不用戰鬥和流血制服他們的五十個男人呢？」

　　「我現在也還不知道。我把一個人的生命看成是地球上至高無上的，因此一定要愛護它。能夠不流血達到目的，我就會這樣去做，也許我們可以通過計謀來達到目的。現在看，我們必須按最簡單的計劃行事，我爬到下面去偷聽他們的談話，而你們從左右兩面下去，在黑暗中等待我的信號，然後發起攻擊。」

　　「什麼信號？」

　　「你在睡覺時聽到過禿鷹的叫聲嗎？」

　　「當然。」

　　「我將學禿鷹叫。這在沙漠裡是常事，不會引起伊本阿西和他的衛兵的懷疑。」

　　「但我們不能所有的人都下去，需要有人看守俘虜和駱駝。」

　　「有兩三個人就夠了。俘虜要繼續綁著，酋長除外，他沒有打我們，對我們也沒有惡意。我們不知道他和他的族人是否會對我們有利，但最好對他還是溫和一些。」

　　「我同意你的意見。你是否已經決定如何處理主持和賣藝人了？」

　　「我將把他們交給總督的船長。現在已證實，他們是獵奴匪幫同夥。」

　　「你不想報仇嗎？他們曾要害你的性命。」

　　「這不應由我來裁決。我的信仰禁止我復仇。」

　　本尼羅聽到了我們的談話，他說：「但我不是基督徒，先生。奴巴爾是苦行僧的同夥，巴臘克也是他們一塊的，他們把我引誘到枯井中，想殺死我，如果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已不在人間。這兩個俘虜不屬於總督的船長，而屬於我。」

　　「你想殺死他們嗎？」

　　「不，」年輕人驕傲地回答，「自從我和你在一起，你的思想也變成了我的。我不殺手無寸鐵的人，儘管他們是我的最惡毒的敵人，但我要報仇，我要和他們進行公正的決鬥。你把武器還給他們，讓阿拉來決定我們的勝負。」

　　「我可以考慮。」

　　我只是為了安慰他，並沒有真想滿足他的願望。這個機靈的年輕人對我很寶貴，我不能允許他去冒險，我覺得，他還不是那兩個人的對手。

　　我讓人把莫那希的酋長帶來。我讓他坐在我們身旁，他立即問道：「我做了什麼事情，你們把我像敵人一樣對待？」

　　「你是我們敵人的同路人，這個理由就足以把你逮捕。另外你肯定也聽到了對你不要過於嚴厲的命令。」

　　「我聽到了。儘管如此我仍然像一個俘虜那樣被捆綁著。你說的話很中聽，但你的行為卻是一個不守信用的基督徒。」

　　「我建議你好好考慮你自己的利益，你對我的汙辱性的語言，並不能改變我的觀點。你是我的敵人的同路人，他們想要我的命，按照沙漠的規矩我立刻就可以把他們和你殺死。但剛才你和他們說話的時候，我就在你們附近，聽到了你們的談話。我得知，你租給他們駱駝，但並不知道他們的事情。所以，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我就釋放你。」

　　「你說吧！」

　　他陰鬱的臉色沒有發生變化。梅內利克是個呆板的穆斯林，因而敵視一切其它信仰的人。此外，他也相信了巴臘克對他講的關於我的謊言。

　　我簡要地講述了事情的原委，並補充說：「你可以看到，我並非像他描述的那樣是個魔鬼。我知道莫那希人都是勇敢的戰士，從來都不會食言。所以我提出下列建議：你在先知鬍鬚面前保證，沒有我的許可不得離開這個地方。如果你做到這一點，我們就解開你的繩索，並把武器還給你，在這期間你就是我們的客人。」

　　「那麼你們走了以後呢？」

　　「你就完全自由了，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

　　「這是計謀還是實話？」

　　「我不騙人。」

　　「好，我在先知鬍鬚面前發誓，我將滿足你的要求！」

　　可以看出，他會守約的，我解開了他的繩索，還給了他武器。

　　「從現在開始，你就是我們的客人，和我們坐在一起。你要感謝阿拉，把你帶到了我這個基督徒身邊來！如果沒有我，你就活不到明天了。」

　　梅內利克疑惑地從側旁看著我。

　　「為什麼？誰會想要我的命呢？不是只有你嗎？」

　　「最不會傷害你的人正是我。我的同伴會告訴你，我連我的最惡毒的敵人都不想殺害。你知道他們為什麼打發你去找駱駝糞嗎？」

　　「讓我去找駱駝糞，我們打算生篝火。」

　　「如果你這樣認為，那你就有一顆十分善良的心。在貝德山谷哪裡來的駱駝糞呢？」

　　「是祕密到這裡來的奴隸商隊的駱駝留下來的。」

　　「每年能來多少商隊呢？這個水井，只有伊本阿西的人才知道，他們每年能來兩三次，就已經是很多了。那麼會有多少駱駝糞呢？而且我想，沒有任何一個駝隊領隊會把糞留在這裡，這種燃料十分寶貴，他們是要收集起來自己用的。你可以看出，巴臘克事先就知道，你是不會有收獲的。」

　　「那他們又為什麼讓我去找呢？」

　　「為了和賣藝人進行祕密談話。我在那裡聽到了他們談話的每一個字，他們在談你的死亡。」

　　「阿拉呀！你得證明你的話是真實的！」

　　「獵奴匪勇敢者伊本阿西，只有在這口祕密水井不被別人發現的情況下，才有可能派他的奴隸商隊到沙漠中來。水井一旦被發現，他的生意和利潤就結束了。如果有一個人發現了這個祕密，那麼我問你，對伊本阿西來說，是一個人的性命重要，還是他的高額利潤重要？」

　　「當然是錢。但我只是跟著他們來的，並不想揭穿他們的祕密！」

　　「這是一樣的。因為它已經被發現，為了保守這個祕密，伊本阿西必須殺死你。」

　　「巴臘克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你以為我在騙你嗎？」

　　「不，我相信你說了實話。可這兩個人為什麼這麼壞，要把我騙到這個山谷裡來呢？」

　　「你自己有責任，因為你不想把駱駝交給他們，而要求跟著來。」

　　「是這樣的，我也可以理解，他們為什麼不對我說明即將面臨的危險了。他們也並不像我想像的那樣有罪。現在我已經處在你的保護之下不必害怕了，所以我願意原諒他們。」

　　這期間太陽已經下山了，天色很快就暗了下來。先知的信徒們開始做他們的晚禱了。然後就吃飯。這時我突然聞到一股刺鼻的味道，我向周圍張望，看到一個士兵正趴在地上使勁吹著一個微弱的火星。我跳了過去，把它踩滅。

　　「你想幹什麼？」我申斥道，「是誰讓你這麼幹的？」

　　「我只是想生一小堆火，先生！」他天真地道歉說。

　　「你難道不知道，點火對我們很危險嗎？這樣的火人們從很遠就能聞到，即使他們看不到火光。伊本阿西如果現在來了，會輕易發現我們的。」

　　「我沒有想到這些。請原諒！」

　　我們紮營在山丘的窪地裡，兩個俘虜和我們在一起。窪地外面臥著我們的駱駝，由兩名士兵看守著。

　　在山丘上我們派出了崗哨，他們密切地注視著西南方向的動靜。因為我習慣於依靠自己而不是別人，所以我也來到崗哨身旁，後來軍士也爬了上來。

　　過了一會兒，月亮升了起來，月光照亮了對面的山岩。我們可以分辨出岩石上的深暗和明亮，現在大約是十點鐘，我發現遠處有物體在運動。在遠處陰暗的背景上，我看到了閃亮的影子在移動。那是獵奴匪們身上穿著的白色大袍。我從隱蔽處爬下來，告訴副官我們等待的人已經到來，要求大家保持安靜和提高警惕，把兩個俘虜的嘴封住，防止他們呼叫而讓獵奴匪們聽到。然後我又從岩石階梯上爬下去，以便在伊本阿西到來之前趕到我進行偷聽的位置。月光還沒有照到山谷的底部，星光又十分微弱，不能照亮下面的黑暗。我為了不被人發現把白色大袍留在了上面。

　　這時從山谷的對面傳來了類似燕子的叫聲，中間還不時夾雜著一陣較低的嗓音呼喚。燕叫是女奴們的高尖的聲音，而中間夾雜的低音則是領隊在發號施令，他正在指點著駝隊行走的方向。

　　聲音越來越近，駝隊來到了山谷低地，正朝著水源前進。我看到了騎手的白色大袍和婦女駝轎的棚頂，其它的一切仍隱蔽在黑暗之中。這時響起了領隊的命令：「站住！感謝阿拉和先知，我們已經順利來到了清涼水源之前！」

　　然後就響起了像是幾百人的聲音：男人的喊聲、叫聲和罵聲，女人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駱駝的哞叫聲。突然亮了起來，火把點燃了，現在我可以看清他們在幹些什麼。

　　這確實是一支龐大的駝隊。幾支棕櫚葉火把同時亮了起來，在它們的光亮下我數了數，發現有五十頭駱駝上馱著坐轎。婦女坐轎的樣子各不相同，但都很奇異，尤其在火光下更是如此。除了這些轎駝之外，還有其他駱駝馱著水囊、食品和帳篷。騎駝也有不少頭。我無法詳細計算。

　　這種看來無法安靜下來的混亂大約持續了一刻鐘，然後隊伍就安靜了。婦女的帳篷支了起來，這是女奴們自己做的工作。男人們從駱駝上卸下了物品。一部分人舉著火把來到水井旁，準備開挖。

　　我產生了異樣的感覺。我雖然了解這些東方國家，但像這樣一幅奇異的圖像卻還從來沒有遇到過。我現在想的最多的是，這種和平景象很快就要變成一場血腥的戰鬥了。

　　營地的形勢很容易看清楚，我就在水井的上方。右邊已經有人鋪開了被墊，左邊婦女們搭起了帳篷，後面放著裝滿物品的駝鞍，再遠一點的地方，是駱駝，牠們被迫臥到了碎石地上。這種部署沒有證實我原來對這位著名的或者臭名遠揚的勇敢者伊本阿西的評價。這樣一個人本應該十分謹慎才是，而現在這種布局確是比鼴鼠的窩還要輕率。總之，他們的堅定的出發點是，在這沙漠周圍除了他們的駝隊以外，是不會有任何其他人出沒的。

　　在我的下面，水井已被挖開了。他們是用手挖掘的。在他們旁邊站著一個身材高大、被太陽晒得黝黑、黑鬍子的男子，他觀看著，不時向左右發出一個命令。我想他就是匪首伊本阿西──那個奴隸販子，他和他看來一身威嚴的苦行僧父親阿布德阿西長得很不一樣。現在挖掘者已經碰到石板了，他們搬開了它。那個首領拿過一支火把，跪到地上去照看。他罵了一句，失望地嘟囔說：「這還不足兩尺水呀！魔鬼把雨水都弄到別處去了，我們無法灌滿水囊了。這些水我們必須給女奴們，好讓她們保持水靈和健康。阿拉已經把這些女人的喉嚨紮緊了。」

　　「這裡或許還會注水的。」其中的一個男子說。

　　「這我知道，『智慧之子和智慧之侄』。但需要多長時間呢？我們能在這裡等上一整天嗎？」

　　「請原諒！但我們反正得在這裡等其他人來。」

　　「他們明天就來，然後我們必須立即上路。」

　　「他們將帶來穆拉德水井的水。」

　　「你如果喜歡喝，就儘管喝吧！今天早上馬拉夫帶來的水，我一滴都沒有喝。把那些女人叫過來！讓她們打水！我要親自監督，不能浪費一滴水。」

　　幾名婦女過來了，她們默默地打完水，拿著水罐消失在她們的帳篷之中。這裡的氣氛很壓抑，她們或許是懼怕這個首領，所以在他的面前一言不發。水被打光以後，他坐到了水井旁邊的地上，用手臂支撐著地面，把頭托在了手上。他在這個位置上，觀察著其他人的活動。

　　我又爬近一些，盡可能把一切看仔細一點。我發現，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帶有長槍和手槍，所有的人只在腰間帶著匕首，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火器都放到了婦女帳篷後面的行李那裡了。大概是為了舒服吧。

　　這時從帳篷方向傳來了燃燒駱駝糞的味道，婦女們在準備晚飯，男人們取來了幾個水囊和裝棗子的口袋，也都坐到了首領的身旁，準備稍吃一點東西。這是一個東拼西湊而成的匪幫，他們皮膚的顏色從漆黑到淺褐色一應俱全。

　　他們在相互輕聲交談，看來也不敢在首領面前大聲說話。帳篷中婦女們也在說話，但我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麼。所有來到井旁取水的婦女，都不辱其美貌出眾的名聲，因為她們都沒有戴面紗，所以我清楚地看到了她們的莊美面容。

　　這時從駱駝那邊過來一個男子，他坐到了首領身旁，一句話也沒有說，就拿出一塊肉乾吃了起來。他還很年輕，但看來是身經百戰，因為臉上盡是傷疤，恰似被亂刀砍成的一樣。他把最後一口吃完，對首領說：「今天怎麼樣？她終於聽話了嗎？」

　　他的聲音十分粗糙沙啞，和他臉上的傷疤一樣醜陋。

　　「瑪爾芭！」首領沒有回答，卻大喊了一聲。所有的人都把目光轉向帳篷，但被喊的人沒有出來。

　　「瑪爾芭！」他又重複了一次，但仍無效果。他向旁邊的兩個人招了招手。他們站起來，到帳篷裡帶出一個年輕的姑娘，把她推到首領面前，然後自己便又坐了下來。瑪爾芭大約十六歲，是個美麗的姑娘。她的面孔沒有年紀較大貝都因婦女那種尖刻的輪廓。她光著腳，身上裹著一件深色長袖長衫，她漆黑的頭髮紮成兩條又粗又長的髮辮垂在身後。她的面部沒有表情，同樣烏黑的眼睛也呆滯沒有神韻，只是盯住首領，似乎根本沒有看到周圍還有別人。首領指著那個醜八怪對姑娘說：「你汙辱了他，必須認罪，去吻他！」

　　她沒有服從，一動也不動，不動腳，不動手，不動嘴唇也不動一下眼簾。

　　「去吻他！」首領的聲音更大了，「否則……」

　　他站起身來，從腰帶裡抽出了皮鞭。瑪爾芭像一座沒有生命的雕像，盯住他的眼睛，但一動不動。他走近她，舉起皮鞭打了下去，同時重複著他的命令。她承受著鞭笞的痛苦，但沒有動一下。

　　「打，一直打到她聽話為止！」滿臉傷疤的人氣憤地說，同時跳了起來。

　　「只有伊本阿西才可以這樣做，等他明天早上來吧！但她必須嘗到點苦頭，讓她知道我今天是發號施令的人。」

　　他又打了幾皮鞭，然後坐了下來。醜八怪也學他的樣子。姑娘轉過身去，緩慢地走回帳篷，消失在帳篷之中。

　　我多想跳下去，用他們的皮鞭懲罰他們自己！但現在我必須放棄這種打算，然而我已下定決心，最後定要懲罰他們。

第18章　計闖敵營

　　那個首領的最後一句話，對我十分重要，他說，伊本阿西要明天才來，原來此人只是一個小頭目。現在那個奴隸販子在哪裡呢？剛才他們還說，「其他人」還要回來，並帶回穆拉德水井的水來，難道伊本阿西和他們在一起嗎？他為什麼要留在那裡呢？

　　我沒有用很長時間等待這個問題的答案，因為在我下方的那兩個人又開始他們的談話了。那個醜八怪說：「如果不是伊本阿西這樣護著費薩拉酋長的女兒，因為他想賣個好價錢，那我就會放棄一切，而只要求她作為我的報酬，並把這個賤人用皮鞭打死。她竟敢說我是該詛咒的魔鬼，並在我的臉上吐口水！如果她是一個黑人或一個努比亞人，我早就把她的喉嚨切斷了，而不必徵求伊本阿西的意見。真可惜，這次是他親自出馬，而不像過去那樣把駝隊交給我們統領！他其實可以回家，也就不至於被那個不信教的外國人緊追不捨了。」

　　「你不必替他擔心！危險的大口會轉向那個異教徒，並最後把他吞噬掉的。」

　　「我倒沒有這麼自信，而且，他也不一定會來攻擊我們。」

　　「阿布德阿西和納西爾都是這個看法。他們認識這個外國人，而且很清楚他會做些什麼，他們兩人說話時我在場。而他們兩人不知道的事情，也被我們主人憑判斷力猜了出來。在喀土木，人們已經知道了我們襲擊費薩拉女人的事情，總督的船長在尼羅河上等著攔截我們，他的副官也帶著同樣的任務被派了出來，他肯定不會是單身一人來的，而是率領一支部隊。有人在科羅斯克看到了他和那個外國人在一起，由此可以斷定，他們也在等待我們。但這個基督徒狗崽子如果膽敢攻擊伊本阿西，那他就要遭難了！主人已經告訴了我，他將如何制裁這個異教徒。」

　　「用皮鞭把他打死嗎？」

　　「不，比這還要慘。他要抓住他，然後割去他的舌頭，使他無法出賣我們，最後把他賣給卡薩爾地區的黑人部落當奴隸。」

　　「這才是他罪有應得的。法蘭克尼亞的基督徒本來就應該留在自己的國家，不該來干涉我們的事務。他們有什麼權力禁止我們販賣奴隸呢？沒有任何權力！希望伊本阿西能如願以償，抓住這個異教徒。」

　　「我毫不懷疑。因為他把馬拉夫和其他見過這個異教徒的人留在了身邊，這些人曾被那個外國佬奪去了俘虜。他們將替伊本阿西把他指認出來。伊本阿西對他們竟被一個人所制服十分惱火，所以他們一定會竭盡全力去立功贖罪的。」

　　「主人明天來的時候，帶著他的未婚妻嗎？」

　　「不，否則他還得帶著她去勞埃，對大家都不方便。她的哥哥，那個土耳其人今天早上將從穆拉德水井上路，阿布德阿西將陪同他，把新娘送到法紹達去。」

　　我聽到的已足夠，不需再知道其它事情；獵奴匪的首領留在了穆拉德水井，是為我而來的。納西爾和苦行僧已經離開了那裡。明天伊本阿西會過來。

　　為了實現我剛剛在頭腦中形成的計劃，我不再需要其它情報了。這個計劃就是：直接進入他們的營地，盡量用不流血的辦法制服他們。

　　於是我又回到了我們的隱蔽處，把我的打算告訴了副官和軍士。他們都反對這個計劃。

　　「不能如此冒險，先生！」法立德警告說，「你這是拿性命賭博，稍有失誤，就會被發現。」

　　「只要我不做蠢事，是不會被發現的。」

　　「但如果有人發現了你是誰，怎麼辦？」

　　「我還有手和腦子，它們從來沒有出賣過我，我還有武器。」

　　「五十個人對付你一個，這太多了！」

　　「一個人去冒一點風險，比很多人在戰鬥中死去，會更好些。」

　　「但去冒險的這個人是頭領，我們一切都要依靠他。所以你最好還是留下。」

　　「你們也有道理，但我總會是幸運的，我想今天幸運也不會離開我。」

　　我們正站在一直坐在一起的賽里姆和本尼羅旁邊。大個子的臉上出現了興奮的表情，顯然贊成我的計劃，他說：「先生，你今天必須……」

　　「住嘴，你這個不幸的人！」我對他喊道，「難道你想死在血液中毒症上嗎？我不是禁止你說話了嗎？」

　　他嚇得立即縮了回去，又顯現出一付痛苦的面孔，同時用雙手捂住嘴，表示他再也不敢說話了。

　　「你看，」我又轉向法立德繼續說，「我的計劃是不能改變的，我希望你不要再為我製造障礙。」

　　「可是，本尼西先生，一旦你遭到不幸，我可怎麼向總督的船長交代呢？」

　　「你可以告訴他，是命運決定的。」

　　「那好吧，你讓我放心了，先生，你去做想做的事吧，我不再反對了。但你要偽裝成什麼人呢？」

　　「扮成主持的使者，是去向伊本阿西警告注意外國先生的。」

　　「你是警告這些人注意你自己？」

　　「這樣他們肯定會落入我們的手中。我不用怕他們把我當成法蘭克尼亞人，命運決定我要把奴隸駝隊交給你。」

　　「那麼，告訴我該些做什麼？」

　　「你必須高度注意。只要一聽到禿鷹的叫聲，就帶著隊伍到高地上去，然後下到山谷裡面。在谷底不要出聲，等著我來叫你們。」

　　「如果他們抓住了你，你就無法回來叫我們了，怎麼辦？」

　　「在這種情況下，我就無法發出信號。如果南十字星消失了，我還沒有發出信號，就說明我已被他們所控制，你們就可以衝過去向他們發起攻擊，把我解救出來。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駱駝和俘虜這裡留下足夠守衛人員。我的獵槍留在這裡，這是西方的武器，它容易被人發現。我現在拿走你的阿拉伯長槍。」

　　最後一句話我是對本尼羅說的。他站起身來，請求道：「先生，你是不是最好拿走賽里姆的長槍？我還需要用槍進行戰鬥。我要和你一起去，你或許會需要我的幫助。」

　　「我可以幫助自己，我不想讓別人也冒險。」

　　「是的。你總是這樣，但我不能再容忍了，至少今天不能。你救了我的性命，我的心告訴我，必須知恩圖報，如果你不帶我去，那我就要強迫你這樣做。我跟在你的身後，如果獵奴匪產生了懷疑，那就是你的過錯。」

　　按我的脾氣，是不能容許這種抗拒的。但這個好小夥子確是出於真情和報恩的思想，我不忍心傷害他。

　　「那好吧，你跟我走！雖然這會改變我的計劃，但我想，我們還是會成功的。」

　　我帶著他來到莫那希酋長那裡，我問他：「你家裡有兒子嗎？」

　　「有好幾個。」他回答道。

　　「有沒有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

　　「有一個。」

　　「他叫什麼名字？」

　　「本梅內利克，是按我的名字起的。」

　　「伊本阿西認識你嗎？或者你認識他們的人嗎？」

　　「不。你為什麼向我提這麼多問題，先生？」

　　「我以後再向你解釋。」

　　現在我走到先前想生火的士兵那裡，讓他給了我一些駱駝糞。然後我給駱駝備上鞍，本尼羅也給他的駱駝備上了鞍。為扮裝成穆斯林，我還得帶上禱告用的跪毯和一個沙漠旅行者所需的一切物品。我這樣做，是萬一他們生疑，要搜查我的駱駝時準備的。一切會使我暴露身分的東西──紙筆等，我都交給法立德替我保存。左輪槍我得帶上防身，我可以編造一個故事說明它的來歷。

　　我們出發了。我們牽著駱駝，並排走在一起，我向本尼羅講解了我的計劃，並告訴他應如何行動。我讓他稱我為來自達米特的商人薩杜克，不要叫我先生，而要叫主人。我相信他有足夠的謹慎和機智，不至於犯什麼錯誤。我離開前還告訴副官，如果過一會兒聽到一兩聲槍響，不要採取行動。

　　我們離開營地大約走了一千步，就來到了我先前巡視過的便於進入山谷的地點了。我們緩慢地走了下去，事先我已把駱駝的嘴綁了起來，防止牠們聞到有其他駱駝在附近時發出叫聲。

　　到了下面，我們拐向左邊又走了一千步，直到山谷轉彎的地方才停了下來。我們把駝鞍取下，讓駱駝臥在地上。我隨即放了幾槍，然後又裝上火藥。我們在這裡坐了下來，我用三塊石頭搭起一個臨時爐灶。就這樣等了大約十分鐘，我又放了一槍。

　　獵奴匪們肯定聽到了槍聲，他們必然要派人來偵察原因。我用帶來的駱駝糞，在三塊石頭中間點著了火，把一口小鍋放滿了水，攪拌好裡面的麵糊，擺放在了火上。然後我再點燃一根菸袋，把身體靠在岩石上，等待著事態的發生。

　　沒有過多久，我的耳朵告訴我，探子真來了。我聽到了碎石被踐踏的聲音，從聲音判斷，大約來了三個人。又過了一刻，事實證明我沒有聽錯。我們坐在山谷較寬的地段中月光照亮的地方，我有意選擇了這個位置，好叫他們容易找到並看清我們。在對面岩石的陰影裡移過來三個身影，蹲在了我們的對面，觀察著我們。這些笨拙的傢伙穿著淺色的大袍，灰亮的影子明顯地投現在我們眼前。

　　這時我和本尼羅開始談話，故意聲音很大，讓來的人能夠聽到。我要讓他們覺得我們自認為只有自己在這裡，不知道還有駝隊在我們附近。

　　我們相互用假名字稱呼，而且呼得很清楚，讓他們能聽明白。幾分鐘後幾個偷聽的人退了回去，消失在山谷的轉彎處。

　　「他們走了！」本尼羅失望地說，「他們不會再來了。我們的計劃落空了。」

　　「不，這三個人只是探子。他們回去報告，一會兒就會有人來找我們說話的。」

　　我們等了十分鐘，開始吃我們的麵糊，而且是用真正東方人的方式：用手指伸到鍋子裡，刮起漿糊一樣的東西，貪婪地抹到伸得長長的舌頭上，嚥下去的任務就由舌頭承擔了。我們這樣做，是為了擺出一付完全無憂無慮的姿態。按我的胃口當然更想吃一隻按「皮克勒公爵」廚師的處方燒烤的嫩雞，但小米麵糊就是此地的主食，所以我們的吃相也就不能算是不雅了。

　　他們終於來了，而且這次聲音更大。他們共來了十個人，都帶著武器，轉過山谷轉彎處後便直向我們走來，並且停到了我們面前。走在最前面的人用我已經熟悉的低音向我們問候：「晚上好！」

　　這就是那個鞭打酋長女兒瑪爾芭的小頭目。我顯得吃驚似的跳了起來。

　　「上帝賜給你美好的夜晚！你把我給嚇了一跳！你們是誰，在這裡幹什麼？」

　　本尼羅也跳了起來，他抓起那口小鍋，好像要保護裡面寶貴的食物似地，並以滿嘴的麵糊，回答著問候，故意讓人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他扮演的角色妙極了，小頭目笑了起來。

　　「你不用害怕。我們不會搶你的飯鍋！」然後轉向我問道，「是你叫薩杜克嗎？」

　　「是的，」我吃驚地說，「你是怎麼知道的？」

　　「你的隨從叫本梅內利克？」

　　「是的，你怎麼會知道？我並不認識你啊！」

　　「我知道一切，在遼闊的沙漠裡發生的事情，沒有我不知道的。」他得意地說，「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我們……我們……我們吃飯，或者說我們已經吃完了。」我有意口吃著說。

　　「這我看到了！但我想知道，你們到這個山谷來幹什麼。」

　　「阿拉才知道！」

　　我必須做出一個樣子，好像他們的突然出現使我感到意外，但我的計劃裡，並沒有打算讓他們把我看成是膽小怕事的人，所以我才給他們一個迴避正題的回答。

　　「去問阿拉，是很困難的，」他粗野地說，「而問你，就比較簡單，你必須回答我的問題。」

　　「如果我保持沉默，誰又敢強迫我？」

　　「我。」

　　「你是誰？」

　　「這和你沒有關係。」

　　「那麼我本人的情況和你也無關，回到你們來的地方去吧！」

　　我拿過本尼羅手中的鍋子，坐了下來，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又用手指去刮鍋裡剩下的漿糊。這個行動起了作用，當我最後用真正貝都因人的方式，開始舔鍋子時，那個人喊道：「先知作證，像你這樣的人我還從未見過！你聽著，薩杜克，你的性命現在只懸在一根絲線上。」

　　「這是命運，我無法增加，也無法減少。阿拉知道！」

　　「你如果不馬上回答，立刻就會被打死！」

　　「如果在書中是這樣寫著的呢？我就打死你，而不是你打死我。」

　　「你如何能做到這一點呢？」他笑著說，「我們是十個人，而你是一個人和一個小孩。」

　　他把槍柄拄在地上，用雙臂捂著槍口。他的同伴站在他的身後，擺著同樣的姿勢。本尼羅按照事先安排好的計劃行動了，人們不太注意他。他悄悄退到了岩石的陰影處，那裡有一個裂縫，月光照不到那裡。他拿著一支上了膛的火槍。

　　「你不要笑！」我回答道，「我是認真的。你只要稍有動作想舉你的槍，馬上就會變成一具屍體，因為在這種情況下，被你稱為小孩的勇敢的本梅內利克的子彈就會射入你的心臟。」

　　這時他們才去看本尼羅。

　　「阿拉！」小頭目叫了起來，「我要把這個孩子打……」

　　「別動！」我打斷了他，因為他想拿他的長槍。我跳了起來，把身旁的長槍舉起頂住他的胸膛，「不要動！否則兩顆子彈立即就會打到你的身上！我想，今天命裡註定不是我，而是你將死去。把你的槍扔到地上，也命令你的人這樣做！我數三下，如果還沒有這樣做的話，魔鬼就只能到地獄去找你的靈魂了。我說話算數！一……」

　　我的聲音和我的舉動，都讓人感到這不是開玩笑。兩支火槍的槍口，也起到了它們的作用。我們的手指只要在扳機上一扣──簡單地說，小頭目的長槍從他手上滑到了地上，其他人的槍也扔到了地上。

　　「好！往後退十步！」

　　他們像受過訓練一樣，順從地退了回去。我跟了過去，站到了他們和長槍之間。我仍然舉著槍，繼續說：「現在你得回答我幾個問題。就你們幾個人在山谷裡嗎？」

　　「不。」他立即承認。他或許以為，我聽到他說還有更多的人在山谷的消息時，會失去勇氣。

　　「他們在哪裡？」我繼續問。

　　「離這裡不太遠。」

　　「你們常到貝德山谷來嗎？」

　　「是的。」

　　「這裡有沒有一個有三棵枯樹的地方？」

　　他遲疑著不想回答。

　　「快，快回答，否則我就開槍！」我追問。

　　「我們紮營的地方就有三棵枯樹。」

　　「噢，命運！噢，奇蹟！」我顯得吃驚地喊了起來，「你們是從尼羅河到穆拉德水井來的嗎？」

　　「是的。」

　　我立刻把長槍放了下來，也讓本尼羅把槍放下，然後走近那個小頭目，向他伸出了雙手。

　　「我差一點把你打死。感謝先知，我沒有這樣做，如果你死了，我會悲傷一輩子的。但你也有責任，因為你威脅我，而我不習慣別人這樣對待我。你們既然紮營在三棵枯樹下，那就是我們要找的人了。」

　　他沒有握住我的手，仍保持著陰鬱的面孔。

　　「你找我們？這是撒謊！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裡。」

　　「你說我撒謊，但我還是不會懲罰你的。這就證明，我把你看成是朋友。我敢肯定，你們是勇敢者伊本阿西的人，對不對？」

　　「我不能回答你，我們不認識你。」

　　「但你還是會告訴我的，如果我告訴你說，我是被派來警告你們留心總督的船長的副官和一個你們希望他下地獄的異教徒的。」

　　「阿拉！你怎麼會知道這兩個人？」

　　「是派我來的人告訴我的，是巴臘克，卡蒂里納兄弟會的主持和他的同伴賣藝人奴巴爾。」

　　「他們是我們的朋友，但他們不可能知道我們在這裡。你是在哪裡遇到他們的？他們又怎麼會派你到這裡來警告我們呢？我真不明白。」

　　「你馬上就會明白的，我現在就向你解釋。把你們的武器拿回去吧！請到我們這裡坐一會兒！我們相互不必害怕，很快就會成為最好的朋友。」

　　我坐到了我的臨時小爐灶旁，裡面的火這時已經熄滅，本尼羅也蹲到了我身邊。剛才十個獵奴匪順從的樣子，實在令人發笑。無論如何他們都感到很不好意思，因為我勝過了他們十個人。這也使他們的動作帶上了幾分尷尬，這在他們的臉上明顯表現了出來。他們緩慢拿起自己的武器，坐到了我的周圍，由於我沒有立即說話，那個頭目問道：「你說的話對我們是個謎。我們知道你的名字，也知道你是一個商人。但你住在哪裡，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我來自達米特。但在我繼續講下去之前，你們先要告訴我，你們怎麼會知道我名字？我們以前並不認識。」

　　「我們聽到了槍聲，所以派了兩個探子來看看情況。他們來到這裡，看到了你們並聽到了你們的談話。你們相互稱呼了名字，並談了關於黑奴、褐奴和其卡希女奴的價格問題。」

　　「正是這樣，我對你的回答很滿意。在岩石那邊出現了一隻野獸，我放了一槍，牠逃走了，但不久又返了回來，我又放了一槍，牠才最後消失，這就是放槍的原因。好，現在說點別的，你們認識一個商人叫納西爾嗎？」

　　「是的，我們認識他。」

　　「他來自伊斯梅爾附近的尼夫，是我的一位商友。我也可以告訴你們，我同樣在做祕密奴隸生意，你們不會出賣我的，可能正相反，我們今後還可能一起做幾筆好生意。納西爾到埃及來了，準備進行大批採購，他到達米特去找我，但沒有找到，因為我正好不在家。後來我趕到開羅去找他，但他也已經離開。我來到艾斯尤特，還是沒有遇到他，聽說他去了科羅斯克。」

　　「是這樣，是這樣，」小頭目說，「納西爾租了一艘快船。」

　　「你也知道？」

　　「是的。昨天晚上是他自己告訴我的。他當時在穆拉德水井，和我們在一起，給我們講了不少稀奇的經歷。」

　　「就是說，你們已經見到他了，可惜我沒有這個福氣。我需要奴隸，所以必須趕上他，在科羅斯克我聽說，他又坐快船走了。我又追他，在漢達克趕上了他的船，但非常可惜，船長說納西爾已經在科羅斯克下船，準備陸路前往阿布哈邁德。我又乘船到了杜蓋特，從那裡租了一頭駱駝，準備去柏柏爾，同納西爾會合。」

　　小頭目的臉色，隨著我的這個童話變得明顯歡快一些了，他開始信任我，他的同伴甚至用友好的目光來看我了。可惜我的講述中有一個漏洞，但我無法改變它，就是如果納西爾從科羅斯克走近路直接去了阿布哈邁德，而我在他之後才來到科羅斯克，而且是在尼羅河上乘船走了更多的路，那麼我是不可能先於他到達柏柏爾的，同時我也不可能走了這麼長的沙漠之路現在就來到了貝德山谷。這裡面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差，也就是說，是一個大謊話。多虧聽話的人並沒有注意這一點，他們也沒有去計算，為了不讓他們有時間思考，我趕緊越過這個話頭，繼續講下去：

　　「在柏柏爾我高興地碰到了兩個朋友，」我往下說，「我是聖卡蒂里納兄弟會的成員，所以進入了一家兄弟會介紹的咖啡館，在那裡我遇到了主持和賣藝人。他們也很高興見到我，而且有其特殊的理由。他們向我講述了你們到費薩拉村寨的行動，說你們這次收獲豐厚。」

　　「他們怎麼會知道這次行動的呢？」我被打斷了。

　　「讓我講下去！你們的搶劫行動引起了政府巨大的震驚，總督的船長決定截捕你們。他想在阿特穆爾沙漠攔住你們的去路，於是派了他的副官帶領一支部隊去科羅斯克找一個外國的基督徒，他是總督的船長的同盟者，而他自己則駐紮在柏柏爾，並從喀土木調來了軍隊。所幸的是部隊裡有一名卡蒂里納的成員，他的名字叫本梅勒德，所以……」

　　「正是這樣，正是這樣，一切都說對了！」小頭目喊道，「這個本梅勒德我們付了錢，他為我們做了不少好事。我現在看到，我們完全可以信任你了，你確是我們的朋友，現在我想表示一下對你的熱烈歡迎。」

　　他向我伸出了手，然後我又按當地的習俗同其他人握了手。多虧我今天下午偷聽了主持和賣藝人的談話，而且知道了本梅勒德這個名字！我把知道得很少的情況編成一個故事，而且還得讓這些謹慎多疑的人相信，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們又坐近了一些，聽我繼續講下去：「巴臘克知道你們的祕密沙漠路線，他想警告你們，但他沒有時間，因為喀土木還有人在等他。那個外國佬看來是個危險人物，他是這樣給我講的。主持知道我想買奴隸，建議我不要再通過納西爾，而是直接向你們、向伊本阿西購買。他讓我立即找伊本阿西，告訴他那個異教徒外國佬正在沙漠裡準備伏擊他們，我很願意做這件事。他給我描述了這個山谷的情況，告訴我在三棵枯樹旁一定會遇到你們。但我對沙漠不熟悉，所以從莫那希酋長梅內利克那裡租了……」

　　「我聽到過他，」小頭目插話說，「他是一個十分虔誠的穆斯林，是基督教狗崽子的對頭，而且不反對販賣奴隸。」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這是我的嚮導、他的兒子本梅內利克。因為他自己不能來，所以派他的兒子來，這個年輕人也已經到這個山谷來過幾次了。」

　　「這也使我們很滿意。既然這個年輕人是勇敢的莫那希人首腦的兒子，我們也就不必怕他會出賣我們了。和這個部落建立友好的關係，對我們有利，也是我們的願望。我也衷心歡迎你，祝你晚上好。」

　　這時本尼羅也得和十個人握手了，但他保持了一個年輕的貝都因人的嚴肅和距離，因為他的父親是一個勇敢的大部落首腦。

　　為了把故事講圓滿，我又簡短地解釋說：「我們帶了必要的裝備，上路經過內志穆水井和車貝爾，向施格爾方向進發。我們下午來到東山谷時，就再向西走，想找到那三棵枯樹。但天黑了下來，所以我們就停下，打算在這裡過夜，明天再去找。以後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不需要我再說。沒想在這裡到能遇到你們，我感到很幸運，因為差一點發生流血事件，但先知制止了它發生。我們應該感謝他和聖加力夫！」

　　我對這次談話的過程異常滿意。從各方面看，他們對我的講述，已經深信無疑。看起來我的計劃至少不會碰到不可逾越的困難了。正如上面敘述的那樣，我的打算就是用計取勝，下一步如何做，我現在當然還不知道。

　　我必須根據獵奴匪的情況見機行事，因為我們身處敵群之中。當我給駱駝備鞍的時候，本尼羅輕聲對我耳語道：「先生，我現在相信，你不必再怕任何敵人了。你的機智更勝過你的勇敢。我確信，我們可以克服一切危險。」

　　我們牽著駱駝，跟獵奴匪們向水井走去。那裡一片黑暗，我們到了以後，有人點起了幾支火把。

　　現在的關鍵是小頭目的舉動了。如果他真誠地再歡迎我們，那我們就不必怕有什麼陰謀了。按照沙漠的規矩，他應該遞給我們一點吃的，而且他自己也得吃一點兒，哪怕只是一顆棗子，貝都因人也要把它分成兩半，只要雙方各吃掉這半個棗子，那就不可能再出現任何背叛行為了。小頭目命令把我們的駱駝也領到他們的駱駝那裡去，然後請我和他一起坐到水井旁。但他沒有提到本尼羅，這使我為他的安全感到有些擔心。

　　「那麼，我的同伴本梅內利克呢？他應該在哪裡休息？」我問。

　　「他可以到我的人那裡去。」他不屑一顧地回答說。

　　「這我可不願意看到，」我說，「一路上他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僕人，因此我希望他能坐在我的身旁。」

　　「這不行。我是這個駝隊的頭目，是一個軍官，我不能坐在下級的旁邊。」

　　「但你必須看到，本梅內利克是一個著名的大部落酋長的兒子呀！」

　　「那又怎麼樣？儘管如此他仍和我不是同級的。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現在允許你這個商人坐在我的身旁，我已經是屈尊了。你坐下吧，不要再反對了。」

　　我的手又在顫動，真想給他一個大耳光。但我必須擺出和善的面孔把戲演下去。如果和他對立，不僅會危及我的計劃，而且還會危及我的性命。現在的問題是先要從他那裡得到待客和安全的信號，如果繼續和他對抗，就會錯過這個機會。我要等待，到那時我很可能把本尼羅從險境中解救出來，所以我不再說話，坐在了他和那個醜八怪的身旁。小頭目拿出幾個棗子來和我分吃，又給一個南瓜瓶裝滿清水，自己先喝了幾口，然後遞給了我。

　　「歡迎！吃點東西，喝點水吧！你是我的客人！」

　　我很快喝了一口，嘴裡放了一顆棗子，向站在旁邊嚴密注視著我們的本尼羅使了一個眼色。他立即就明白了，急速走了過來從我手中接過水瓶和棗子，喝了一口水，嘴裡放了一個棗子，轉過身去對小頭目說：

　　「我吃了、喝了你的禮物，現在我也在你的羽翼之下了，你的每一個朋友都是我的朋友，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

　　這都是在瞬間裡發生的，小頭目沒有時間進行制止。他氣憤地對我喊道：「你怎麼把我的禮物給了別人，是我讓你這樣做的嗎？」

　　我已經是他的客人，所以不必有什麼擔心，也不必再像剛才那樣有顧忌了。

　　「我讓本梅內利克分享你的禮物，是因為他和我是一起的，當然也和我一樣是你的客人了。你只是出於理智和聰慧才沒有下命令讓我這樣做。」

　　「出於理智？為什麼？」

　　「為什麼？」我假裝吃驚地重複著他的問題，「因為你不能向我下命令。」

　　「你錯了！我是這裡的頭目和主人。」

　　「但不是我們的。一個酋長的兒子沒有其他主人，而我在旅行中雖然是一個商人，但我實際是達米特的市長，什麼是市長，你是知道的。能夠坐到我的身邊，是你的驕傲。本梅內利克，過來，坐到我這裡來！你是一名忠實而優秀的嚮導和莫那希部落的自由戰士，你的衣服觸到我的衣服上，對我不是無禮。」

　　年輕人立即按我的要求做了，當然是違背了小頭目的意願。看來這個「達米特市長」對他還是產生了影響，但他仍然想糾正我的行為，他說：「你這是自以為是。如果你真知道了我是誰，那麼你就不會這樣自信了。」

　　「我在一生中還從來沒有失掉過自信，但你到現在還沒有說出你的名字，我希望現在能知道它。」

　　「我是本卡薩沃，我主人的軍官。」

　　本卡薩沃是「殘酷之子」的意思，這當然是個意味深長的名字。他在說這個名字的時候，用眼睛盯著我，顯然期待著我的驚愕。但我卻立即給予了回擊：「而我在達米特有個外號，叫『恐怖之父』，由此你可以看出，我是一個散布恐懼的人，而我自己卻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你們剛才已經有了切身體會，你們本想抓住我，但卻陷入了我們的手裡。這些是不是應該告訴你的朋友和你的主人呢？還是我應該對此閉口不談？」

　　這回，本卡薩沃陷入了窘境。我可以從他對我的回答中明顯地聽出來：「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想你會閉口不談的。如果伊本阿西明天來了，我將向他報告，說我見到了你們。細節問題他也不必知道，在這裡的人都怕我，他們會保持沉默。一切都沒有問題了，我們該休息了，祝你晚安！」

　　「祝你晚安！」

　　「我們已經很睏了。祝你夜間沒有沙漠跳蚤的騷擾！」本尼羅說。

　　這個小傢伙即使身居險境，仍然不忘他的幽默頑皮，表明他並不害怕危險。在沙漠中確實是要注意沙漠跳蚤的，因為牠不僅讓人煩惱，而且也常常很危險，母跳蚤會在手腳指縫中下卵最後使手腳腫脹，並會引起發炎，等小跳蚤往外爬的時候，病症就會進一步惡化。除了用刀把蟲卵挖出來，是沒有別的辦法的。夜裡注意這種小動物，確實很重要，但作為夜間的祝福，我還是第一次聽到。

　　夜裡很安靜。勞累一天的駱駝和人一樣都熟睡了，但也有幾個例外。

　　有四個人過了半個多小時以後仍然無法入睡。那就是我、勇敢的本尼羅、本卡薩沃和那個醜八怪。

　　那兩個人沒有睡，絕不是因為他們把我們當成了客人和保護對象，這我立即就猜出來了。可以肯定，他們還是在防著我們。我雖然是他們的正式客人，卻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打算，他們要做的事情，必須祕密進行，而且很可能是在今夜，所以他們不會睡覺。我們必須留心。

　　他們裝出已經睡熟了的樣子，一動也不動。我也發出了深深的而有規律的呼吸聲，像一個熟睡的人那樣，而且故意要讓他們聽到聲音。本尼羅甚至在打鼾，但我確信，他是裝出來的。我們四個人都睡在一起，連輕聲耳語都會被別人聽到，有人醒來，也會被人發現。但我們卻看不見彼此。雖然已是滿天星斗，但星光卻無法照明岩石旁的地面，我分辨不出白色的大袍和地下的白沙和石塊。兩個獵奴匪必須相互通氣，但在此地不可能，所以估計他們要離開，他們只能向我和本尼羅這一側相反的方向走。我決定更換一個地方，以便監視他們的行動。

　　我挪了一下使身體靠近本尼羅，對著他耳朵小聲說了兩個字：「別動！」

　　他沒有回答，但用手碰了一下我的手，示意他已經明白。然後我爬了一個弧形來到獵奴匪的一側，那裡有塊岩石伸出一個角，我可以輕易地藏到它的後面。過了一會兒，我在黑暗中，聽到了細碎的響動。

　　有人在動。然後他們來到了我的身旁，不是走著，而是滾著過來的，他們想用這種方法滾到人們再也聽不到他們腳步聲音的地方。我輕輕跟了過去。

　　很快他們站起來走了，我手腳並用爬著跟在他們的身後。所幸的是他們沒有在熟睡的人群中停下來，否則偷聽就會很困難。他們離開了這裡，坐到了較遠的一個地方。

　　他們為什麼不站在那裡說話？一個站著的人當然容易被人發現。他們也不想讓自己的人看見嗎？那就是說，他們的行動見不得人。很快我就知道了，我的估計是正確的。我盡量爬得離他們近一些，近到我的頭離他們只有約兩米遠。他們說話的聲音不大，幾乎是在耳語，所以我不能在他們後面，而必須在他們前面，才能聽到，但這又是相當危險的。我相信我的運氣和周圍的黑暗，特別是我的深色的服裝。如果我一旦被發現了，那我只好隨機應變，或者找一個藉口來搪塞。

　　他們的耳語很輕，所以有很多話聽不清，但我還是從這些不完整的話語中理解了其中的意思。他們先說到我，我聽到「殘酷之子」說：「我把你推醒，讓你跟我來，因為我們必須十分小心才是。你覺得這個薩杜克怎麼樣？」

　　「他絕不是一個普通人，」醜八怪說，「能成為達米特市長的人，必須有卓越的作為才行。那裡的人把他稱為『恐怖之父』，這也證明他對下屬是很嚴厲的。」

　　「所有的官吏都是如此，對他們的下屬都很嚴厲，而他們自己卻違法行事，一個市長竟然違法販賣奴隸。但我不是問你這個，而是別的。這個人的裝束像個文職，但他肯定曾是個軍官，當時他制服我們的方式方法就是證明。」

　　「其實，他並沒有制服我們，是我們進入了他的圈套，而沒有給他一個措手不及，阿拉知道，我們在他面前是很慚愧的。他正在找我們，這是我們的幸運，否則他會把我們打死，因為那支法蘭克尼亞式的左輪槍，用我們的匕首和長槍是難以對付的。他是一個處事不驚、大無畏的男子，我們應該高興他是我們的朋友和同盟者，所以他知道這口祕密水井，我們倒不必在意。但那個同來的男孩卻不應該知道這個祕密。」

　　「這也是我想和你商量的事情。這個莫那希酋長的兒子會向他的族人洩露這個祕密的，他們必然會常常到這裡來紮營。這樣一來，這口我們賴以生存的井就沒有用途了，這是必須避免的。」

　　「你是想讓他發誓不洩露這個祕密嗎？」

　　「這不夠。即使他遵守誓言，他個人也會前來利用這口水井，但這不能允許，何況他還會通過這個祕密，了解我們更多的祕密活動。誓言是一把鎖，但沒有任何一把鎖是絕對可靠的，要想絕對保險，就得讓他那張嘴永遠沉默。」

　　「可本梅內利克是我們的客人！他和我們同喝了水又吃了棗子！」

　　「但不是從我手裡拿去的。迎客禮物只對我直接贈給的人有效，其他人做的事，不能約束我。我說得對不對？」

　　「我也同意。男孩必須沉默。死人是最保險的，所以他必須死。」

　　「這正是我想從你嘴裡聽到的，所以我才讓你到這裡來說話，這件事只能由我們兩個人來做。我們的人中也會有人要保護這個男孩的，因為他已經得到了禮物，儘管不是直接從我的手中。」

　　「這很明智，我願意去做這件事。你還想等我們主人來了以後再幹嘛？」

　　「不，因為我們做事遲疑拖拉他不會贊同的，此事越快越好。」

　　「說吧，我們如何開始行動！把這個莫那希人不聲不響地除掉，對我們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且如果我們把他謀害死了，市長會怎麼說呢？」

　　「謀害？我們必須想辦法不讓他產生這個想法，我們不能用刀子殺死男孩，我們要找一條沙漠上最毒的毒蛇去咬他。」

　　「到哪兒去找呢？」

　　「想一想塔卡雷酋長送給我的毒箭。用這支箭尖兒只要劃破一點皮膚，他就完了。因為你比我年輕靈巧，我過一會兒把箭交給你，你爬到男孩身邊，刺破他的手。」

　　「本梅內利克會醒來和喊叫的！」

　　「不，你只需要輕輕劃一下就行了，他會以為是被沙漠跳蚤咬了一口。過一會兒，他的身體就會腫脹起來，他就會失去知覺，等薩杜克早上醒來時，會發現他的同伴已死在他的身邊，根據情況他會認為男孩是被毒蛇咬死的。用這個方法，不會引起他的懷疑，『恐怖之父』只能慶幸毒蛇沒有咬上他。」

　　「是的，會是這樣的，這個想法非常好。我就沒有想到毒箭，拿給我吧！我立即就去完成你的使命。」

　　「你現在爬回去，再睡到那裡！我馬上就來。」

　　他們站起來離開了這個地方。我不能讓他們這樣幹，如果我不採取行動，本卡薩沃就會去駱駝處拿回毒箭，在搏鬥中那樣對我們是很危險的。

第19章　不戰而勝

　　他們回營地，必須越過我躺著的地方。我想讓走在前面的本卡薩沃先走過去，然後我從後面進攻他，並同時準備好對付後面的醜八怪。但本卡薩沃走路時，眼睛卻盯著地下，剛剛邁了兩步。就停了下來，並且愣在了那裡。

　　「這是什麼？地上有東西。好像是一個人，他在偷聽我們談話。快抓住他……」

　　他說不下去了。他說話的時候，彎下了腰想把我看仔細，而這個姿勢正合我意，我立即不失時機地向他的太陽穴上猛擊一拳，把他打倒在地。緊接著，我飛速跳起身來，掐住他同伴的喉嚨，使他說不出話來，他扭動了幾下腿和胳膊也昏了過去，我把他擱到了小頭目身邊。

　　隨後我把雙手握在一起，放到嘴邊輕輕地但清楚地吹出了「刮──刮」的聲音，它和一隻剛剛睡醒的禿鷹的叫聲一模一樣，這是我向副官和軍士發出的信號，讓他們帶著隊伍趕來。然後我又跪到地上，看住躺在地上的兩個男子。我首先解下頭巾，用兩個角堵住他們的嘴，把另外兩端頭結在一起，把他們的手牢牢綁在身後。我剛綁完，就聽到沙地上發出人走路的聲音。我回過頭去，只見一個身影悄悄走了過來。他可能是本尼羅，但我也必須估計有意外的可能性，所以立即躥過去撞到了他身上，一手抓住了他的脖子，另一隻手摸他的衣服，看看到底是誰。果然，他是本尼羅，我放開他，問道：「你怎麼來了，為什麼沒有在那兒等我？」

　　「我聽到了信號。」他回答說。

　　「下次一定要按我的指令行事，自行其是是會產生嚴重後果的。你有力氣扛起一個人嗎？」

　　「是的，如果他不是一個巨人的話。」

　　「好，背起這個人，跟我來！」

　　「他是誰？他怎麼了？先生。」

　　「以後再告訴你，我們現在沒有時間聊天。」

　　我背起本卡薩沃，走在前面，本尼羅背著醜八怪跟著我。開始時我們必須悄悄地走，走得越遠，我們也就越沒有顧慮了。我們來到了法立德應該從上面下來的地方，把兩個人放到了地上，等待他們的到來。我向本尼羅講述了我偷聽到的事情，他平靜地聽完後說：「你又一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欠你的更多了。你現在打算怎麼辦？還一直想利用計謀戰勝殺人凶手嗎？現在就去進攻，把他們全部消滅，不是更好嗎？我們可以在他們沒來得及取槍的時候，就結束戰鬥。」

　　「這可能，但我不想這麼做。到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沒有理由突然改變決定。現在他們的小頭目已經在我們手上，其他人我們也會抓獲的。」

　　這時我們聽到上面有響動。我靠在岩石上，仰望著星空，看到士兵們一個一個從上面跳了下來。我等著他們走到可以聽話的距離時，才喊住他們，告訴了他們我在這裡，以防他們會在看到我們時，發出聲音驚動敵人。他們很快就來到我們的身邊。他們的行動格外小心，儘管也有一點兒聲響，但不至於被營地的敵人聽到。

　　「我們聽到你的信號後，立即就趕來了，」法立德說，「我估計，你以計取勝的辦法沒有奏效，所以叫我們來發動進攻。」

　　「你估計錯了，我的計謀取得了成效。正如我所計劃的，我們可以不戰而勝但如果你們不謹慎從事，我的計劃就會前功盡棄。這裡有兩個俘虜。這是本卡薩沃，伊本阿西手下的小頭目和另一個打手。伊本阿西明天才到這裡來。」

　　「什麼？你把本卡薩沃俘虜了？你是怎麼幹的，他的人都沒有幫助他嗎？」

　　「就是通過你不相信的計謀，以後你會了解一切的。穆斯塔法軍士也下來了嗎？」

　　「是的。他和我同時出發，按照你的命令，他已經等在敵人營地的另一面了。」

　　「誰在上面守衛？」

　　「你的賽里姆和兩名駱駝兵。」

　　「糟了！你做了什麼呀？這個風險你是不該冒的！」

　　「我沒有冒險。或者你認為，兩個士兵看守駱駝不夠嗎？」

　　「當然夠。但我現在想的不是駱駝，即使沒有看守，駱駝也不會跑掉的。我擔心的是兩個俘虜。」

　　「這你放心，賽里姆守在他們身邊。我知道他有時做蠢事，所以沒有把他帶來，否則他會壞事的。」

　　「是這樣嗎！出於輕率你沒有帶他來，但你卻把兩個重要的俘虜交給他去看管？這樣做明智嗎？但這已無法改變了，我們不能浪費時間，我現在告訴你們下一步怎麼辦。靠近一些，我不能大聲說話。」

　　大家在我身旁圍了一個圈，我繼續說：「你們看到的這兩個俘虜，已經捆綁了起來，並被堵住了嘴。他們現在失去了知覺，但過一會兒就會清醒過來。你們要有一個人留在這裡看守他們，這個人有權力，只要他們中有一人想掙脫的話，可立即用刀刺死他們。其他人跟我去敵人營地，他們很不謹慎，根本沒有派崗哨守夜。營地位於離這裡約五百步的地方，我得向你們描繪一下。如果我們從這裡出發，首先會來到井邊，我和本尼羅以及那兩個俘虜曾睡在這裡，現在那裡沒有人。再往前走是一塊岩石，獵奴匪的長槍都放在此處，他們是很不謹慎的，但對我們卻正合適。它的右邊，也就是山谷的中間，是他們的人在被綁架的婦女周圍紮營歇息。營地的後面是駱駝。對我們最重要的事情，是拿走他們的長槍，這並不困難。敵人沒有了長槍，也就落入了我們的手裡。因為如果我們包圍了他們，他們用匕首和手槍是打不到我們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你們把手中的長槍都留在這裡，以免它們妨礙我們行動。我走在前面，本尼羅跟著我，然後是副官，其他人跟在後面。每個人都要距離前面的人兩步遠。如果我臥倒在地上爬行，你們也要照我的樣子做，要避免一切聲響。我拿到他們的長槍後，將一支一支向後面傳給你們，你們繼續往後傳，直到每個人手中得到兩支或者三支。等他們所有的長槍都到了我們的手上後，看我的信號撤退，你們還是一個跟一個悄悄地退回去。以後的事情，我到時會告訴你們的。」

　　我見大家都聽懂了我的話。出發之前，我選中一人留下來看守槍枝和俘虜。

　　祕密行軍前往敵人營地，對大家顯然比發起攻擊更富吸引力，他們都努力完成我的命令。我必須說，如果想聽到他們在沙地上走路的聲音，我必須削尖耳朵才行。離營地還有五十步的地方，我開始臥倒爬行。

　　我回頭看時，只見本尼羅和其他人也都和我一樣臥倒在地上。這些士兵無聲無息地跟在我的身後爬行在這夜色之中，對我真是一個驚喜。我們越過了水井，這時我們更要加倍小心，因為我們的右邊就是那些熟睡的敵人。我終於來到了存放槍枝的地方，我一支一支地遞給本尼羅，他再往後面傳下去。等最後一支拿走後，我輕聲對本尼羅說：「現在撤退。往後面傳令！我過一會兒回去。」

　　「你不跟我們走？先生，你到哪裡去？」

　　「去找軍士，告訴他們該怎麼行動。」

　　「穿過敵人？先生，這太危險了。我能跟著嗎？」

　　「不，我現在不需要你，你跟著我會使我更加危險。你最好注意其他人不要做蠢事！」

　　「我服從你，先生。但你要特別留神，不要讓我們等你太久。」

　　小夥子為我擔心。他傳達了我的命令，他們又依次帶著繳獲的武器退了回去。我當然不想橫穿敵人營地到另一面去，而是向後爬了一段，然後轉向山谷的邊側，這裡都是高聳筆直的石壁。不出我所料，獵奴匪們並沒有緊靠石壁安歇，而是在他們和岩壁之間留下一條空地，我可以通行無阻地越過這個地帶。離開營地以後，我繼續往前走，去同軍士會師，我大約也需要走五百步遠。走完五分之四的路程以後，我又發出了那個約好的信號，好讓老軍士知道是自己人，不至於把我當成敵人而發生混亂。穆斯塔法立即理解了我的意思，從對面迎了上來。

　　「是你麼，先生？」穆斯塔法低聲問，「多虧你發出了信號，否則我們會把你當成敵人的。情況怎麼樣了？我們現在能發起進攻嗎？」

　　我向老軍士說了意圖，然後帶著他和隊伍向營地靠攏，直到距離營地最多還有一百步的地方才停住。在這裡我讓他們站成一排，最右邊的人緊靠在岩石上，然後依次向左站成一個圓弧形。同樣在副官那邊，我也將這樣部署，讓他右邊最後一個人和軍士部隊的左端相呼應，這樣兩邊的士兵就在敵營外面構成了一個半圓的包圍圈，它的直徑就是水井旁的無法攀登的岩壁，獵奴匪幫誰也無法在這裡逃脫。我下了命令，對任何要逃跑的匪徒立即開槍射擊。

　　我本來應該立刻回到副官那裡去，但我想到了那些女奴們，想到如果真的開槍射擊，會引起她們的驚慌。這不僅是可能的，而且幾乎肯定會發生，如果她們真的亂跑起來，我們的人就會很難辦了，因此我覺得應該向這些婦女通報。我向營地爬去，選中了費薩拉酋長女兒瑪爾芭的帳篷為目標。

　　我必須穿過獵奴匪幫的中間才能過去，多虧我找到了一個空出的小道可以通行。我很幸運，順利地來到了這個帳篷旁。照理說每頂帳篷前都應設一個崗哨，但這裡同樣沒人防守。

　　帳篷的門簾已經放了下來。我掀起一角，靜聽了一會兒，聽到呼吸的聲音，而且來自很多人。一個響動告訴我，其中有人在翻身，不久又聽到反覆翻身的聲音，還伴有輕聲的嘆息。我猜測這是酋長的女兒，可能白天挨打的疼痛使她輾轉難眠。

　　「瑪爾芭！」我喊道，聲音極小，但能讓她聽到。沒有人回答，我又反覆了幾次，終於聽到了一個低微的聲音問道：「誰在喊？你是誰？」

　　「我是給你們帶來自由的人。你過來一下，我要和你說話。」

　　「自由？噢，阿拉！你是誰？」

　　「不要害怕，我不是獵奴匪幫的人。我是一個陌生人，是偷偷到營地來的，我想告訴你，你們到天亮就要自由了。」

　　「這是撒謊！在這個山谷裡，只有折磨我們的人，其他人是無法來到他們當中的。」

　　「我說得都是實情，我一講你就會理解的。」

　　「若要我相信，你必須在先知的鬍鬚面前發誓。」

　　「這我做不到，因為我是一個基督徒，基督徒是不發誓的。」

　　「基督徒？噢，阿拉！你是不是那個在穆拉德水井單身一人制服馬拉夫和他的同伴，而且解救了俘虜的先生？」

　　「是的。那就是我。」

　　「我相信了，等一等，我就來！」

　　帳篷裡出現了連續不斷的窸窸窣窣的穿衣聲和磨擦聲，以及細聲細氣的耳語：瑪爾芭在叫醒她的女伴們。

　　「我在外面可能被人發現，在帳篷裡面更安全些，能允許我進來嗎？」

　　我從門簾下面爬了進去，坐到了門旁。

　　「看在阿拉的分上，你不能進來，」瑪爾芭請求道，「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進入女人的帳篷裡。」

　　「對這個規矩，今天必須有個例外。我如果被發現並被抓住，就無法解救你們了。」

　　「你說得對，因為你是一名基督徒，所以我們也可以寬容一次。告訴我們，你想解救我們，是真的嗎？」

　　「是真的。我們找到了伊本阿西的蹤跡，一支部隊已經包圍了這個營地。等到天亮獵奴匪們醒來時，我們就開始行動。」

　　「是我的父親派你來的嗎？」

　　「不，是禁止販賣奴隸的總督派我們來的。剛才你稱我為先生，有人在你面前談到我嗎？」

　　瑪爾芭似乎已走過來坐到我的身邊，因為我可以聽出，她說話的聲音離我很近。

　　「他們不知道我在偷聽。那是昨天，有很多男子來到我們的營地，其中一個是土耳其人，另一個是苦行僧。我們的營地紮在穆拉德水井旁的棕櫚林中我正靠在一棵棕櫚樹旁休息。他們走到我附近的地方，在談論你。」

　　「他們說了些什麼？」

　　「他們說，有一個叫總督的船長的人，派他的副官找你，為了什麼，我沒有聽明白，但我發現，他們都很懼怕你。兩個新來的人，講了一些關於你的故事，都是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

　　「那你肯定把我當成壞人了？」

　　「不，先生，如果壞人說別人是壞人，那他說的肯定是好人，如果他們還懼怕這個人，那麼這個人就是個雙倍的好人了。」

　　「但我是一個基督徒，你們能把一個其它信仰的人稱為好人嗎？」

　　「為什麼不能？費薩拉人不是你想像的那種呆板的穆斯林。我們那裡曾來過一些法蘭克尼亞人，他們都是基督徒，他們都很聰明，都是很好的人。但綁架我們的人卻是穆斯林，到底哪種人更好呢？」

　　「是基督徒，請你相信我，基督徒反對奴隸制，他們是永恆的愛的兒子，主張忍耐、寬容、友善和憐憫。獵奴匪們不僅綁架了你們，而且還毆打你們。」

　　她沉默了，我聽到了輕微的咬牙切齒的聲音，我知道我觸動了她的痛處。

　　「我將好好懲罰本卡薩沃和他的幫凶，」我又繼續說，「他們已經跑不掉了，就連伊本阿西本人也將落入我們的手中。」

　　「你們必須在這裡等他。他和幾個隨從留在了穆拉德水井，打算潛伏在那裡，從背後把你殺死。」

　　「我聽說，他今天會到這裡來，我將在這裡接待他。」

　　「你要特別留心里班！」

　　「誰是里班？」

　　「他原來是個士兵，曾長期在蘇丹王那裡服務，在那裡他學會了射箭的技藝，能百發百中。前不久，塔卡雷酋長送給獵奴匪幫一批毒箭。本卡薩沃留下了自己的一份，剩下的都給了里班，因為他是最好的射手，現在他就在伊本阿西身邊，他們打算用毒箭殺害你。伊本阿西說，一顆子彈有時只能使人受傷，而中了毒箭的人必死無疑。」

　　「這個人想法不錯，我還得為此感謝他。」

　　「去幹吧，先生！就我聽到的情況來看，你是替我們報仇的最好人選。你無法知道，我們受了多少罪，我現在不想說這些，但以後我會對你講的。可惜這裡很黑暗！如果能看到你的面孔，我將十分高興。你如果能把我們重新帶回我們父兄那裡，他們將會用歡呼招待你，而且費薩拉的子孫們將永遠不會忘記，是你使他們的妻女免遭受奴役的恥辱的。」

　　「我堅信，你們會看到你們親人的。」

　　「還有被害親人的墳墓！你會把凶手交給我們的勇士嗎？」

　　「這個問題我現在還無法回答，因為強盜們的命運不完全掌握在我一人手上。我現在必須離開了。我只是利用這短暫的時間，前來告訴你們，幫助你們的人已經來到營地附近。否則如果一旦發生戰鬥，你們會驚惶失措的。現在你們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請你們一定要保持鎮靜，這樣有利於我的人完成他們的使命。」

　　「感謝阿拉！強盜們再也不能打我了。他們的皮鞭也不會再打別人了。」

　　瑪爾芭這句話說得很快也很堅定，似乎她在決定著這兩個強盜的命運。我還問她們是否有備用的火把，得知在帳篷中尚有兩到三支，我讓他們交給我，然後就離開了帳篷。我順利穿過了熟睡的獵奴匪們，又去找法立德。

　　我向他發了指令，讓他帶著隊伍按剛才已經描述過的方案去進行安排。我和本尼羅以及看守俘虜的士兵留了下來。

　　我們的位置是山谷的一個轉彎處，因此我們即使點上篝火，營地的人也無法看到，於是我點燃一支火把，想看一看我的兩個俘虜。守衛說，他們只是有些小的動作，我讓人把他們嘴裡的東西取出來，拿出匕首，警告他們說：「不許大聲說話！誰要是敢喊一聲，立即就會挨我一刀！你們可以講話，但要小聲。」

　　他們盯著我。在這裡見到我，這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他們還不知道是誰把他們打倒在地的呢。

　　「是你？」本卡薩沃喊道，「你怎麼竟敢這樣！你怎麼能夠這樣來對待你的東道主呢？」

　　「我的真誠的朋友，必須是我的同路人。」

　　「我們就是啊。」

　　「不，你們想殺他，你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到了。你們想讓他永遠沉默，而且你們以為，我會把毒箭尖頭當成毒蛇的牙齒。這樣的殺人凶手，不能成為我的朋友，阿拉會回報人的每一個行為，你們也得為自己的行為得到報應。」

　　「阿拉是法官，但你不是。快放開我們！如果伊本阿西來了，他會對你的行為發怒的。」

　　「當然！但他的憤怒主要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你們。他不可能想到，像你們這樣的人會這樣容易被人抓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這是和我們開了個不恰當的玩笑。」

　　「開玩笑？不，和你們這種人我從來不開玩笑。」

　　「你不是想和我們做生意嗎？你想從伊本阿西那裡得到奴隸。」

　　「這是實話，我是要得到他們，但不會付錢的。我只用子彈來換這些奴隸。」

　　「你還在開玩笑。我們還是說正經的，好讓我們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快把我們解開，否則伊本阿西不會饒恕你的！」

　　「算了吧！你們不是也不想饒恕我們嗎？那麼結果如何呢？你們現在是第二次落入我的手中，你們的頭領我就更不怕了。我認識伊本阿西，也知道他的意圖，他現在潛伏在穆拉德水井處，想讓里班用毒箭對付我。」

　　「里班！你知道他什麼？我根本沒提起他。那支毒箭也不是為你準備的。」

　　「是為我。」

　　「不，那是為那個外國人，那個基督徒狗崽子。」

　　「那就是為我了！」

　　「為……」

　　本卡薩沃只說出這一個字，便和那個醜八怪一樣，停住嘴驚恐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口吃地說：「怎麼？你……你就……就是……那個外國人？」

　　「正是！」

　　「你竟敢如此大膽，潛入到敵人中間？」

　　「不錯！你是個世上少有的大笨蛋。你聽到過關於我的事情。當我把你們十個人制服的時候，你就應該想到我就是那個法蘭克尼亞人。總督的船長命令我截獲你們並解救那些女奴。現在，著名的伊本阿西還在穆拉德水井那裡，阿拉遮住了他的眼睛，我已經在這裡截獲了整個奴隸駝隊。」

　　「這是很困難的！我們的人將進行反抗。」

　　「反抗？他們還都在睡覺。我派了我的部隊到水井旁，取回了你們輕率地放在那裡的武器，它們都在這裡，你們看！」

　　那些長槍就在旁邊，我用火把照給他們看。

　　「噢，阿拉！噢，先知！噢，加力夫！」本卡薩沃咬著牙喊道，「這確實是我們的武器！」

　　「是的，確實是你們的武器。現在我的部隊已經包圍了你們的營地，我只要一發信號，他們就會發起進攻。我有足夠的士兵可以制服你們而且我也告訴了瑪爾芭，說我們已來解救她們。女奴們知道有我們在保護她們，也就是說，在你們的人中還有很多仇恨你們的婦女，她們也會使你們的反抗加倍困難。」

　　「噢，阿拉！在這個魔鬼和他的幫凶面前保護我們吧！萬萬沒有想到，你欺騙了我們，無恥地欺騙了我們！你這個陰險的……」

　　「住嘴！不要罵人，否則你會受到皮鞭懲罰的！我用計謀戰勝了你們，事情就是這樣！這談不上什麼陰險。如果一隻豹在窺視你們的羊群，你們繞到牠的身後，要把牠殺死，難道這也是陰險嗎？不，這只是自衛。然而捕捉奴隸的人還不如這些野獸，大自然賦予野獸通過獵捕來維持生存的權力，但人類應該是上帝的原型，應體現永恆的愛，可你們已不是人，而是地球上最卑鄙、最殘暴的生靈，任何一個正直的人都有義務把你們消滅。作為獵奴匪，你們將由法官審判，但我還有一筆賬要和你們算，你們想毒死我的同伴，按沙漠上的規矩，為了我們的安全，你們必須死去。你們準備好吧！我將用最快的辦法結束你們。」

　　「你不能這麼辦！」本卡薩沃喊了起來，「我們都是總督的臣民，但你是一個陌生人。」

　　「你們違抗總督的法令行事，所以否認了他是你們的主人和首腦，因此，我們只能按照沙漠的規矩來解決你們的問題，你們將在駱駝的腳蹄下，像蟲子一樣被碾碎。」

　　「我們知道你在執行總督的船長的命令，你必須把我們交給他。」

　　好，「殘酷之子」害怕了，他以為我要殺死他。平時他們最怕被移送給總督的船長，而今天卻把這看成了他們獲救的出路，這正是我所希望的，這樣我就不必對他們做出什麼許諾，讓他們制止手下的人進行反抗了。我現在可以期望不流血了。但不久我就發現，這個期望是不現實的，因為從岩石上面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吼叫：「站住，站住！不要跑，不要跑！」

　　這是吹牛大王賽里姆的聲音。

　　我立刻就猜到，他的喊叫是什麼意思了：一個俘虜，或者兩個俘虜都逃跑了。他的聲音是會驚醒獵奴匪的，現在這個傢伙正用真正的獅子般吼叫的聲音從上往下喊道：「先生，先生！要小心！巴臘克和奴巴爾跑了！」

　　這個可憐的人！我對他十分氣憤。現在他讓我小心，而他自己卻那麼不小心。誰能在黑暗中看到逃犯呢？又怎麼去追趕和捕獲呢？這是不可能的，只好讓他們跑了。這同時也使我感到，我們必須馬上行動。我立刻命令守衛：「你留在本卡薩沃這裡，必須用腦袋為我擔保看住他。如果逃犯來到這裡，立即開槍射擊！」

　　然後我轉向醜八怪，繼續說：「我現在要帶你去已經包圍了營地的我們的戰線，讓你去告訴你們的人，說他們已被包圍。我已經下了命令，營地裡有誰敢冒險突圍，立即開槍打死。你要告訴你們的人，要警告他們！如果他們聽話，我或許會對他們寬大處理。」

　　「我解開他的繩索，揪住他的領子，推他走在前面，本尼羅跟著我。到了我們的戰線，我放開他，讓他立即跑了過去。現在我們得等待看獵奴匪們將採取什麼行動。我的士兵現在都臥倒在地上，因為從這個姿勢向上看，可以看見一切活動的物體。我讓本尼羅拿著我的長槍，我自己向敵營爬去，一直到第一個帳篷的位置。在帳篷附近，我看到了站在那裡的一群獵奴匪的身影，同時聽到醜八怪在對他們說話。我只能聽到個別字句，但這已足夠理解其中的含義了：一些人留在營地裡，另一部分人向本卡薩沃躺著的方向衝出去，把他救出來。如果他們真能得手，我就又會失去一張王牌。

　　對此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把敵人讓過去，然後占領他們的營地。

　　但這是有缺陷的辦法，因為我們不僅想要營地，而且還想抓住獵奴匪幫，所以我決定不放他們過去。既然我們已經發出警告，他們仍然我行我素，那就只能後果自負了。

　　我趕快返了回去，把一半士兵集中到可能出事的地點，讓他們跪著擺好位置，子彈上膛準備射擊。剛剛部署好，就聽見敵人過來的聲音。很快我們就看到了他們：他們是爬著來的。我們的槍口瞄準了下方，我一聲令下，槍便齊響了。回音從岩石上反射了回來，還夾雜著中彈者的嚎叫聲和逃跑的腳步聲。

　　是的，他們逃跑了、退卻了，他們失去了勇氣。因此我估計他們的損失不會小。士兵們又退回到原來的陣地，保持著完整的半圓形包圍圈。

　　這時從後面跑來一個人，我迎了上去。還沒等我們會合，他就站住了喊道：「先生，先生，你在哪裡？我在找你！」

　　這是賽里姆，這個可憐的賽里姆，這個笨蛋要把一切都弄糟！「閉上你的嘴！」我對他說，「你為什麼這樣喊叫？」

　　「好讓你聽見，先生！」

　　「胡說！你怎麼不想一想，這樣敵人也會聽見呢？」

　　「這沒有關係，我的聲音也能讓敵人發抖。」

　　「不要吹牛了！你的喊叫差一點兒把我們的事情搞壞了。現在發生了流血，這完全是你的責任。」

　　「阿拉可憐我！我剛才聽到了岩石的回聲。我們的士兵被打死了嗎？」

　　「是的。所有的人，一個也沒有剩下。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了。」

　　「那就讓我們快跑吧！快，快，先生！」

　　他抓住我的胳膊，想拉我走。

　　「回來，傻瓜！是我們放的槍，敵人後退了。」

　　「烏拉！我就知道，我的聲音會把他們呼退的。我只要一喊，所有的英雄和飛鳥都會逃之夭夭，因為我的聲音是費薩拉部族中最偉大勇士的吼聲。」

　　「不。你的聲音是我見到過的最蠢的驢叫，而在一頭驢的面前，是不會有一隻青蛙和老鼠逃不掉的。賽里姆，你還是請阿拉在你的生命中賜給你哪怕是唯一一次的正確思想吧！俘虜跑了吧？」

　　「是莫那希的酋長放他們走的。」

　　「梅內利克酋長？是把他們交給他看管嗎？」

　　「不，是交給我看管，現在我告訴你是怎麼一回事，你從中可以看出，這不是我的過錯，正相反，是我採取了一切措施，讓敵人始終處在恐懼之中的。我當時坐在俘虜旁邊，酋長也坐在那裡。我考慮，一個勇敢的戰士在這責任重大的時刻應該做些什麼。我想，你們下面可能發生戰鬥，我的兩個俘虜在這種情況下有可能企圖逃跑。不論是哪種情況，我都必須整裝待發。為了對付下面山谷裡的敵人和看住上面的兩個俘虜，我在手槍裡裝了兩粒子彈，在長槍裡裝了三粒。」

　　「都裝了雙倍的火藥了嗎？」

　　「甚至三倍的火藥，因為子彈越多，火藥也得越多，這是每一個英雄的老規矩。」

　　「你瘋了嗎？你那支破槍如果射擊是會破裂的，連你也會被打傷。」

　　「這種說法是錯誤的，儘管酋長也是這麼說的。」

　　「梅內利克也說了嗎？是在什麼情況下？」

　　「在我要開槍射擊逃跑的俘虜時。」

　　「啊，我明白了！可他們不是被綁著嗎？」

　　「是這樣的，但我十分謹慎，不斷地去檢查捆綁他們的繩索。可兩個壞蛋不斷嘲笑我，只有愚蠢的人才嘲笑別人，所以我為了保持尊嚴，決定採取沉默來對付他們。他們一直在和酋長談話。」

　　「小聲還是大聲？」

　　「當然是小聲！大聲說話會讓下面的敵人聽到的。那就會破壞你的計劃，因此我只能默許他們繼續祕密談話，因為這樣對你的計劃有利！」

　　「由於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改變了，所以我現在先不評價你的行為。但我現在想知道，逃跑是怎麼發生的？」

　　「怎麼發生的？很快，酋長抽出匕首，我還沒來得及制止，他已割斷俘虜的繩索，他們立即跳起來就跑了。」

　　「酋長？他為什麼這麼做呢？他也跑了嗎？」

　　「他不想跑！他還坐在原來的地方。」

　　「梅內利克告訴你他為什麼這樣做嗎？」

　　「沒有，但他會告訴你的。當兩個壞蛋逃跑時，我就舉起了槍，想用那三粒子彈打穿他們的肚子。但酋長奪走了我的槍，他說槍膛會破裂的。槍膛或許確有裂痕，而且你也需要我活著和我的保護，所以我也就只好同意了他的意見，跑來向你報告。」

　　「他們向哪個方向逃跑了？」

　　「天這麼黑，誰能看清他們逃跑的方向呢？反正是逃跑了，往哪裡，只有阿拉和先知才知道。如果不是酋長割斷了他們的繩索，那麼他們還在我銳利的眼睛的監督下躺在上面呢。說吧，我該幹什麼，是否去攻擊獵奴匪幫，把他們制服？」

　　「不，不！最好你什麼都不做。你還是爬上去，坐到看守駱駝的士兵旁邊吧！我真想知道，你是在什麼星相下出生的？」

　　「我是在獅子座下出生的，先生。」

　　「肯定不是，你或許是在天蟹座下出生的吧？所以我再重複一遍：快跑回去，去找看守駱駝的士兵！但願你別也給駱駝帶來不幸。」

　　賽里姆還想辯解，但我走了，把他一個人留在了那兒。我首先得再派三個人到賽里姆那裡去，因為不能排除逃跑的兩人還在附近逗留的可能，為了逃跑他們需要兩頭駱駝，所以我必須加強那裡的守衛。安排完這一切後我才有時間找到法立德，告訴他這個消息。他對主持和賣藝人逃跑也感到異常憤怒，但我們無法在黑暗中進行追蹤，這時還是黑夜，我們又急需人手，不能再派人出去。

　　夜過去了，被包圍的敵人沒有再進行反攻。當天空泛白的時候，我們看到他們都聚集在帳篷附近，從他們臉上可以看出，他們整夜都在等待我們的攻擊。

　　只要看一看面前的形勢，就會知道，我們占據了絕對的優勢。他們雖然有更多的屏障，但卻沒有槍枝。我讓人把本卡薩沃帶來，準備和他說話。他的臉上顯出仇恨和陰鬱的表情，當他見到面前這種形勢時，臉上的陰影更加凝重了。

　　「你對此有什麼可說的？」我問他，「誰會失敗呢？是我們還是你們？」

　　他看了看我們的人和他們的武器，又抬起頭上下打量了一下山谷周圍。

　　「你的眼睛在尋找誰？伊本阿西嗎？他現在不會來的。或者是巴臘克和賣藝人？他們也無法幫助你們，他們沒有武器也沒有駱駝，而且我派出去的人很快就會趕上他們的。」

　　「阿拉，阿拉呀！誰又能抗拒命運呢！」他嘟噥著說。

　　「誰也不能，」我說，「而你的命運就是死亡。」

　　「我什麼時候死呢？」

　　「一刻鐘以後。」

　　「槍斃嗎？」

　　「噢，不，子彈對你這樣的人來說，是過於寶貴了。你脖子上將套上一根繩索，然後讓一頭駱駝把你拖死。」

　　「噢，穆罕默德，噢，上帝！一個信徒怎麼能被絞死呢！」

　　「不要怨天尤人了！你這是咎由自取。」

　　「每個人都只能走命運註定的道路，沒有人能夠改變命運。所以這不是誰有罪過的問題。」

　　「這只是一種卑鄙的自我安慰，我不相信，絞索會使你感覺輕鬆。如果說你過去的命運是享受一個獵奴者的歡樂和富有，那麼你現在的命運就是要去品嘗這樣一個壞蛋的悲慘結局。你還有十分鐘的生命。」

　　「不要這麼快，不要這麼快！把生命賜還給我，我願意把女奴們送給你！」

　　「你無權拿人來贈送，他們是上帝的財富。」

　　「你可以拿走我的駱駝！」

　　「牠們早已屬於我了，我已唾手可得。」

　　「但我想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饒我一條性命吧！我願意做你要求的一切。」

　　這個壞蛋哀嚎著，他恐懼死亡，他的樣子使我作嘔。為了這使人難受的場面盡快結束，我問他：「你說話算話嗎？」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對所有的神靈發誓。」

　　「那好！我願意對你開恩。我想起你曾向我要求過把你們交給總督的船長處理。如果你能按我的命令去做，我可以滿足你的要求。」

　　「命令吧，先生！我一定執行！」

　　「我不想有更多的人流血。如果你們主動投降，我可以保全你們的生命，把你們交到總督的船長那裡去。」

　　他的面孔立即現出了紅暈。他了解埃及法律的欠缺，特別是在這個地區，在這裡交由法官處理，就等於可以交款獲釋。或許他也認為，總督的船長那裡同樣可以用金錢買通正義，所以他立即表態：「我接受這個條件。」

　　「你對你的人有這種權威嗎？他們能服從你的命令嗎？」

　　「我有這個權威，因為在我們那裡，任何微小的違抗都是要處死的！」

　　「你如何向他們下命令呢？」

　　「我可以過去嗎？」

　　「不可以。」

　　「那允許我喊過一個人來和他說話嗎？」

　　「可以，但你們講話時我必須在場。」

　　前面已經提到，我們的士兵帶來了鐐銬。我派一個人到駱駝那裡去把它們取來。本卡薩沃向營地呼叫，一個匪徒走了過來，坐到了他身邊。小頭目告訴了他自己的決定，並解釋了理由。那個人陰鬱地看了我一眼，站起身來。

　　「先生，你把我們的長槍全部拿走了，你們如果願意，可以把我們都打死，我們知道這一點，所以我們願意投降，你要保證把我們交到上面去。但你不要以為他們會殺死我們，沒有一個埃及法官會讓一個基督徒為此而高興的。或許我們以後還會見面，到那時，要投降的就是你了！」

　　他走了，派去取鐐銬的士兵牽著駱駝回來了，他是從我和本尼羅昨晚為騙敵人而紮營那個地方下來的。每套鐐銬包括一付腳鐐一付手銬。誰要是帶上這樣的鎖鏈，在此地的沙漠裡絕不敢再想逃跑的，因為那將只有死路一條。鐐銬被從駱駝上搬了下來，準備著給奴匪徒們戴上。

第20章　「惡有惡報」

　　我們看到，被包圍的匪徒們聚集在剛才那個代表的周圍。他極力在說服他們，在他們之間開始了激烈的爭論。大家好像不願意接受他的建議。但最終他說服了他們，因為人們逐漸平靜了下來。他又回到我這裡時，向我報告說，大家願意投降。當他看到鐐銬時，感到有些意外，他不安地問：「這裡放著鐐銬，是給我們準備的嗎？」

　　「是的。」我簡短地回答。

　　「這我們不能接受！」

　　「你們必須接受它！」

　　「可你自己不是說，我們反正在你的控制之下嗎？用鐐銬鎖我們完全沒有必要。」

　　「雖然沒有必要，但為了使我安心，我還是希望你們戴上它們。你們在運送奴隸，特別是男性奴隸時，不也是給他們戴上鐵索嗎，儘管你們知道，他們在沙漠裡是無法逃掉的。為了讓你們知道帶著鐐銬走路是什麼滋味，所以有這個必要。我饒過你們的性命，這是你們本不應得到的恩惠，所以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為這付鐐銬而不滿。」

　　「我們的人會拒絕戴鐐銬的。」

　　「我不管這些。誰要是抗拒，誰就會得到一顆子彈。而且你們必須每一個人單獨過來，誰要是帶著武器，就立即把他絞死。」

　　我不改變這個命令。那個代表看到再反對也無用，於是又回到營地，告訴了匪徒們這個情況。很快他就回來，第一個接受了鐐銬。然後他依次喊著劫匪的名字，讓他們過來接受鐐銬。沒有一個人說話，但他們投向我的目光卻是一目瞭然的。我如果今後真的落入他們手上，後果肯定不堪設想！醜八怪最後過來，他是唯一不願沉默著接受這個命運安排的人。當他走過我面前時，舉起拳頭向我喊道：

　　「今天是我，明天就輪到你！我們要算賬的！」

　　「為此，一會兒你要得到加倍的報酬。」我回答道。

　　受傷的敵人無法自己過來，我們必須到他們那裡去。正在我們要過去的時候，帳篷的門簾被打開了，獲得自由的女奴們像潮水般地湧了出來，緊接著就出現了難以想像的熱烈場面。

　　人們都說，女性運用唇舌的本事，要比男性大得多，我是不是同意這種說法，現在已成了次要問題。面前的這個場面會使任何懷疑者都不得不心服口服地認同的，至少在費薩拉女人的身上，這種說法是百分之百地應驗了。她們運用言語之能力，幾乎達到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步！我們被淹沒在她們的溢美之詞當中，只能沉默無助地忍受。我被包圍了起來，擁擠、呼叫劈頭蓋臉而至，上百隻手伸向了我，真是有人喊，有人尖叫，有人啼噓，有人歌唱。我把雙腿岔開，想像一塊海上的礁石般屹立不動，但仍身不由己地被推得左右搖晃，幾乎無法站穩腳跟。

　　她們中只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酋長的女兒。她立在旁邊，沒有參與眾人的狂熱，而是放任她的女伴們盡情發洩。當瑪爾芭看到我已經無可奈何的時候，便發出了一聲尖叫，女人們隨即退了回去，站到了她身後。她走到我的面前，向我伸出了手，並睜大眼睛嚴肅地看著我。

　　「原來這就是你。你的面容是這樣的，先生！我們觀察了事情的經過，看到你是如何制服欺負我們的壞人的。我們感謝你，並請你參加我們為慶祝自由而將舉行的狂歡。」

　　貝都因人十分喜歡舉行狂歡活動，而且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我如果不表示同意，對她們就過於心狠了，但我現在沒有時間參加這樣的活動。一次狂歡總要持續幾個小時，甚至幾天的時間，何況又是一次婦女狂歡！這些女士們至少需要半天的時間去梳洗打扮，然後是跳舞遊戲，以及沒完沒了不斷重複的「嚕嚕嚕嚕嚕」的歌唱！不，今天不行！於是我說：「我們非常高興參加你們的狂歡，但必須等待你們的自由完全獲得之後。我們還沒有抓住伊本阿西，只要他還逍遙法外，我們就不能考慮舉行慶祝你們自由的狂歡。另外我們還有兩個俘虜逃跑了，我必須把他們再捉拿歸案。我現在就得出發去追捕他們，所以我請求你，多給我一些時間。」

　　「你說得對，先生。但等事情都結束以後，你一定要允許我們邀請你參加我們的歌舞，以表示我們對你的感激之情。」

　　「那一定。現在我得先看看受傷的人。」

　　我想走。但姑娘拉住我的手說：「再等一會兒！這些人不值得你同情。如果他們因受傷而死去，那是他們咎由自取。」

　　「但他們也都是人啊？」

　　「不是，他們是殘忍的野獸，在我讓你走之前，我還要問你一句，你將對我們和對他們怎麼辦？」

　　「我們帶你們去柏柏爾。總督的船長就在那裡，他會安排你們回家的。」

　　「但你必須一同去，我們的父兄們還要感謝你哪。那麼這些強盜呢？」

　　「我把他們交給總督的船長，他們將受到懲罰。」

　　「被誰？」

　　「被總督的法官。」

　　瑪爾芭做出一個輕蔑的手勢。

　　「這些人的正義感是人所共知的！伊本阿西並沒有搶劫法庭，而是搶劫了我們的部落，所以不是法庭，而是我們部落應該審判他們。我要求把他們統統帶到費薩拉部落去！」

　　「我本人並不反對這樣做，但我卻無法滿足你的願望。」

　　「總督的船長會滿足這個願望嗎？」

　　「不。法律不允許他這樣做。」

　　「我謝謝你，這樣很好！」

　　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睛裡冒出仇恨的光芒。她退了回去，而我則走向傷員，他們忍受著傷痛，可當我在本尼羅幫助下為他們包紮傷口時，他們卻不看我一眼。我們在夜裡反擊的地方，留下了五具屍體，在駱駝旁邊還有幾個重傷員，他們的傷口已被同伴包紮了起來。

　　我想看一看帳篷裡面，但另一個方向卻引起了我的注意。我聽到了賽里姆的喊聲，他的聲音之大，超過了五十個人的齊聲怒吼。我轉過身來，看見賽里姆拖著風中飄動的長袍，晃動著兩隻長胳膊匆匆跑來，同時還高聲喊道：「勝利！讚美！榮譽！歡呼！我們戰勝了他們！他們被打倒，被粉碎了！向這些狗崽子吐口水吧！這些膽小鬼！」

　　我剛剛趕到俘虜那裡，賽里姆也衝了過來，他在俘虜面前上氣不接下氣地吼道：「我們終於抓到你們了，你們這些賤貨，你們這些可憐蟲！我的強大的臂膀把你們打倒在地，我的光輝的榮譽給你們戴上了枷鎖。抬起眼睛看看我吧，你們的心臟會在費薩拉部落中的首席英雄和最偉大最著名的勇士面前顫抖不已的！」

　　這個表白卻引起了相反的效果。婦女們把他認了出來，瑪爾芭立即喊道：「原來是逃兵和膽小鬼賽里姆！他怎麼會到這裡來的？在這些勇敢的男子中哪會有他的地位？」

　　賽里姆轉向婦女們，擺出一付傲慢和不屑一顧的神態：「住嘴！你這個害人精，我認識你！你的嘴是一把永不停歇的小號，碰到你，連最勇敢的英雄都會拔腿逃走的。看看我的眼睛，你就會知道我是百戰百勝的賽里姆，是一切勇士的光輝的榜樣，一切部落和村莊勇敢男子的模範！」

　　婦女們用嘻笑作為回答。

　　「你們還笑？」他氣憤地喊道，「難道你們不知道我會為此而懲罰你們嗎？這就是我的雙手，是它們把你們救出火坑。你們應該握住它和吻它，可你們卻罵我，想使我的榮譽之光和我的尊嚴的火把黯淡。先生，快告訴這些多嘴婆，她們面前的這個人是誰，她們應該用敬畏的心情仰慕我！」

　　瑪爾芭見賽里姆向我提出這個要求，就問我道：「先生，這是你的人嗎？他難道是無故得到你的開恩，在你的影子下遊蕩嗎？」

　　「他是我的僕人。」我解釋說。

　　「他的僕人，他的朋友和保護人。」那個吹牛大王糾正我說。

　　「難以置信！」瑪爾芭叫了起來，「你和這個賽里姆？這個由於膽小被我們部落趕走的賽里姆？」

　　「住嘴，你這個汙衊成性的大炮！」賽里姆制止她說，「不是趕走，而是在勇敢的驅使下，想去完成英雄業績，在你們那裡我沒有機會。我現在要返回家鄉，帶著比太陽亮過一百倍的榮譽的光環返鄉。費薩拉應該為我建立一座紀念碑，使我的榮譽流傳後世。」

　　大個子轉過身去，擺著莊嚴的姿態走了，彷彿他真的成了大英雄希德或巴亞德第二了。

　　賽里姆原來是被趕走的！人們當面對他說這些話，我都替他難為情。但他也是咎由自取，他為什麼不能管住他那張嘴呢？

　　現在要做的事，是去追捕主持和賣藝人，我不能讓別人去。我告訴了法立德以後，他的臉上露出了為難的神情。

　　「先生，坦率的說，我更願意你留在這裡。押送這麼多俘虜，再加上管好六十名婦女，我實在是難以勝任的。」

　　「俘虜都上了鐐銬，婦女願意跟著我們走。你還有什麼為難的呢？」

　　「這我不知道。誰又能管好一個女人呢？而這裡是一大群！先生，請你不要讓人為難，讓我一個人承擔這付重擔。我現在還不知道，帶他們走哪條道路？」

　　「去穆拉德水井，我們的兩個逃犯也會到那裡去的。他們知道，伊本阿西將從那個方向過來，因此向他迎過去，只有找到伊本阿西，他們才能免於困死在沙漠。為保險起見，我先去看看，是否能找到逃犯的足跡。」

　　我們的營地，位於山谷的北岸，我爬到了南岸的岩石上，因為這是穆拉德水井的方向，我堅信，逃犯已經越過了山谷。到了上面，我先向沙漠方向走了一段，然後再拐向右邊，查看了一下和山谷平行的沙地上的蹤跡。沒過多久，我就找到了足跡，它們從山谷而來，向著朝南的方向伸去。我又回到了營地。

　　從上面下到谷地後，我發現營地裡籠罩著一種激動的氣氛，我看不出是什麼原因。婦女們用她們固有的喉音歡笑著，中間夾雜著副官的憤怒的喊聲。出了什麼事？我加快步伐來到了谷底。法立德見到我立即跑了過來，還在遠處就高聲喊道：「噢，先生，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實在沒有辦法！」

　　「出了什麼事情？」

　　「我無法制止，事情發生得那樣快！你要是在這兒就好了！」

　　「快說，出了什麼事？」

　　他不回答我的問題，卻還是繼續抱怨：「還讓我帶著這些女人穿過沙漠！剛才只是一個女人幹的便這樣了，如果所有女人都惱怒起來，我可怎麼辦呢？」

　　「法立德，快告訴我！我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謀殺！雙料謀殺！你過來看！」

　　法立德拉起我的胳膊，來到了俘虜們集中的地方，他們周圍站滿了士兵和婦女。見到我，他們打開了一條通道，我看到本卡薩沃和醜八怪臥在血泊中，他們都死了，是被刺中了心臟。沒有人說話，所有的眼睛都轉向了我，想知道我會怎麼辦和要說些什麼。我立刻明白了我的處境，我用目光尋找著瑪爾芭。她站在我的對面，手中還拿著帶血的匕首。她執拗地看著我，向我喊道：「懲罰我吧，先生！我只能這樣做。他們毆打了我，我身上的疤痕只能用血才能清洗乾淨。你不想把他們交給我們的部族，但這兩個人必須由我來處理。我再說一遍：懲罰我吧！」

　　瑪爾芭走到我的身邊，把匕首交給了我。

　　「這是誰的匕首？」

　　「我的。」本尼羅說。

　　「是她從你身上搶去的嗎？」

　　「不，先生，瑪爾芭求我把刀給她，我就給了她。」

　　「她說了要幹什麼嗎？」

　　「是的，我沒有拒絕她，因為我尊重沙漠上的規矩。這些惡人應該死一百次了，而法官會拿他們的錢，然後把他們放掉。或許有幾個會受到鞭笞腳板的刑罰；如果事態嚴重了，也有可能被關上一段時間，但這就是一切了。如果執法者把殺人凶手放走，那麼受傷害者就有權，用自己的雙手去懲罰他們。如果你要懲罰瑪爾芭，那你就也懲罰我吧，因為我也參加了血刃這兩個惡人的行動。」

　　本尼羅和姑娘站到了一起。我該怎麼辦呢？這件事其實和我毫無關係。我暗自對自己說，這兩個被殺的人的下場，會對其他俘虜是個有效的警告。我走到本尼羅身旁，把匕首還給了他。

　　「是誰有罪，還是讓阿拉去裁判吧！他會做出正確決定的。我沒有這個權力。」

　　婦女們首先歡呼了起來，但副官法立德的勇氣卻比剛才更小了，不敢單獨接受運送婦女的任務。他怕這些貝都因女人也要置其他俘虜於死地，而且感覺自己在這些「女魔」的憤怒面前十分軟弱。我費了很大勁才使他鎮靜下來。

　　接著我命令本尼羅把還在敵人營地的駱駝備上鞍牽來。賽里姆想跟我們一起去，被我拒絕了。我昨天把望遠鏡放到了上面的隱蔽處，我又爬上去取。當我來到我們的駱駝隱蔽的窪地時，見到一個人從地上站了起來，他就是莫那希的酋長，在剛才的混亂中，我幾乎把他給忘了。他陰鬱地但滿懷期望地向我走來。

　　我轉向他，以不太友好的聲調說：「你把兩個俘虜給放跑了。你不是在先知鬍鬚面前對我發誓了嗎？」

　　梅內利克不動聲色地聽著我對他的責備。

　　「我並沒有破壞誓言。你當時要求我，沒有你的許可不能離開這個地方。我滿足了你的要求。」

　　「但你不能解開俘虜的捆綁，這是不言而喻的事。」

　　「我只是嚴格遵守我作的誓言，我沒有承擔更多的義務。」

　　嗯！其實我覺得他說得很對，我本來應該更謹慎些才好。

　　「你為什麼要解救這兩個人呢？是他們獲得了你的同情了嗎？」

　　「這倒沒有。我從你那裡知道，他們想要我的性命。」

　　「正是這樣！」

　　「先生，我想坦率告訴你。我尊重你，但我不喜歡你的宗教，我也不同意你對奴隸制的嚴厲觀點，所以我把俘虜給放了。」

　　「但他們兩個人對我不僅僅是奴隸制的問題。我追捕主持和賣藝人，完全是因為其它的原因。」

　　「對不起！他們告訴我說，你恨他們只是因為他們贊成奴隸制。」

　　「胡說！但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事情已經發生，無法讓它倒回來。」

　　酋長向我投過一個探詢的目光。

　　「你現在打算怎麼處理我呢？」

　　「處理你？不，我不打算對你做什麼。你現在已經自由，你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

　　「但是，總督的船長呢？他會不會由於我幫助了俘虜逃跑而追究我的責任呢？」

　　「不，我可以向你保證，你不必害怕他會對你怎麼樣。」

　　「我現在已經知道了這裡的水井的祕密，你不感到對你不利嗎？」

　　「正相反。對我們來說，知道的人越多越好，這樣奴隸販子就又少了一個基地，這是我最希望看到的事情。」

　　他的臉上終於閃過一絲和善的微笑。

　　「先生，我感謝你。我放走俘虜，給你帶來麻煩，我很抱歉。我十分讚賞你並沒有因此向我報復。」

　　「感謝阿拉，我是個基督徒。願上帝保佑你！」

　　於是我離開了梅內利克。現在完全沒有必要和他再爭論什麼了。他已向我表示感謝，這對我來說已足夠了。

　　我從駱駝鞍架上拿起望遠鏡放到眼睛上，向巴臘克和奴巴爾逃走的方向看去。在西南方向上似有什麼在發亮，是個白點，在陽光下閃光，或許是一片乾枯的沼澤地吧。我沒有在意，又往下面走去。

　　下坡時我又來到了我和本尼羅引誘匪徒的那個拐彎處。我向那裡看去，吃驚地發現了兩名駱駝騎手，正從那裡轉出來，當他們看到我們的營地時，立即又隱蔽到了岩石的後面。我停住腳步，拿出望遠鏡向那裡探視。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從岩石後面走出來了，他緊靠在岩石壁上，以便不讓人看見，卻注意地盯著我們的方向。雖然還沒有看見他的面孔，但我從那豪華繡金的服裝上認出了他，真是出人意料！他是總督的船長！

　　總督的船長阿赫邁德離我大約有一千步遠，喊話是聽不到的。於是我趕緊下到谷底，向他跑去，他也認出了我，立即迎了過來。

　　「先生，這太好了！」他向我喊道，「我還以為是匪徒在我面前。」

　　「這也不錯，」我回答說，同時把手伸了出去，「我們抓住了他們。」

　　「女奴呢？」

　　「也在那裡，她們自由了。」

　　「阿拉，阿拉！先生，我十分驚奇！我簡直是喜出望外！你是怎麼做的？法立德在何處找到了你？」

　　「在科羅斯克。」

　　「和我想的一樣。我派他到那裡去的。你怎麼會發現強盜們的蹤跡呢？」

　　「我會給你講的。你肯定不是一個人來的吧？你的人在哪裡？」

　　「在岩石後面。我走在前面，發現了你們的營地，以為那裡是劫匪，所以趕緊退了回去，並下了駱駝，想偷偷地觀察一下。這時你就跑了過來。」

　　「我看到了兩個騎駱駝的人從轉彎處出來，但立即又退了回去，我拿起望遠鏡，結果認出了你。我還以為你在柏柏爾，所以在這裡碰到你覺得很奇怪。」

　　「過一會兒，你就會知道我為什麼離開柏柏爾了。讓我們先到營地去看一看吧！」

　　隨著阿赫邁德的喊聲，他的人從岩石後面走了出來。這是四十名全副武裝的士兵，全部騎在快駝上，這都是他專門從喀土木調來的。我們走在前面向營地進發。

　　我們剛才的行動已引起營地的注意，他們看到我跑過去，現在又帶著很多人走了回來。當我們的士兵看到是他們的主人時，都歡呼著湧過來迎接他的到來。

　　接著就是無休止的交談了。我的士兵向他的士兵講述著我們的經歷。總督的船長沒有先去看被俘虜的劫匪和被解救的婦女，而是讓我叫來法立德和穆斯塔法和他坐在一起，他想先了解當前的形勢。

　　我讓他們兩人先做匯報，可以說，他們的講述中充滿了對我的讚譽，使我不得不多次打斷他們。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匯報才結束，他們按東方的習慣，講得非常仔細，而時間對他們是不重要的。最後阿赫邁德終於知道了事情的每一個細枝末節，他說：「我以為我了解你，看來對你的了解還是遠遠不夠的，先生。我本來確信，你是我的部下的優秀顧問，而你還是一個如此機智和多謀的人，我卻不知道。我必須說，現在我聽到的一切，確實超過了我的所有期望。我原想得和匪徒們進行一場戰鬥，但我看到的卻是沒有戰鬥但完成了任務。」

　　「你知道，會在這裡同他們遭遇。是誰告訴你的？」

　　「我的人當中有個叛徒，是卡蒂里納兄弟會的成員，他……」

　　「你說的是本梅勒德吧？」

　　「怎麼，你也認識他？」

　　「是的，他就是把你的計劃告訴給主持的那個人。」

　　「本梅勒德得到了報應，他向另一個人洩露了祕密，而這個人忠於我，向我告發了他。我得知，主持和賣藝人正在向這個山谷進發，準備同伊本阿西會合，我立即弄到快駝上了路，而那個叛徒受到了嚴厲的鞭笞腳板的刑罰，他再也無法為卡蒂里納效力了。我們在夜裡趕路，早上就到了水井附近、遇到了你。」

　　「感謝阿拉！」副官鬆了一口氣說，「現在你自己來了，也卸去了我要照顧女人們的責任。我寧可進行一百場戰鬥，也不願意管這六十個『女魔』。那個瑪爾芭像一個狂人那樣用匕首殺人！而且她還是最年輕最美麗的一個，所以其他女人又會怎麼樣呢？我實在無法制止她殺人。」

　　「即使我在場，也是無法制止她的，這就叫惡有惡報！」總督的船長嚴肅地說。他用了那句著名的座右銘，「現在我了解了情況，想去看看營地和所有的人。」

　　阿赫邁德船長和我們一起，來到了婦女的帳篷。她們已聽到誰來的消息了。她們很好奇，想知道他將如何對待她們的行動。殺死本卡薩沃和醜八怪，現在使她們感到有些害怕，她們在他面前站了起來。阿赫邁德用嚴肅友好的目光打量著她們。我把瑪爾芭指給他看，他走到她面前，問道：「是你刺死了那兩個人？」

　　「請原諒，埃米爾！外國先生也原諒了我。」

　　「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因為你做的很對。惡有惡報嘛！你們被剝奪的所有東西，只要還在，都將歸還給你們。我將派二十名士兵送你們回家，因為這位先生解救了你們，所以他將帶領這支駝隊與你們同行。」

　　阿赫邁德又轉過身去看俘虜。俘虜們也聽說了，他就是總督的船長，他們知道，他們的命運現在已經決定。他用嚴厲陰鬱的目光打量了每個人。他現在具有特命全權，可以說，對他的決斷我也十分緊張。我將那個談判代表指給他，他衝著他嚴厲地說：「你可以代表大家回答我的問題！伊本阿西是你們的頭領嗎？」

　　「是的。」

　　「是你們搶劫和綁架了費薩拉部落的女人嗎？」

　　「是的。」

　　這兩個「是的」已經不像先前回答我的問題時那樣自信了。總督的船長的聲音和整個舉止都使人感到，劫匪的下場絕不樂觀，因而無法再多答或者進行任何辯解了。

　　「搶劫過程中殺死了很多人？」這是第三個問題。

　　「是……的……可惜……但沒有……別的……辦法。」那人小聲說。

　　「後來，當這位本尼西要你們投降時，你們還威脅他說，今天是你們，明天就是他？」

　　「是的。」

　　「你們想根據什麼法規受到懲罰，根據沙漠的還是我的？」

　　「根據你的。」

　　「你們馬上就會聽到我的判決，而且立即行刑。惡有惡報！」

　　總督的船長轉向我，把我拉到一邊，問道：

　　「先生，你會如何處置他們呢？」

　　「通過法庭。」

　　「現在我就是法庭，我有權作出判決和行刑。我想聽聽你的意見，這些人應不應該被處死？」

　　「應該，但你必須想到，阿拉是仁慈的。」

　　「阿拉是仁慈的，這很對，他也應該對他們仁慈。你是一個基督徒，你的目光始終注視著永恆的仁慈。而我卻必須主持正義。」

　　「等一等，那是什麼？」我打斷了他的話，「沙漠中有一個人。」

　　阿赫邁德在說「永恆的仁慈」時，把手伸向了天空，我跟著他的手向上看去，沒想到突然看到一張面孔從岩石上探了出來，隨後又消失了。

　　「一個人？」他問，「怎麼可能？難道是賣藝人或者主持嗎？」

　　「不。他們兩人現在一定會盡量避免停留在這附近的。但在你來之前，我曾看到沙漠中有一個白點兒，我原以為是一片鹽灘。現在看來，可能是一個人的白色大袍。」

　　「那麼，快上去看一看！讓本尼羅跟著去，他很聰明也很勇敢，你可以信任他。」

　　我叫來本尼羅，帶著長槍爬了上去。途中我在想，這個偷聽者到底是誰呢？估計他已經跑掉。為了追趕他，我派本尼羅到下面去牽駱駝。我很快到了上面，看到一個人騎上駱駝逃跑了，他穿著一件白袍，他的駱駝也是白色的。我很想開槍把他打下來抓住他，但我遲疑了片刻，是因為這匹駱駝的形狀和身段。是的，這是一匹什麼樣的駱駝啊！牠比我的駱駝身價高上何止十倍！我拿著槍愣在了那裡，當我從讚歎中蘇醒過來時，那個騎手已跑得很遠，我的槍彈無法再打中他了。騎手在駱駝上轉過身來，嘲笑著揮舞著他手中的長槍。

　　過了許久，本尼羅才牽著駱駝來到我這裡，我們騎上駱駝向那個騎手追去。

　　我們的駱駝很好，我們一開始就用驅趕駱駝的小棍兒，打著牠的耳朵，所以駱駝馬上就以最快的速度奔跑了起來，但卻無濟於事。只過了十分鐘我就發現，我們不可能追上那個白衣騎手。我們的距離越來越大，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地平線上一個只有榛子大小的白點了，我停住駱駝，準備返回山谷，本尼羅很不情願地跟在我的身後。如果當時我們就知道這個騎手是誰，那我們肯定立刻就會後悔不及的。

　　回到山谷附近，我聽到裡面傳出了砰砰的聲音，很像雷鳴，但又比雷鳴清脆，不那麼沉重。難道是槍聲？

　　我們騎著駱駝必須繞彎路走一條石溝才能進入山谷，所以在駱駝到達山谷之前，我們什麼都看不見。然而我後來看到的，卻使我的血液凝固了起來！所有的獵奴匪徒都已死在岩壁旁，只有一個例外。這些屍體的對面還站著一排行刑的士兵，總督的船長自己帶著副官正在檢查犯人是否還有人活著。我聽到的聲音，原來就是行刑的槍聲。

　　當「正義之僕」看到我時，他指著屍體對我說：「他們都躺在了這裡，但不是按沙漠的規矩，而是按我的方式向他們判決的。他們以為按我的辦法就可以逃命，但我來就是為了主持正義，而不是給這些早該死上百回的殺人凶手機會，讓他們用黃金和白銀買回性命。」

　　「為什麼要打死所有的人呢？」我問道，因為我無法忍受這個可怖的場面，「你可以制裁主犯，而對從犯寬宏一些嘛！」

　　「是嗎？我能這麼做嗎？」阿赫邁德苦笑著說，「你真的以為，這裡有主犯和從犯嗎？你不清楚這裡的情況，或者你作為一個基督徒，總是習慣在任何情況下都找出一個理由去實現你們軟弱的仁慈。惡是要有惡報的，我必須根據這條座右銘行事，我要用寶劍、腰刀和子彈去把這些奴隸販子消滅光。阿拉不會對我生氣的，因為我通過堅決主持正義的做法，可以迅速達到目的，而通過長年累月的寬宏只能緩慢地、甚至永遠無法達到。我說得對不對？」

　　「是的，我同意你的說法，因為基督教不僅要人去愛，他也主持正義，在我們那裡凶手也要受到懲罰的。只不過我們在大多情況下，給他們以自新的機會。」

　　「一個伊本阿西永遠也不會自新的。為了照顧你的情緒，我剛才沒有告訴你，並在你不在場的時候作了判決並立即行刑。只有最年輕的一個，我讓他活了下來，好讓他去找伊本阿西，向他講述這裡發生的一切。這樣，關於我嚴懲奴隸販子的消息，就會四處傳播，所有的奴隸販子都會像懼怕我本人一樣，懼怕這條消息。」

　　「為什麼還要派人去找伊本阿西呢？我們不是很快就要抓住他了嗎？」

　　「你如此自信可以捉住他嗎？」

　　「我覺得這不是很難的事情，儘管伊本阿西很快就會得知這裡所發生的一切。」

　　我向阿赫邁德講了白色騎手的事情，他以異乎尋常的注意力聽著，這使我納悶。後來我才知道為什麼。我講完後他問：「那確是一匹白色的駱駝嗎？不是淺灰色的嗎？」

　　「不。是白的，就像一匹庫弗拉綠洲的車貝爾白馬。」

　　「他穿的是一件白色的大袍？」

　　「是白袍，大袍的帽子戴在頭上。」

　　「所以你看不到他的面孔？」

　　「帽子戴到了額頭，但整個面孔卻看不清楚，因為距離太遠了。」

　　「他有鬍鬚嗎？」

　　「滿臉茂密的黑色鬍鬚。」

　　「身材呢？」

　　「不太高，但有寬寬的肩膀。」

　　「天啊！就是他！」

　　「誰？」

　　「伊本阿西本人！你描述的正是他。他的駱駝是遠近聞名的，那是一頭雪白的車貝爾純種，沒有沙漠駱駝可以和牠相比，牠能健步如飛，耐力就像雨季的雨水，任何駱駝都無法趕上牠。」

　　「噢，天啊！這個人當時就在我的面前，可我沒有抓住他！」

　　「正是這樣！那就是伊本阿西。他竟來到了山谷的邊緣。」

　　「多麼勇敢的行為！」

　　「根據我對你的了解，你也會這樣做的，另外，伊本阿西還有個外號叫勇敢者。他肯定在來這裡的途中遇到了主持和賣藝人，他們向他報告了，你襲擊了營地。他讓他們和其他隨同繼續往前走，他自己卻來到了這個山谷，想看一看形勢如何。他觀察了我們，並發現他已無法再奪回女奴，於是便走了，準備進行下一次新的行動。」

　　「但我們是可以不讓他們得逞的！儘管他的駱駝神速，但他的人卻不會和他跑得一樣快，而且有幾匹駱駝還得馱著兩個人，因為我們的兩名逃犯是步行的，所以他們只能慢慢走。我想現在就去追趕他們。」

　　「我相信你能做到，但現在已沒有必要。你必須護送婦女們回到她們的家鄉。」

　　「那麼你去追他！」

　　「我不想這麼做！我要回喀土木，準備在那裡或在那附近把他捉拿歸案。」

　　「如果伊本阿西能讓你捉住的話！今天是抓他的大好時機，如果他得到了警告，他就會想方設法擺脫你的追捕。」

　　「請你想一想那個土耳其人納西爾！他準備把他的妹妹嫁給伊本阿西做妻子。他要去喀土木，必然會在那附近一個什麼地方和伊本阿西會合。如果我嚴密監視納西爾，那麼主犯就不會逃脫我的手心。」

　　「你這個打算很好，但條件是，不能讓納西爾看破你的意圖。」

　　「相信我，我會機警謹慎行事的！你可以放心地去本尼費薩拉的村莊，你將在那裡為你的業績而獲得獎賞。然後你再回喀土木，你會看到，我沒有犯錯誤。」

　　「我去哪裡找你？」

　　「在我的船上，如果船不在那裡，你可以從港口負責人那裡獲悉我的去處。」

　　「要我到官府去打聽嗎？」

　　「不，因為我不會去找他們任何人，我自己握有全權，所以這些人並不喜歡我。我只依靠我自己，和你一樣。」

　　這一點他說得很對，凡自己能做的事情，就不要去尋找幫助。我得去護送婦女們，這已是決定了的事情，我獲得了二十名士兵作為隨從。

　　當我發出命令讓婦女們準備行裝時，她們不禁喜出望外。本尼羅留在了我的身邊，因為我已經不能缺少他了。賽里姆我已不需要，於是他和總督的船長一起走。當我和他開玩笑說，讓他備好駱駝和我一起走時，他說：「先生，還是讓我去喀土木吧！我在那裡等著你。你要去的本尼費薩拉，不是需要勇敢戰士的地方。你雖然缺少我的保護，但我會向先知禱告，讓他保護你，並把你勝利地帶回來的。那時你和我重逢的喜悅將是無法描繪的。」